04
好端端的九月底，原本都是清朗的好天氣，開學的第一週非常悠閒，白天在床上
可以無止盡地賴床睡覺，晚上就到學校去輕鬆應付幾個小時上課。但在我要打算
物色幾個打工時卻開始下雨，接連幾個颱風把整個中台灣刮得東倒西歪。是不是
非得這麼不順呢？站在窗邊，看著外頭馬路上依舊濕漉漉，而遠遠的天空還整片
陰雲，有種坐困愁城的感覺。
好像從來到台中後就意外不斷，幾天前在統聯車站耍個大烏龍，多虧那個叫阿布
的男生幫忙，我跳上機車，他風馳電掣地追了一段，才把客運攔下來，然後我上
車去找東西，他負責替我被司機先生嘮叨。
繳清房租後已經沒什麼閒錢，我翻翻報紙想找工作，但每個薪資優渥的打工都是
夜班，跟上課時間衝突，後來一通電話問到酒店去想碰碰運氣，搞不好晚上十點
過後還可以去當端盤子的小妹，結果那個接電話的人居然對我說：「大學生當小
妹不是很可惜嗎？妳聲音不錯聽呀，要不要考慮乾脆來當坐檯小姐，還可以賺更
多唷！」二話不說，我決定掛電話。
所以是不是應該認命一點，去找白天的工作呢？五專時已經考到護士跟護理師證
照，其實可以到診所去應聘，也可以直接到醫院去投遞履歷。開學後才發現，班
上同學有將近一半都已投入職場，甚至還有已經當了護理長的。坐在座位上，看
著這些年紀都比我大上一截的同學，我在想，難道這就是我以後的樣子？真可怕
，護理工作真的可以做一輩子嗎？過去的實習中，在醫院裡聽過很多護理人員都
有類似的看法，大家似乎只把這一行當成階段，有些人三五年就改行，有些長一
點的則大約十年左右。當個小護生忙東忙西地學習時，我就曾有過這種疑慮，難
道我們花了將近十年的學習時間，到頭來居然只做那短短幾年？那我們到底學這
些有什麼意義？看著好幾位已經當了媽媽的同學，她們一定也很辛苦吧？白天上
班，晚上上課，她們可以撐多久呢？胡思亂想到睡著，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藥物
學那些解釋名詞上，就這樣睡掉一節課。
「一學期只有十八個學分？你是哪門子的大學生呀？」我咋舌，一個學分是一個
小時的課，所以阿虎這個學期的每一週，上課總時數只有十八小時。放學時，他
傳訊息來，約在東海大學附近的小酒館閒坐。
「我有很多事要做呀。」他說得煞有其事：「要去社團，還要去轉學生聯誼會，
很忙的呢。」颱風後，天氣已經放晴，雖然是晚上十點多，但依舊悶熱難當，可
是阿虎居然穿著外套，猥猥瑣瑣地縮在椅子上抽菸。
其實我自己也不是什麼認真的好學生，不過至少這些年來的課業成績都不太差，
該修的學分也沒少過。雖然阿虎說了，台灣文學不過四百年歷史，但我相信它既
然可以成為一門科系，一定有值得花費心思的地方。一個學期只有十八學分，到
底能學到多少精華？
「妳呢？沒有參加社團嗎？」
聳個肩，我說：「沒你那麼好命，有願意出錢讓你爽的父母，我還得找打工，連
學費都用就學貸款，畢業後也得自己還債。」
小酒館裡客人不多，聽不太懂的搖滾樂卻滿屋子響。不想提及太多家裡的事，這
些年來老媽的辛苦當然都看在眼裡，所以盡可能地，我希望任何生活所需都靠自
己維持，避免再給她添麻煩。這些阿虎以前就約略聽我說過，現在也沒重複的必
要。
夜不算深，喝完啤酒，阿虎問我想不想出去走走。
「望高寮也可以，都會公園也可以，去看看夜景呀。」比我晚到台中一天，但是
阿虎已經探聽好晚上可以去遊玩的地方，真不知道這個人這些天裡到底在幹嘛。
他每說一個地方，我就搖一次頭，最後他無計可施，居然問我要不要打麻將。
「打麻將？」
「妳要玩大老二也可以。」他還非常認真的表情。
「如果我有你這種兒子，我一定把他登報作廢。」嘆口氣，我說。
百無聊賴，阿虎最後選擇放棄，看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他說了句讓我瞠目結舌
的話：「既然妳都沒興趣，那不然就算了，我看我去網咖包台好了，算一算，玩
到明天早上八點上課應該剛剛好。」
還能怎麼說呢？跟吧台的服務生要了杯溫水，慢慢地啜著，翻玩手上那張杯墊，
我在想，這大概就是我不能接受阿虎的原因吧？一個男生稍微有點責任感的話，
他就不該在跟一個女孩到酒吧去喝了一杯啤酒後，把女生獨自留下，自己居然跑
到網咖去玩線上遊戲，而且，他那杯啤酒還沒付錢。
沒有可以約出來的同學，回宿舍也是發呆睡覺，我在猶豫著是否要繼續點酒喝時
，服務生忽然端了一杯調酒過來，指指不遠處一桌三個男生，說是他們請的。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酒吧裡特有的文化，但反正是免費的，於是我舉起杯子，朝
他們點頭示意，表達感謝，而這個動作等於給了他們最好的回應，於是其中一個
穿著襯衫，長相斯文秀氣，戴著圓框眼鏡的男生拿著啤酒過來，就在我旁邊坐下
，問我還有沒有朋友要來，他禮貌地說：「如果會妨礙妳的話，那我就先走開。」
「應該沒有。」笑著，我回答。那杯免費調酒的味道很重，看來酒精濃度不低。
男生點點頭，很溫文而客氣，不過可惜的是店裡音樂太吵，他自我介紹時說了一
個被陣陣鼓聲給掩蓋掉的英文名字。
到底在做什麼呢？我問自己。雖然很缺朋友，但有必要在這裡交嗎？儘管我對酒
館這類的地方不算熟悉，不過想也知道男人在這環境裡搭訕的目的是什麼。所以
不需要用到我那特別敏銳的第六感，果然這男人接下來提的，全都是要繼續喝酒
的續攤提議，而我則一一搖頭，還編了個謊言，說明天一早就要上台北，今天必
須早點回家。
真是無奈哪，當那男人帶著失望的表情走回去時，我企圖讓自己釋懷一點，聳個
肩，慢慢地喝著飲料。那男人走回去後被同伴嘲笑了片刻，臨走前還對我看了一
眼，而我照樣舉杯示意。
其實如果換個地方搭訕認識的話，也許我會比較不設防一點，左思右想，又覺得
自己是否太過不盡人情了？他們連跟我要姓名、電話都沒有，基本上還算挺誠懇
的，為什麼我要拒人於千里之外呢？想著想著，懷疑起自己是否過度小人之心，
那男生身上的藍色襯衫燙得筆挺整齊，頭髮絲毫不亂，這些形象都還在我腦海裡
。又抽了兩根菸，終於還是放棄了那杯太濃的調酒，反正也不必我買單。
揮揮手，我請服務生結帳，她算了一下，說出一個讓我瞠目結舌的數字：「一千
六。」
「什麼！」大吃一驚，手裡的香菸都掉了下來，我跟阿虎一人一杯啤酒就要價一
千六？早知道這麼好撈我就開酒館了。
「還有剛剛那一桌三個男生的帳呀。」服務生一臉納悶地對我說：「剛剛他們要
走的時候，我過去結帳，其中一個說妳要幫他們買單。」
「哪一個？」
「穿藍色襯衫的那一個。」
「幹……」
果然我太嫩了，是吧？當我掏出皮夾，發現自己只有五百元時，第一個念頭是打
電話給阿虎，叫他拿錢回來救我，可是手機打了幾通卻都進入語音信箱，看來阿
虎可能在十八層地獄裡打怪，所以完全收不到訊號。
「等一下，再等一下。」我跟那個一臉狐疑，站在旁邊深怕我跑掉的服務生擺擺
手，請她再稍等片刻。這下可尷尬了，已經無暇去埋怨那個擺我一道的襯衫男了
，眼見得服務生就釘在這兒，擺明了這筆帳要算我頭上，搜尋電話簿裡，居然找
不到哪個可以來搭救我的人。
「你們這裡可以簽帳嗎？」一邊看電話簿，我問了一個還沒問完就被她搖頭否定
的問題。
「可以刷卡嗎？」我想起我有一張信用卡，不過她也搖頭。
「那i-cash可以嗎？」
「小姐，我們這裡不是7-11……」她已經快要變臉了。
最後，我終於無計可施，心想搞不好要賣身陪睡才能抵帳了，附近的客人都朝這
邊看過來，整家店的音樂聲好像瞬間都暗淡下去，大家似乎都聽見了我們的對話
，還有人露出訕笑表情，一籌莫展的我在想是不是得拿出身分證來抵押時，坐在
吧台邊的幾個男客人當中，忽然有一個站起身，朝我們這邊走過來，他手上還拿
著皮夾。
「如果妳打電話給我，那一分鐘內我就可以出現在案發現場，好救妳第二次。」
阿布說。
-待續-
別亂喝別人請的酒，阿布說那都是要還的。
而我第一個想法是：阿虎，你死定了，你那杯啤酒算是我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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