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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不清楚是我先擁抱他的，或是他的唇先吻過來的，我只覺得像在作夢，而那決
不是一場令人感到興高采烈或滿足快意的夢，比較起來，反而更像是墜跌入一個
無底深淵般，讓人腳底踩空，抓不著身體重心時，那樣惶惶然而混亂的夢。
但韓文耀是很溫柔的，即使夢在夜深時就這麼醒了，我還記得他臉頰滑過我頸邊
時，下巴微髭帶來的陣陣刺癢，也記得他親吻我肩膀時，我看見他耳殼上的輪廓
，以及一顆耳垂邊的小痣，還有當他伏在我胸前，手指輕撫過我脖子上那兩顆念
珠串成的墜子時，臉上充滿複雜的神情，一切都在迷濛中開始，也在縹緲中結束
，只有他的溫度如此清晰；從他下巴滴落、我用臉頰承接的那幾滴汗水如此透明
。那過程中我們不發一語，只如此地安靜著。我原本以為我會忍不住又想起一些
什麼關於從前的，但結果卻沒有，從開始到結束不曉得究竟花了多少時間，我只
知道和他一起擁抱著喘息的感覺，就這麼沉沉睡去，一直到大半夜裡，他的手機
忽然響起，大概是醫院那邊打來的，我聽他說了幾個醫學上的術語，然後便急忙
起身，穿上衣服。
「醫院那邊有點事，病人狀況在惡化，主任要所有經手接觸過那個病人的所有醫
生都立刻趕回去。」靠近我枕邊，韓文耀說得很輕，而我微睜著眼，「嗯」了
一聲作答。
幽暗的燈光下，他又看了我良久，眼神裡像有很多話想說，然而最後我們彼此終
究誰也沒多開口，他將我額前零散的頭髮撥開，離開前輕輕帶上了門，少了一個
我以為他會留下的告別吻。
這還不夠像一場夢嗎？當少了另一個人的體溫後，這裡變得好冷。縮在被窩裡的
我全身赤裸，蜷曲成一團，雙手則抱著他剛睡過的枕頭。沒有其他多餘的味道，
一切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最後我終於也起身來，開了燈，點了菸，從冰箱
裡拿出一瓶礦泉水，躲回被窩裡，狠狠地灌了半瓶，才稍有解渴的感覺。
枕頭上有兩根短髮，那是韓文耀存在過的證據，把頭髮掂起，我看得傻眼。沒想
到這個男人，成了我的第一個男人。
這麼多年來，我很少想到男女之間的事，人生的路還很長，什麼時候會遇到一個
適合的人，根本誰也不肯定。從唸書到現在，一路由北到南，讀法律的那幾年是
最常被告白的時候，大概都是學生才比較有勇氣表達想法吧，但可惜的是沒一個
我看得上眼的；那時總想著，等畢業後，拿到了證書再說。班上有太多同學一畢
業就分手，我可不想在自己前途未卜時就先體會失戀的心情。沒想到一到沈律師
那兒上班後更慘，根本沒再發現什麼像樣的好男人。搞了半天，人生晃眼快要三
十年，結果今天晚上我居然跟韓文耀上床了，簡直是荒謬到了極點。下床沖澡時
，我不斷地搖頭，為自己今晚的行為感到不可思議。
走出飯店時已經凌晨三點多，雖然洗過澡，但身上聞來聞去，總覺得還有一股不
屬於我的味道，那是因為這輩子第一次跟男人這麼親近的緣故嗎？搭上計程車，
往成大的方向，坐在後座，看著深夜的台南市，只剩幾處霓虹閃爍，我忽然覺得
好陌生。
那股奇特的味道一直陪著我回到家裡，或許應該問問麻雀，她跟阿虎在一起那麼
久了，兩個人一定也有過些什麼，也可以明天打電話給小紫，她跟梁子孝在一起
更久。不過轉念一想，我如果去問這個，那豈不是不打自招？然後還得找一堆理
由搪塞，無異是自找麻煩。
「好晚喔。」原以為門一打開，屋子裡會是一片漆黑，然而結果卻剛好相反，燈
火通明，麻雀窩在新買的沙發上正在看電視。今晚放了他們鴿子，雖然尚未給個
交代，但我想她大概也看得出來是我在工作上遇到挫折了，不用問也知道她撐著
不睡是為了等我。「不要那麼勉強自己呀，不過就是工作嘛。」她說。
「我知道，沒問題的。」點個頭，我給麻雀一個微笑，順便問她今天辛不辛苦，
晚上好不好玩。
「搬家是還好啦，妳那種夾板做成的便宜櫃子，耀哥一手就可以搬動一個，根本
沒多少挑戰性。我們才花幾個小時就搞定了。」她搖頭：「不過晚上就慘了，
妳沒來就少了個主角，大家酒也喝不多，耀哥一走，阿虎也說沒搞頭，七早八早
就跑掉了。」
把包包往桌上一擱，口袋裡的鑰匙、手機跟香菸都跟著掏出來，這一身的東西壓
得我好累，往房間走過去，正在考慮是否要再洗一次澡時，麻雀忽然問我：「對
了，耀哥不是去找妳嗎？」
這話讓我心頭一凜，對呀，好像是大家一直撥電話給我，但我卻誰的都不接，惟
獨接了韓文耀的來電，還把他叫到飯店去的。
「沒有吧，」不敢回頭，我隨口胡扯：「後來我要忙，跟他說沒時間碰面。」
「可是阿虎打給他，耀哥也沒接電話呀。」麻雀在後面還說著。
「那我怎麼知道他跑哪兒去了？說不定醫院有事，他又趕回高雄了？」話一說完
，趕緊關上房門，我在心裡驚呼一聲好險。
很少喝這麼多酒，也很少發生這種丟三忘四的狀況，我又跑進浴室裡，但這回不
是為了要洗掉身上的味道，而是要讓自己更清醒點，順便也想想該怎麼圓謊，看
樣子我還得跟韓文耀知會一聲，以免他露出馬腳。
這一洗洗了好久，對著鏡子左看右看，這還是我認識的鍾韻潔沒錯吧？怎麼覺得
眼神看來格外心虛？如果今天我是跟另一個男人發生關係，回家也不必這麼遮遮
掩掩，大家都是女人，誰都知道這種事很理所當然。可問題就在於那個人是韓文
耀，這才是最大的麻煩。首先，得解釋的是為什麼會是他？這些年來我們恩恩怨
怨那麼久，大部分都是結仇多過於和解；再者，我就必須說明，在麻雀她們國一
入學之前，我曾經跟韓文耀有過短暫的交情。最後，我就必須承認，這麼多年來
，不管到了哪裡，做些什麼，我都堅持要跟韓文耀拼個高下，原因只是因為我不
想輸給我喜歡的人。
「我喜歡的人」？對著鏡子，錯愕了一下，剛剛我對我自己說了什麼？這五個字
簡直像魔咒纏身一樣，讓我渾身不對勁，而就在這時候，麻雀忽然敲了浴室的門
，嚇了我一跳。
「妳電話響。」她在外面說。
「別管它，我待會再處理。」深怕一通電話就讓秘密曝光，我趕緊抓了衣服就要
往身上套。
「沒關係，我看是耀哥打的，所以幫妳接了。」麻雀的口氣稀鬆平常，但愈是如
此，我就愈加心虛，衣服才剛穿好，門縫稍開，我探頭出來，看到的是麻雀半瞇
著眼睛，非常不懷好意地嘿嘿笑著，她說：「耀哥只是問妳到家沒有，還叫妳下
次別喝那麼多酒。」
「我……」
「不枉費我等妳一整晚，來吧，妳是不是有秘密準備要跟我說了呢？」發出「咯
咯咯」的怪笑聲，麻雀說。
-待續-
「偵查不公開」。我說這是行規。麻雀則說這是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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