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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醒來也沒回事務所,當事人陳太太打電話來,問我能否南下屏東。她是屏東
人,如果要蒐集她娘家這邊關於家暴的證據,可能需要我跑一趟。我說這無所謂
,屏東就屏東吧,也不算真的很遠。掛上電話時,看了一下時間,才早上八點十
分。老天爺,她大概以為律師也是非常規律的上班族吧。
快要抵達屏東竹田時,我撥了電話給沈律師,今天沒有要事的她語氣裡還帶著惺
忪睡意,不過聽我簡單說完昨天傍晚的經歷後,她嚇出了一身精神。
「沒問題,不用擔心,只是跟妳報備一下而已。」我說不必報警,無須驗傷,這
種事雖不至於司空見慣,但我早有心理準備,而也就因為這樣的阻力,才讓我更
有拼戰的動力,非得替受傷害的女人討回公道不可。再三囑咐要我多小心,沈律
師才掛上電話。
每個人都跟我說要小心,我也都知道,但最保險的方式就是把這案子往外推,讓
那位遭受家暴的陳太太等著有一天被她老公終於失手打死。車子經過竹田車站,
我心裡想:如果這就是我們要追求的正義與公理,那我還寧願麻煩繼續找上門來
算了。
仔細談過才知道,我這位當事人會這麼胖,其實是因為糖尿病。她家在竹田一帶
的客家聚落也算小有聲望,所以當初才婚配給政治關係都不錯的家族,帶有政商
聯姻的意味。沒想到陳家後來式微,兩家地位開始懸殊,而丈夫也厭倦了久病臥
床的妻子,在外頭另結了好幾個新歡。肇因於此,當然之後衍生的狀況就可以想
知了。而除了當事人陳太太屢遭丈夫毆打跟言語暴力外,她那幾個生意失敗的兄
弟,為了替姊妹出口氣,曾與被告起過爭執,也都遭到相當程度的羞辱跟暴力威
脅。
聽完這些遭遇,一一安撫了眼前這些充滿憤恨不平的男男女女,我承諾自己一定
會盡力幫他們爭取到應有的賠償,同時也會盡力滿足他們在這場訴訟裡的目標。
看著這些人,又看看已經出現破敗跡象的宅院,實在不忍心告訴他們,昨天我自
己發生過什麼遭遇。
對方可是有良好政商關係的人哪,開著車又回台南時,我目視著前方路況,手指
輕輕敲打方向盤,這應該比上次韓文耀他們醫院那次醫療糾紛還要棘手吧?想著
想著,忽然覺得有點煩躁,有種不好的預感,似乎昨天傍晚那次不會只是個偶發
事件,之後只怕還有更多法庭之外的衝突。
走省道往北,我打開窗戶吹風,西邊有瑰麗的夕陽。看著,心裡也沒有輕鬆到哪
去,最後,自己都不曉得為什麼,車子沒在小港接上高速公路,卻輾轉開到澄清
湖附近來,還直接進了醫院停車場。
心血管外科的門診時間已經過了,我走過來,只有幾個病房裡有人出入,稍微詢
問了一下,一位護士小姐告訴我,今天晚上就是韓文耀值班,所以現在他應該算
是有空的。指指前面一扇門,護士說那兒是他向來上班前預先補眠的地方。
「妳是他的女朋友嗎?」眼中露出新鮮感,護士小姐問我。
「不是。」搖頭,我有點疑惑。
那護士小姐笑了一下,像放心了似的,趕忙搖頭說:「沒什麼。」
沒什麼才怪呢,我心知肚明。像韓文耀這種人在醫院裡應該還算有人氣吧?年輕
、長得不差,雖然話少了點,但充滿自信,前途應該頗有發展。站在那扇門前,
看著上面寫著「儲藏室」三個字,我苦笑了一下。雖然他現在只是個很菜、睡在
儲藏室裡的住院醫師。
被我從一堆破爛棉被裡挖出來,頭髮亂七八糟,腳下還踩著夾腳拖,眼睛根本睜
不開。韓文耀搔搔腦袋,似乎非常疑惑,為什麼我會出現在這裡。
「出去走走?」我問。
「晚上還要值班哪,不能跑太遠。」他皺眉頭,直接往外走,才剛上車,立刻就
點了菸,也不問我到底我的車上能不能抽。
「幹嘛躲在我車上抽菸?」發動車子,放下車窗,我問。
「之前在醫院門口抽菸,被我們主任看到好幾次,我現在是黑名單了。」懊惱著
,他指指前方,叫我開車。
這人可還真有趣,敢對著主治醫師嗆聲,但是卻因為抽菸的問題而被劃進黑名單
裡?順著他的指示不斷前進,開到高雄市區,在武廟路附近停下,我原本以為他
要帶我去哪裡坐下來喝咖啡的,沒想到最後居然走進一家燒臘店裡。
「這裡的烤鴨飯全高雄最好吃。」他說。
大口大口地吃著飯,但卻完全不問我來幹嘛,一個便當吃不過癮,他還另外又點
了一份烤鴨。
「你是不是忘了問我什麼?」根本不餓的我,只略吃了幾塊烤鴨,便又放下筷子。
「吃飯時只有嘴巴在忙,但我耳朵是空的。」他說:「我是一直在等妳說話呀。」
真是怪人一個,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忽然想跑來找他,但既然都來了,人也遇
到了,那就聊聊吧。我先問他麻雀跟阿虎打算搬來南部的事,韓文耀點點頭,還
說最近會跟梁子孝約一下,叫他帶小紫來玩,或許有機會就六個人一起聚會,順
便幫忙整理新家。
「我的意思是說,你不覺得很誇張嗎?兩個都這麼大的人了,還這樣興之所至地
到處遷徙,像候鳥一樣。」我說。
「會怎樣嗎?」韓文耀把嘴裡的食物吞進去,說:「還挺像他們風格的不是?樂
觀其成就好。難道妳還想像以前那樣,凡事都像大姐似地插手去管?」
點點頭,這麼說也對,大家都二十幾歲人了,每個人都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也實在不需要我多操無謂的心了。換個話題,我又問他關於心絞痛的危險性,那
是我爸的身體問題。韓文耀還是那個建議:趕快去醫院做更詳細的檢查,確定病
因後就趕緊開刀,以免之後有更大的麻煩。然後我再點點頭,拿起筷子,正想著
該夾哪一塊烤鴨時,反而是他說話了:「這些都不是會需要妳跑一趟高雄的原因
吧?」
有種欣慰的感覺,他還是很清楚我的,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欲言又止。吃完飯,走
到附近的便利店,一路聽我說完這個案子,就除了昨天的事沒講。他點點頭,問:
「所以呢?官司打不打?」
「當然打。」我說得很斬釘截鐵。
「為了公理跟正義,是吧?」嘿嘿一笑,臉上有點輕蔑,他說。
「怎麼,不可以嗎?」我說:「律師跟醫生一樣,很多時候是明知不可為也應當
為之的。」
我覺得自己非常理所當然,也以為韓文耀會認同,但沒想到他卻搖搖頭,對我說:
「不一樣。法律的世界我不懂,或許你們明知道官司打不贏,但為了公理跟正義
,就非得站上火線不可,但對我們而言卻未必。」
「什麼意思?」
「妳聽說過有病人為了拿保險金去還債,而把自己手腳給鋸斷的嗎?如果鋸斷了
也就算了,偏偏只斷一半,給送進醫院來。那當下要是把他的腳接回去,等於
害他被討債公司逼死;然而不接回去呢?在一定可以補救縫合的斷腿上又補一
刀,直接砍下來,這又違反醫師的職業道德,妳說怎麼辦才好?」我愣了一下
,問他是否真經歷過這種事,他大笑:「當然沒有,那是別人寫過的小說。」
真想一拳揮過去,不過韓文耀笑完後,還是恢復了認真的表情:「總之,醫生跟
律師不見得都一樣,至少,我們只要不失手,基本上就不會惹來任何麻煩。再困
難的病情,醫生都只是在旁給予協助,不會捲進病人自身的漩渦裡,這就是我跟
妳最大的差別。我會同情病人,也會為了病人的難以治癒而難過,可一旦動手處
理疾病時,病人的一切又跟我不那麼相關,甚至可以冷眼看待,只要把目光焦點
集中在疾病本身就好。」
「很冷血的說法。」我說。
「但也很實際。」他搖頭:「我不能因為一個病人救不活,就讓自己的心跟著死
一次,對不對?」
於是我有些明白了。韓文耀雖然不清楚我在律師工作上的情況,但卻已經提到了
一個我始終無法克服的問題:當我開始感覺到一件訴訟可能落敗時,心裡難免會
失望或難過,而當我在了解案情,聽著那些被害人的控訴時,儘管應該有感同身
受的態度,但有時也未免太過投入了些,甚至往往會加入過度的主觀意識,這樣
其實是不太對的。
「我跟妳的工作不一樣,狀況也不同,我的對手是疾病,妳的敵人卻是跟妳一樣
有思考能力的人類,不能一概而語。但不管怎麼樣,記得別讓自己因為工作而
捲入什麼麻煩裡,那就對了。」他下了一個結論。
送他回到醫院,韓文耀還叼了根牙籤在剔牙,我調侃他要注意形象,以免讓裡面
那些年輕漂亮的護士小姐們失望。
「這樣就失望?要是她們知道我坐過牢,不通通切腹了?」說著,他打開車門。
我還沒準備好要說再見,腦海裡泛起的,全是因為他提到「坐牢」二字,讓我想
起的前塵過往,那年聽聞他被捕的消息,在麻雀跟小紫面前,我看來輕描淡寫,
絲毫不以為意,但心裡實則震撼很大,這個跟我一直敵對,也競爭著的對手,最
後終於還是進了監牢,那時心中的遺憾很深,我一直覺得,如果他不自甘墮落,
好好振作的話,他的書會讀得比我好,學校也會考得比我好,更不會像現在這樣
,我都執業幾年了,他還只是個住院醫師。
「對了,有一件事我也應該跟妳說。」打斷我的思緒,韓文耀說:「有空多回基
隆,管教管教妳老妹,她最近挺囂張,都快惹到我這邊來了,幫幫忙,別害我。」
「什麼意思?」我愣了一下。
「妳去問武哥會清楚點。」嘆口氣,他說。
-待續-
如果我們把風雨又帶回北方去,那麼當年的故事會不會就有了新的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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