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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車南下，脫離了北台灣陰霾密佈的天空，我看見元宵過後正逐漸缺角的月亮高
懸半空，亮白色的光芒照耀在寧靜的大地上。聽著車上此起彼落的打呼聲，卻了
無睡意，眼睛直盯著車窗外面看。剛經過跨越濁水溪的中沙大橋，月光投映在枯
水期時縮窄的河面上，我忽然覺得一陣難過，但卻不曉得在難過什麼。
或許是孤單吧？我這麼猜測。最後一天假期，一個人騎車又去逛了望幽谷，也去
了外木山漁港，到處走走，下午則跑到中正公園去，遠眺另一面的基隆。看的全
都是海，花了一天時間，我只想多看看這片包圍了我所有成長記憶的海洋，那是
台南的艷陽天裡絕對看不到的。傍晚跟老爸吃飯，看他舉箸的動作，還有額頭上
的皺紋，他好像又老了些，這些年來其實衣食無缺，我想現在唯一能讓他煩的，
大概只有雨梵的問題了。
讓武哥送我到車站，排隊時我又提起，要他好好考慮，如果可以，最好還是趕緊
把那些違法的事業結束掉。他很認真的表情點點頭，說會回去跟老爸商量。到最
後我還是沒跟他們提起出國的事，或許因為一直沒有適當機會，也可能我自己心
中早有預設答案，有幾次話到嘴邊，卻又吞了回去。倘若真的想去，我自己的存
款也不少，家裡的負擔不會太大，而既然我自己都不怎麼考慮了，那又何必說出
來讓他們多知道呢？
然後我就想到韓文耀。他也想出國嗎？雖然我對醫療行業並不瞭解，但以歐美或
日本這些先進國家而言，他們擁有台灣無法並駕齊驅的進步技術，這是可想而知
的。韓文耀結束了住院醫師的階段後，如果真的有機會，他確實應該去，也有去
的價值，比較之下，跟我的決定觀點並不相同。而我當然也明白，為什麼他會想
要讓我知道，他現在正在考慮這個問題。可是我能怎麼做？替他高興，很興奮地
鼓勵他非去不可？我自問自己跟他現在可沒這個交情；或者我應該反對？但我用
什麼立場或理由反對？所以最後我只能說一句：「關我什麼事」。畢竟似乎是真
的不關我的事。
離開多日，一回到台南，麻雀立刻興沖沖地說要出去吃飯，大概是悶得慌了，當
我提議不如兩個人在家裡下廚時，她也馬上點頭說好，結果我衣服沒換、行李都
來不及收，被她拉著又往超市跑。
「妳不在，我都快無聊死了，下班回家除了電視就是睡覺。」在琳瑯滿目的生鮮
超市裡，麻雀塞了一堆東西在手推車裡，但還欲罷不能。
「阿虎呢？妳都沒找他？」
「他要工作呀，而且平常也不見得能出得來。何況我們上班時間又搭不上。」麻
雀嘆氣。阿虎的外婆家在永康，除了在台南市的幼稚園工作外，其他時間還得幫
忙照顧年邁的外婆，又加上麻雀還得輪三班制，他們倆個人能約會的機會確實不
多。
「對了，妳知道耀哥可能會離開台灣嗎？」挑完了蔬菜，正在研究一盒盒的肉類
時，麻雀忽然說：「前幾天阿虎打電話給我，有提到這件事。耀哥的住院醫師階
段差不多快要結束，之後如果沒換醫院的話，可能會去日本。」
「然後呢？」看著肉品包裝盒上的保存期限，我假裝自己心不在焉。
「而且去多久還不知道哪，那要是以後不回來了怎麼辦？」麻雀的表情很認真。
「不回來就不回來呀。」我笑著：「難道台灣少了這個人，就沒人會做心臟開刀
手術啦？」
「妳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的。」她嘟嘴，而我除了給她一個很輕鬆的微笑，其
他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幾個月前的那件事，大家應該都還記憶猶新，就像小紫
跟梁子孝的推敲一樣，麻雀他們應該察覺得出來我跟韓文耀私底下有些互動，而
且也有些沒對大家說明的事，所以現在才會這麼緊張。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都由不得妳或我，對吧？」把兩盒肉絲放進推車裡，
我說。
那天晚上，跟麻雀飽餐了一頓，很晚時，憑窗而立，看著夜景，我心裡有無限感
慨，愛一個人難道這麼難？不，愛一個人很簡單，困難的地方在於相處，在於兩
個人是否真的都準備好了要接納對方進入自己的生命裡。我還沒，可能韓文耀也
還沒。或者，可能我根本從頭到尾都沒有這樣準備過。所以隔天上班，當沈律師
又對我提起出國的建議時，坐在座位上，我是認真地考慮了一番。只是既然走的
是傳統法的路線，出國的選擇性就以德、日為主，然而那一去都是五、六年，雖
然我自認為對那邊的考試還算有把握，但放眼國內目前這些留學過的前輩律師，
大家後來都轉向教育界，這可跟我當律師的本意大相逕庭。
「如果不出國，那退而求其次，在台灣多唸個碩士也還勉強可以接受，如何？」
沈律師說：「雖然我覺得以妳的實力，並不會輸給很多有碩士學歷的同行，不過
多一塊招牌總是好的，對不對？」這麼講也有道理，沈律師還說如果我選擇留在
台灣進修，必要的推薦她可以幫忙。
倘若是這樣，那就有考慮的空間，我唯一的顧慮，是她所推薦的學校都在北部，
那意味著我很有可能又會搬回去。
原以為新的一年，在沒有其他事情干擾的狀況下，可以心無旁騖好好工作的，沒
想到年關剛過，我就又掉進了另一個漩渦中。春酒餐會上，沈律師向大家提到，
說我可能會離開這個崗位，繼續進修的消息，同事們很捧場地舉杯慶賀，連工讀
小妹都說我是她以後的目標。很哭笑不得，看著大家酒酣耳熱，我很想跟他們說
，其實我一點都不想走，有沒有出國也無所謂，甚至連在台灣讀碩士都不是我計
劃中的方向。
趁著空檔，偷溜出來點根香菸，我又想起韓文耀。他在選擇出國與否時，會不會
有所顧慮？而顧慮的原因裡有沒有我？覺得有些慚愧，讓我不想離開的原因當中
，韓文耀的影響因素非常小，會不會在他的考量中，一樣沒有我呢？
一根菸還沒抽完，餐廳外面一對情侶不知為何而爭吵，就在大馬路邊，我看見那
個男的大概怒不可遏吧，居然伸手就這樣當街甩了女朋友一巴掌。那當下原本很
想過去勸阻的，但轉念又想，人家情侶吵架關我什麼事？也不免感慨，就是因為
我這種人的冷眼旁觀，才讓台灣有這麼多家暴案件層出不窮，而就因為這些案件
時有所聞，所以我才更覺得自己不應該離開。
踩熄了菸，那瞬間我於是做了決定。正想走進去裡頭，告訴沈律師，說我暫時決
定還是留在台南，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過我理想中的平靜生活時，口袋裡的手
機卻忽然震動起來，一接通，我老爸用沉重的語氣問我最近還回不回基隆，如果
沒空回去，那能否介紹比較好的律師。
「找律師做什麼？」我皺眉。
「妳哥受傷住院，現在警察正在盤問。」
「受什麼傷而住院？警察在問什麼？」萬分詫異，我趕緊追問。
「槍傷。」老爸的聲音很無力：「妳知道那個阿群吧？以前跟韓文耀的小子，他
們幹的。」
-待續-
沒有人能夠真正的退隱江湖，只要我們都還活在跟別人遭遇的世界裡，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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