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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這趟車開了多久？雨是何時停的？我完全沒有印象，哭到昏沉沉地睡著，醒
來時，耳機裡早已沒有音樂聲，外頭天也黑了，車子剛下交流道，再沒幾分鐘，
我就要回到那個面目全非的世界裡。
或許是習慣了高雄的炎熱，回到台中反而感冒，暑假結束前幾乎都躺在床上掙扎
，我沒打電話給任何人，是不希望勞動別人，也是因為身邊似乎沒剩下什麼朋友
。阿布在那件事後，與我徹底斷絕聯絡，彷彿從我生命中消失。嘉荷跟小草也沒
找我，可想而知，畢竟小草本來就是阿布的朋友，而儘管私交不錯，但畢竟嘉荷
已經跟小草在一起，我又不是會主動邀約一起玩的人，當然他們會跟阿布那邊走
得近一點。此外，我還有誰可以約？
趁著身體好一點，我走下樓，想出門去，每天躺在床上，要嘛吃泡麵，要嘛喝喝
麥片，就算不病死也會因為營養不良而死。
學校附近很多餐飲店都開著，騎車過去，逐一瀏覽，看著看著，忽然又沒了食慾
。真怪，明明肚子是飢餓的，但在香味四溢的小吃街上，卻又沒了想吃飯的興致
。晃過兩圈，到後來乾脆放棄，騎著機車就在附近亂逛。來台中一整年了，想想
原來我都沒有好好過逛這個鎮。
不過我也知道自己的體力還很差，趁著今天好一點，還是應該看個醫生。晃到光
田醫院旁邊，但我選擇的卻是大醫院附近的小診所。實習一段時間後，我真的有
點害怕這種大醫院。
掛了號，還領了號碼牌，沒想到只是看個感冒，居然排隊排到三十幾號。反正都
是等，不如出去透透氣。走出診所，先在隔壁的小吃店裡吃了麵，又到一旁的飲
料攤去買杯不加冰的綠茶。我聽見旁邊傳來小孩子鬧哄哄的遊戲聲，循著過來看
看，一整排的小欄杆，裡頭是片空地，空地上擺設了一些兒童的遊戲器具，有盪
鞦韆、溜滑梯，還有些我看不懂的，都是顏色很鮮豔，一看就是小朋友會喜歡的
設施，一群穿著圍兜，看起來都很大頭短腿的小鬼在那些設備當中鑽來鑽去，有
的還一邊跑一邊尖叫。
站在欄杆外面，喝著綠茶，看著小鬼胡鬧，我心想，這真是一個可怕的世界，在
那小小的空地上，有這麼一群能夠製造恐怖噪音的小生物，他們的喧鬧聲居然連
我在那邊的飲料店都聽得到，不知道這裡的老師們會不會每個都重聽了？探頭四
處看看，我想找找看，不知道現場有沒有老師，結果眼睛四處瞄了一下，我看到
的是個讓我錯愕的畫面：抱著一個看起來不會超過五歲的小男孩，臉上有著陽光
篩灑過樹林的明亮，阿虎笑得很開心。
阿虎，笑得，很開心！我看著，看得忽然有點發抖了起來，真難想像的畫面哪！
皺著眉頭，不知道為什麼居然會覺得有點噁心。
曾聽他說過在幼稚園打工，但我真的從沒想像過，他被一群小鬼包圍時，會是什
麼樣的光景。現在我看到了，那是何等的天真與開心？阿虎把那個小男孩高高舉
起，往上輕拋了幾下又接住，小男孩笑得很大聲，肥肥短短的手在半空中亂舞。
我看得有點出神，生命裡原來曾有過這麼純真的美好，沒有負擔，沒有壓迫，沒
有誰背棄誰或誰欺騙誰，在那個時期裡，一切都是直線條地思考，想哭就哭，想
笑就笑，喜歡或討厭都能直接地表現出來，絲毫不必做作。我有種好羨慕的感覺
，那不就是最棒的生命嗎？在這樣的環境裡工作，難怪阿虎總是沒腦袋地樂觀著。
本來很想點根菸，但這時我決定放棄，這麼健康的世界裡不應該出現香菸，我把
菸盒跟打火機握在手裡，眼睛痴痴地盯著前面看。阿虎把那個小男孩放下後，又
跟幾個小朋友混在一起，居然玩起了老鷹捉小雞，他把一群小朋友擺在後面，自
己當起老母雞。
慢慢地，不知何時開始，我發覺自己臉上有了微笑。那就是他一直以來的樣子，
從好多年前在八斗國中認識他時，阿虎就是個不太知道什麼叫做煩惱的人，雖然
有時蠢得像沒腦漿的單細胞生物，但那就是他的長處。或許這就是他選擇在這裡
打工的緣故吧？因為這裡的工作性質跟他的人生觀是如此地相似。
我看他們玩了一次又一次，偶而有小朋友跌倒，哭了起來，阿虎總會叫大家且先
暫停，他會安撫著那個跌倒的孩子，仔細觀察是否有受傷，然後鼓勵他站起來再
繼續玩。他們會這樣玩一整個下午嗎？那應該是很開心的吧？我很想出聲叫他，
聊幾句也好，但就在剛想把手舉起來招呼前，卻又遲疑了，他會想見我嗎？在經
歷過那些事後，我很懷疑他還會不會想見我，甚至不只是他，包括韻潔他們，我
都不敢去想像，到底他們會怎麼看我。
從幼稚園邊離開，走回診所。看診時，醫生問了症狀，也做了檢查，像行尸走肉
般，聽著吩咐呼氣、吸氣，讓醫生把藥管子插進鼻孔裡噴藥，在做這些動作時，
我心裡不斷想著的，都是同樣的畫面：那天，在台南成大附近的麥當勞，韻潔板
起了臉，端起她的食物盤子，起身，把根本還沒吃完的食物全都一口氣倒掉，轉
身走出店門。
那時我只覺得她很不盡人情，這麼多年的交情，難道她不懂我的想法？每個人都
有自己對愛情的堅持與觀點，難道她不能稍微放下自己的立場，從別人的角度去
為別人想想？為什麼非得這樣強勢不可？在談這段戀愛的人是我，身邊的人只要
給點意見就可以，又何必做得這麼絕，逼得我非得在友情跟愛情之間作一個抉擇？
可是事到如今，我開始有點明白她當初的想法，正因為旁觀者清，她早已看出來
，我跟阿布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所以才會反對得那麼激烈。儘管她也不過就只見
過阿布一次，大家打了一晚上麻將而已，但是見微知著，很多事都能夠從一些小
地方窺知端倪，我不及韻潔眼光的銳利，很多東西觀察得也沒有她仔細，所以才
會反應那麼大。這樣說起來，當初我大老遠跑到台南來，想試著跟她溝通，讓她
了解並接受我跟阿布在一起的事實，這種做法不但顯得愚蠢，而且非常膚淺，也
難怪她要那麼生我的氣了。
感嘆著回家，沒想到無意間在幼稚園看到阿虎，會勾惹起這麼多的想法，也讓我
明白了這麼多道理。把這兩天被我冒出來的汗水給濡濕的床單都換了，我翻開剛
買的報紙，找找看有沒有適合的工作，暑假實習已經結束，到明年此刻之前，我
有整整一年的白天都有空，是應該找個打工的時候了。
報紙上五花八門的工作都有，很多行業的薪水也都挺漂亮，我一邊看，一邊在想
，什麼是適合我的？雖然經濟壓力很大，但這次我不想再選擇酒館之類的夜店，
畢竟已經升上二年級，很快就要面臨畢業後的職場考驗，在這個暑假的實習裡，
從大醫院中，我也體認到了臨床工作的壓力，那些都是以後需要面對的，既然如
此，那麼是不是找個跟所學有關的打工會好一點？
看著看著，最後我打了一通電話，接通時，電話彼端的女人聽我詢問過相關的問
題後，她非常豪爽地對我說：「這行業衝突很大喔，我不知道妳有沒有類似的工
作經驗，或者在其他診所裡有沒有人告訴過妳，但我得先讓妳知道的是，這兒有
生命的誕生跟死亡，妳如果自己調適不過來，工作會很辛苦喔。」
「我知道，我會準備好的。」很肯定的口氣，我說。
「那好，妳明天中午就可以過來面試，我們目前正缺人手，希望妳可以成為我們
的工作夥伴。」那女人說：「歡迎妳。」
掛上電話，我告訴自己，不管以前有多少風風雨雨，都要盡力擺脫開來，讓那些
曾經困擾著我的一切都逐漸遠去，以後或許還有那麼一天，能夠坦然地站在韻潔
面前，我希望，當那一天來臨時，她會用滿意的眼光看著我，並且告訴每個人，
說我是她的好朋友。
那是一家台中市非常有名的婦科診所，我要去那裡打工。
-待續-
要不要努力地往前走，這些是自己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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