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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中不便多談,簡單打個招呼後,我把那份檢體報告交給劉醫師,順便說明了
狀況,他本來雙眉一挑,就要對我發作,但話到嘴邊又停了下來,看看耀哥,問
了一句:「這是你朋友?」
「很多年的老朋友,算是小學妹吧。」耀哥說得輕描淡寫。
「那算了。」說著,劉醫師把報告丟還給我,叫我去找他的門診護士問問看,究
竟原本的檢體到哪裡去了,如果找不到的話,就叫那位倒楣的護士小姐去跟病人
家屬討論看看,延後手術時間。
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恩惠,我趕緊跟劉醫師道謝,也向耀哥點了個頭,而他只微
微頷首,我便加快腳步,總之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再說。
耀哥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我掐指計算了一下,我國三時他被捕入獄,出獄時我大
概已經專二,不過依稀記得小紫轉述過梁子孝的話,耀哥在少年監獄裡一樣接受
等同於高中的教育,出獄後也以同等學歷考取了學校。但是後來他唸了哪裡呢?
這我倒沒什麼印象,後來阿虎跟小紫提過,耀哥居然考上醫學系。
那簡直是天方夜譚吧?一個在基隆讓小混混們聞之色變的眷村老大居然以後要當
醫生?我想起一向以惡魔著稱的劉醫師對他如此稱許的樣子,簡直不敢想像,這
個韓文耀竟然會是我以前所知道的韓文耀。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東忙西走時,腦海裡不知不覺地就浮現出好多年前,那些國
中時的片段。國一時我在班上的成績整體都不算差,但偏偏就是數學跟地理爛到
不行,數字排來排去,怎麼都跟公式兜不上邊;而地理更糟,我連中國到底有幾
個省都不知道,當然台灣有幾個縣市也完全搞不清楚。
國一才開學沒多久,我就因為數學考了零分,被老師叫去辦公室罰站,在那邊傻
站時,有個學姊剛好經過,她問我站在那邊幹嘛,而我非常不好意思地告訴她原
因。
「站在這裡數學就會變好嗎?」她雙眉一軒,對我說:「中午妳到三年級那一棟
教室的天台上來。」
就從那句話開始,我認識了韻潔。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犧牲自己的午休,在天台
上幫我跟其他幾個不知哪裡認識來的一年級學妹們補習。起先我還很懷疑,這個
人怎麼每一科都那麼拿手?以前國中每次月考,學校都會取各年級男女的第一名
,一共六個學生上台領獎,每一次她都是站在司令台上受獎的人,但諷刺的是,
韻潔的老爸卻是基隆市的黑道老大,勢力範圍包含了整個市區最有油水的魚市場。
跟她混熟後,我知道她有個死對頭,那個人跟她同屆,是眷村那一掛的老大,非
常聰明,只是不愛唸書,平常就跟她老爸的手下搶地盤鬧事,那個人就是韓文耀
,而他的頭號軍師則是一直在旁邊出謀獻策的梁子孝。後來一場我跟小紫都親眼
目睹的械鬥,讓耀哥進了少年監獄,一晃幾年過去了,因為小紫跟梁子孝談起了
戀愛,才讓這兩家暫時放下冤仇,一直到現在。
仔細算了算,那都已經好久了哪,八年總有了,雖然五專時期韻潔沒有在課業上
幫過我,但遇到什麼大事,她總不吝嗇扶我們一把,再想想,專五那時要不是因
為她大老遠從台南上來,為了失戀而荒廢很多事的我,又怎麼可能考得上現在的
學校,還繼續唸二技?
「妳沒事吧?」一個學姊走過來問我:「妳今天很失常喔。」她把手上我該給病
人的藥包拿起來晃了晃。
「對不起。」非常不好意思,我趕緊拉回思緒,去把工作做完。
是不是我自己太見外了?這半年來的疏於聯絡,其實是我自己造成的。一邊洗手
的同時,我一邊在想:如果現在我主動撥電話過去,韻潔會不會接?我猜會,但
她會和顏悅色地跟我說話嗎?如果知道我還跟阿布在一起,那就很難講了。
可是我很想告訴她今天所見,我知道她一定會有興趣。耀哥考上醫學系的事大家
都約略知曉,然而誰知道他在校成績怎麼樣?考上歸考上,能不能唸完還是另外
一回事。從劉醫師的口氣中,可以知道耀哥讓他十分欣賞,這是否意味著耀哥以
後可能在這條路上大有成就?如果是,那韻潔的競爭之心一定又會被激發起,到
時候兩個人搞不好又要在自己的領域裡拼命求上進,好比過對方的成就,因為我
知道,他們都是不服輸的人。
「該準備下班了吧?」突然,一個聲音在背後,讓我嚇得連手上的肥皂都滑掉了。
「好久不見,沒想到妳在這裡工作。」看看我的制服,耀哥說:「不過怎麼看起
來像是實習生的制服?」
「我還在唸二技呀。」我說。
從醫院離開時,嘉荷用疑惑的眼光看過來,跟她解釋了一下後才離開。耀哥還納
悶地以為嘉荷是我的男朋友或女朋友。
「不好意思,我是傳統而保守的女性,我會以真正的男性作為我另一半的基本選
擇條件。」瞪他一眼,我說。
耀哥說他現在正在高雄唸醫學院,還不到見習階段,只是因為跟那個什麼薛教授
比較有話聊,所以才跟著一起到台中來。聽說有個政治人物的母親在我們醫院,
薛教授的另一個任務,是接受對方邀請,前來一起會診。
「有錢人。」我哼了一聲。
「這就是幾年來我最大的不滿。」耀哥很嚴肅地說:「為什麼好的醫療資源常被
少數人給佔據了?那小老百姓的稅金不就白繳了?」
我很期待耀哥繼續說下去,想知道他對台灣現在的醫療狀況的看法,但沒想到只
開了一個頭,耀哥便住口不談了。
「幹嘛不說了?」
「說有用嗎?這世界也不會因為我們現在說了什麼就有所改變,重點是以後怎麼
去做吧?」他說的是醫療,但我想到的卻是愛情,真要命,果然他是可以跟韻
潔平起平坐的人物,而我註定了只能當個小跟班。
在醫院附近的星巴克咖啡坐著,我忍不住又開始探聽。耀哥明年才會開始到醫院
見習,不過他已經決定好了,以後會選擇外科,而且主要目標是心臟外科,他說
那是人最脆弱也最重要的器官,要救,就先從心救起。
「你知道韻潔現在讀法律嗎?以後你們一定又是競爭對手。」
「搞不好喔,以後我開刀開死人,搞不好她就代表家屬來控告我,羅織一堆罪名
來藉機陷害,好報復我這些年來一直比她聰明的仇。」耀哥說。
「人家才沒你那麼卑鄙咧!」我笑著抗議。
「所以她現在成績還好吧?」
這個問題讓我一時有點難以啟口,過了好半晌,我才大略說了一下,因為生活習
慣的問題,韻潔不太認同,我們有大約半年多的時間沒聯絡了,不過儘管如此,
我還是對韻潔稱讚了一番,尤其是那次在律師行看到她講電話的樣子。
「妳喜歡逛夜店跟打牌,這關她屁事?她真的以為是誰的老媽了?」耀哥搖頭說:
「每個人的路本來就不同,她喜歡把自己神經繃得很緊,不代表別人也要汲汲營
營過日子。」
「就是呀,至少我很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附和著他的語氣,我也抗議。
耀哥笑了一下,又問起梁子孝跟阿虎,他說這幾年在高雄其實很忙,除了上課,
大多數時間都泡在圖書館,再不然就是到菜市場去買些豬肝豬心回家又切又縫,
根本沒時間跟老朋友聯絡。
「需要這麼拼嗎?」
「以前失去的時間太多了,所以得花更多彌補回來呀。」他說。
悠閒的敘舊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眼看著天色漸暗,原本還想請他吃飯的,但那
個薛教授卻打電話來找人,耀哥站起身來,說:「下次來台中不曉得什麼時候了
,不過我看大概就算我再來也遇不到妳了,實習只有一個月不是?」
點點頭,我說:「沒關係,世界那麼大都被你遇到這一次了,下次一定也會遇到
的。」
一樣點頭,彼此留下電話號碼,也說了下次有機會再碰面時會先約好,希望那時
候我跟阿虎的心結已經解開,他很想看看阿虎變成什麼樣子。
「一樣又瘦又蠢,你放心。」我拍胸脯保證。
走到咖啡店門口,眼看著要分左右而走,耀哥忽然又停住腳步,轉過頭對我說:
「妳剛剛說什麼來著?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對不對?」
愣了一下,我點頭。
「通常大多數的人,都會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過只有極少數的人,除了知道自
己在做什麼之外,還會去想想看,有沒有更好的方式跟辦法,可以讓自己做得
更好。一思不夠,那就再思。妳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我在講什麼。」說完,沒
道再見,這個很高大的背影從我面前慢慢走遠,就這樣過了馬路,消失在街道的
另一端遠處。
-待續-
再思,會讓自己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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