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還記得不久前仍在出版社作行銷時，我曾陪同一位歷史作家跑了幾場演講，他一
次討論中國近代軍閥戰亂的演說中，曾用了八個字來形容當時的中國局勢：綱維
崩解，春秋倒序。此時此刻，對於這家店，我忽然很能夠明白那個八字所指的深
奧意涵。
手上有一份簽好的讓渡書、一份尚未期滿的店面房租契約，還有一副店裡的備用
鑰匙。這就是我現在能掌握的全部了。在地下室尖叫半天，這才想起來自己口袋
裡有打火機，勉強鎮定心神，點亮了微弱火光，小心翼翼地走上樓，卻發現電動
鐵捲門在斷電時無法開啟，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地下室裡傳來莊太太的叫喚聲
，過不移時，她居然拿著手電筒從我們咖啡館的地下室循階而上，我這才知道，
原來兩家店的地下樓層不但共通，而且相隔的那扇門根本就連個鎖頭都沒有。這
也難怪莊太太要很仔細地挑選鄰居了。
她好心地幫我找到配電箱的總開關，輕輕一扳，讓店裡恢復供電，我則趕緊打開
鐵門。當外頭的光線投射進來時，竟然有種重見生天的欣慰之感。
「房東很小氣，這個配電箱都幾十年了也不肯翻修，在這裡做生意真的很危險。」
莊太太一面說著，卻沒發現我臉上驚魂未定的表情。也真是夠義氣了，這種問題
簽約後才跟我說。
「怎麼妳知道我被關在裡面？」說著，我忽然想起。
「妳的慘叫聲大概整條街的人都聽到了。」她卻笑了。
這個恐怖的經驗讓我猛然間心生警惕，看來平靜和樂的外表下，可能還蘊藏著各
式各樣我所未知的危機。把那種欣慰與感動暫且收了起來，改採小心翼翼的探險
精神，我又重新巡視了一遭，這才發現許多問題。為此，我緊急草擬了一份整修
計畫，其中包括三大類，首要之務就是這充滿整屋子的電路問題，非得趕緊修繕
不可，否則我還沒賺到錢，大概店就已經燒掉了；其次則是各項裝潢，電力恢復
，莊太太離去後，我又下樓看了一次，牆上一些原本裝飾用的油畫老舊不堪，上
面結滿蜘蛛網，甚至還有小蟑螂在上面賽跑，簡直亂到不行，而角落牆邊堆滿了
廢棄木板跟雜物，這也應該清理掉，木製的吧台桌面在幾年的損耗後，有些地方
已經發霉腐蝕，不但難看而且危險，換掉一些木板的部份會好一點，而這些當然
也得附帶一些油漆或木工的工程要做，反正是翻新嘛，當然就該一併處理；最後
則是補貨問題，雖然還沒問過工讀生，然而光看地下室那些庫存也知道東西一定
有缺。三個方向全都指向一個「錢」字，而這也是最大的問題──我能動用的餘
額其實已經不多了。
「請問，」正當我坐在吧台邊苦思經費來源時，店門忽然被推開，有個理著小平
頭，看來一臉不善的年輕男人站在門邊，問我：「現在有營業嗎？」
愣了一下，我搖頭，伸手就指指玻璃門上貼著的營業時間給他看，這兒晚上九點
才開始做生意。
「這裡真的是咖啡店嗎？」他沒有立即離去的意思，看了幾眼店內環境，又問。
沒有直接回答，我先翻開一本點單，看看裡頭的內容後，這才說：「基本上我們
有賣咖啡。」
「妳是老闆嗎？」
「半個小時前剛上任。」我點頭，同時發現這人左手臂上有好多刺青。或許我應
該客氣點，因為這男人身高很高，看來大概超過一百七十五公分，臉上橫眉豎眼
，怎麼看都像個混混。我趕緊補充說明，剛剛頂下這家店，近期內會裝修，並重
新開張。
「所以今天晚上會開店嗎？」
「應該還是會的。」我察覺自己臉上有膽怯的陪笑。
那人點了點頭，居然還問這裡要裝修什麼，我說就是簡單的佈置更改，電路檢查
，男人自顧自地點點頭，竟然還說他住的不遠，最近閒來無事，也許可以來幫忙
，反正木工跟油漆的東西他很拿手。
這算是我的第一個客人嗎？雖然他什麼也沒消費，看起來像個壞蛋，但說起話來
顛三倒四，倒是十分好玩的樣子，只可惜忘了問他尊姓大名。
晚上還是回家吃飯，完全不動聲色，直到老爸下班回來，問起工作，我說目前打
算先到朋友的咖啡店幫忙，之後慢慢繼續找。他當然不滿意這種結果，不過卻也
無可奈何。
至晚，開了媽媽的車出門，我又往店裡來，已經晚上九點半，工讀生應該已經開
店。跟莊太太約好了，她會幫忙向大家介紹，公告新老闆就任的訊息。
不過這個約卻落空了，我踏進簡餐店，就看見長得很像小丸子的友藏爺爺的老人
正在收拾店面，那是莊伯伯，他說莊太太剛剛臨時接到通知，今晚有部韓劇要播
完結篇，而且還是加長版。他老婆一聽之下，什麼也不管，就跑到附近機車行去
借電視看了。
「借電視？」我眼珠子差點迸出來，這種事還真是從來沒聽說過。
莊伯伯一臉無奈地告訴我，小氣的房東拒絕幫大家支付有線電視費用，所以店裡
根本沒節目看。
然而這下可好，我該怎麼辦？滿是尷尬地告退，轉身走進自己剛剛買下的店裡，
但奇怪的是一樓吧台既沒客人也沒工讀生，反倒是地下室傳來陣陣喧嘩。下樓一
看，幾個男人圍在小桌邊，一個鍋子裡正在煮著不曉得什麼東西，滿鍋裡赫然都
是粉紅色的湯汁，他們還人手一碗，吃得津津有味。。
我認得那個上次招呼我的工讀生，也聽見大家叫她「哞仔」，非常怪異的綽號。
「妳一個人嗎？要不要一起吃？」哞仔端著她的碗，撈起了一顆粉紅色的丸子。
「這什麼？」我只覺得噁心而已。
「草莓貢丸。」正拿著大湯瓢在鍋裡不斷攪動，一個看來年紀至少超過四十歲的
中年胖子抬起頭來，聲音非常宏亮，但臉上容貌卻比下午那個小平頭更加兇惡的
男人說：「很新鮮的喔！今天剛買回來的新口味，來一碗吧？」
我嚇得趕緊揮手說不要，那個中年胖子也不理會我的拒絕，逕自就盛了一碗，還
親自端到我面前來，說：「我老李的手藝是有口皆碑的，不用怕，吃吧！」說著
，把碗塞到我手上來，然後自己拿起了大瓶的台灣啤酒對嘴就乾了一口，才又問：
「對了，妳是誰？」
「我……」我還能怎麼說呢？被莊太太放了鴿子，沒人幫我介紹，這下只好硬著
頭皮自己上了。「我是這裡的老闆。」我說。
然後這些人就全都傻眼了。
-待續-
男主角已經出現了，當然不會是老李跟莊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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