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回
後來我們沒回家，一來是這時間到家太奇怪，天才正要亮，我媽要是看到我會很
納悶，那就不得不說出我跟阿虎騎車回來的事實，這會被我媽打死；二來是反正
都已經冷了一整晚，身子都麻木了，在適應低溫後，其實也就不感覺到有那麼冷
了，既然如此，那何不趁著天亮後到處都是人之前，我們先去晃晃？
「妳怎麼會想來這裡？我以為妳會想去更上面的望幽谷的。」先騎到度天宮去，
我站在欄杆邊遠眺。很微妙哪，跟上次我一個人來時的心情居然差這麼多！一邊
感嘆，一邊聽到阿虎的疑問。
「因為這裡有我們六個人很重要的回憶呀。」我說。自從半夜裡，在路邊聽他囁
嚅著說完那句話，我忽然整個人開竅了似的，終於明白了梁子孝說的話，原來，
那就是一種感動的感覺。所以後來我沒再繼續逼問他，卻輕輕地跟他說了聲：「
繼續往前騎吧，慢一點，騎太快你會冷。」而沒想到這一騎，我們就騎到了度天
宮前。
「我知道，那個老頭嘛，對吧？」他很得意。
「你也還記得？」詫異，我問。
「一輩子妳有幾次機會被人家說是人中龍鳳？這種事當然要牢牢記得。」他頗為
驕傲地說，害我忍不住都笑了。
那年，在度天宮，韻潔跟耀哥已經起了口角，再加上梁子孝搧風點火，小紫束手
無策，我勸也勸不動，眼看著就要打起來了，結果不曉得哪裡跑出來一個老頭，
用一陣笑聲打斷了兩邊正高漲的怒火，那老頭看了看大家，說我們六個人都是人
中龍鳳，能聚在一起是天大的緣分，只是善緣孽緣，都要靠我們自己去把握。
這故事我記得，小紫記得，但我沒想到阿虎居然也沒忘。感嘆著，好幾年就這麼
過去了，真高興我們都還能聚在一起，雖然，韻潔跟耀哥的敵對眼光可能一輩子
都化解不了。
在開始有幾個晨間運動的老人們走上來時，我們順著小路騎車下去，經過小紫她
外婆家時，我特地留意了一下，不見燈火，看來她外公外婆都還沒醒。小紫還在
台北打工，她要除夕前才會回來。仍舊沒有想回家的念頭，我叫阿虎往八斗國中
過去，他更納悶了，問我去那裡要幹嘛？
「叫你騎就騎，反正到了會告訴你，別像個老女人一樣問個沒完行不行？」剛剛
那份感動後所延續的溫柔忽然不見了，我覺得這才是我跟他的相處方式。不管以
後會變成怎樣，我認為總有些是不變的，就像這些。
八斗國中的校門只開了一個小縫，讓一些來運動的人們進出。我跟阿虎把機車停
在校門口，警衛用納悶的眼光看了看，但也沒多問。走進校園，我帶阿虎走到以
前國三教室的那一棟樓，順著階梯而上，果然如預期般，那道鐵門在這麼多年後
依然沒鎖。
「這裡是妳們以前聚會的地方，對不對？」站在天台上，看著遠處的八斗子漁港
，阿虎問。
點頭，我說這裡最早是韻潔發現的，後來才成為她跟我們相約的老地方。
「那韻潔為什麼會發現這裡？校規應該有規定，天台不可以上來吧？」
「這個你自己去問她，因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聳肩，我說。
望過去，天空是深深的藍，雲層很厚，而且開始隱約有細細的雨絲飄下。憑欄而
立，我的目光看在很遙遠的海面上，一面霧濛濛，充滿了迷惑與茫然的感覺。好
久好久了哪，終於又再度踏上這個天台時，一切竟然彷彿都還在眼前，所有的人
、事，原來都不曾真的走遠。
我看的都癡傻了，幻化過心裡的畫面又多又凌亂，有些是發生在這裡的，有些是
發生在台中的，我發現這一年多來浪費了好多時間，忽略了好多人，也忘了自己
曾有過的初衷，但又何其幸運哪！在我以為已經跌落谷底，不會再有任何人同情
我時，這才發覺，身邊其實一直有人在關心著，那些曾一起共患難，一起成長的
夥伴，原來始終沒有真的離開過，只是在我忘了珍惜時，才看不見他們的存在而
已。
想著，忽然有眼淚流了下來。這片海如此熟悉，勾動的全是我最深心裡的回憶與
感觸，看得出神，我連雨漸漸變大了也沒有感覺，直到阿虎問我要不要回去了。
「妳那是在哭嗎？」指著我的眼淚，他又變得小心謹慎，帶著點膽怯的語氣問我。
「不能哭嗎？」
「可以是可以啦，只是，我可以問為什麼嗎？」瞧他那賊頭賊腦的樣子，我真的
又開始想笑了。
「因為下雨呀，我一到雨天就想哭，你不知道嗎？」
「為什麼雨天會想哭？」他抬頭看看這細雨飄飄的陰雨天，納悶地問。
「因為有太多悲傷，太多感慨，一到雨天我就會想起來。」不想再開他玩笑，這
次我想認真點。然而沒想到，就在我自以為說得很感性時，他居然點點頭，然後
拆下一條他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項鍊。
「這樣的話，那我倒有一個好辦法。」說著，他叫我就在天台的欄杆邊坐下。
「幹嘛？」換我一頭霧水了。
「我以前有學過催眠喔，想不到吧？讓我來幫妳。」自鳴得意地說著，他把鍊子
拿近一點，開始輕微的搖晃，說：「妳現在看著鍊子，它正在規律的擺動，對不
對？」
「對。」我瞪著眼睛，很認真地回答。
「妳不要講話啦！看就好！」他瞪我一眼，制止我開口，但鍊子還在搖晃，於是
我只好乖乖閉嘴，看他玩什麼把戲。「看著，看著，妳會開始想睡覺，腦袋昏沉
沉，然後妳就會閉上眼睛喔。」聲音很輕地，他說。
好吧，就陪你演一下。我心裡竊笑著，真的聽從他的指示，把眼睛輕輕閉上，就
在我開始考慮要不要假裝打呼時，他又說話了：「這雨天很舒服，淋起來會覺得
很開心，一點都不會感到難過，妳現在是個沐浴在母親肚子裡的小寶貝，整個人
都是全新的……」
我很懷疑，這種催眠方法是誰教他的？如果這樣也能成功，那改天換我來試試看
，搞不好我會變成世界有名的催眠大師。強自壓抑著笑，我逼迫自己很專心地繼
續聽他鬼扯。
「聽著，親愛的謝婉莉小姐，妳再過十秒鐘就會醒來，醒來後會忘記以前所有的
悲傷，所有的難過，那些全都會離妳遠去，而妳將會擁有一個全新的生命，就
像雨停了以後會出太陽一樣，在陽光下是不需要哭泣的，對不對？」他非常溫
柔的語氣，我慢慢地放下了那種想嘲笑他的感覺，就沉醉在這充滿呵護的聲音裡
。或許這就是阿虎最真的一面，而我終於完完全全地明白，或許以後他還會蠢得
想去催眠別人，但我相信，這樣關愛倍至的口吻，就只有我能聽得到了。
「在那個新生命中，妳只有樂觀、開朗，還有無止盡的喜悅，」我在等他倒數，
但他卻拖了好半天才把話說完，想必是一邊催眠的同時，他也在想台詞吧？
「十、九、八、七、六、五、四……」終於開始倒數，但就在最後三秒鐘，他卻
忽然停了下來。有點疑惑的我本來想偷偷睜開眼睛瞄一下的，但他忽然又出聲了：
「等一下，等一下，剛剛忘了說，在妳重新又睜開眼睛後，除了樂觀開朗跟喜悅
之外，從今以後，妳會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愛上我。三、二、一。」然後
我睜開眼睛，距離非常近的，是阿虎極認真的表情。
「怎麼樣？」他好奇地看看我。
「你這個超級大白痴。」而我笑著，給他一個擁抱。
-全文完-
我相信你的催眠絕對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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