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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是貸款頂的店，老爸釋出善意，問我需不需要資金挹注，反正二、三十萬
對他而言根本只是小錢，早點把貸款給還了，也免得讓銀行賺利息。不過這個提
議我沒接受，既然說是自己創業，當然不能用到家裡的錢，而且一旦讓他資助，
那欠我的人情可就算是扯平了，我才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勒索他的機會。
開幕在即，老爸撥空來看了一下，還提了不少莫名其妙的怪意見，他先是嫌棄一
樓店面太小，生意拓展不易，不如乾脆多花一點錢，把隔壁莊太太的簡餐店給頂
下來，牆壁打通，做成更大的店面。對於這個提議，我冷冷地瞄他一眼，算是回
答。
「不好嗎？」站在店門口，他東看西看後，又建議我不妨把店門口的玻璃門給拆
了，再整治整治騎樓邊的人行道，多擺幾張桌椅，然後提早營業，搞個露天咖啡
座。
「我每天要營業到凌晨，白天如果還開店的話，請問你來顧店嗎？」瞪他，我說。
「多請幾個員工不就行了？」他一臉闊氣地說：「要就玩大一點嘛，這麼小孩子
氣的怎麼做事業？」
「好呀，如果薪水你願意付。」又瞪一眼，我覺得有些後悔，早知道不要帶他來
了。重新開幕前兩天，他一時興起，問我能不能來參觀參觀。本來想說讓他看看
也好，至少了解這個環境，知道自己女兒在幹什麼之後，他會比較放心點。不料
這人東指西點，提的全是些莫名其妙的建議。
「不然這樣好了，門口招租。」他說：「妳這兒不賣食物嘛，那就把門口租給別
人，最好是租給賣燒烤的。喝啤酒、吃烤肉，一定相得益彰……」已經懶得理他
了，打開鐵門，我直接走了進去。
「有小蟑螂耶。」指著牆上，他說。
「餐飲業都這樣，在所難免啦。」本來是叫他欣賞我們牆上那些照片的，結果他
看到的居然是小蟑螂，這些玩意兒已經老早嚇不倒我了，紙巾拿過來，一出手就
解決掉牠。那些照片花了我不少金錢跟功夫，尤其是細木條上漆，裁成適當長度
後所做成的邊框，每個看過的人都很讚賞，但這滿身銅臭的老商人居然視而不見。
「這瓶酒還不錯，我喝過。不過價錢不便宜哪。」指給他看陳列在階梯邊那一整
排我蒐集的酒瓶，又叫他看看牆上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敲平的啤酒瓶蓋，排列貼成
的一個「醜」字，然而他念念不忘，掛在嘴邊的卻是那支他喝過的酒究竟有多順
口。
「這個看似簡單，但其實很難做，我還跑去家具行，看人家設計的屏風構造，回
來後自己慢慢鋸、慢慢釘，還給它上了漆。最重要的，用的可還都是廢棄不要
的木材。」下了樓，我指著一個掛上布幔的屏風。
「是嗎？」結果不說還好，我一說，他立刻伸手去碰，這一碰可不得了，小屏風
被他搖了兩下，居然應聲而倒，當場解體。
「媽的……」我已經抓狂了。
雖然被他氣得半死，不過這傢伙畢竟是個識貨的人，一些我自己動手做出來的木
工或油漆工程，他雖然嘴上批評，但也給了稱讚。而撞球桌旁那面白牆，很多客
人都建議我不妨多掛點壁畫或裝飾，也唯有他跟我看法相同，「掛那些廉價藝術
品就太庸俗了，既然這裡的東西都是創意搞出來的，當然這面牆也應該找個人來
手繪點什麼才對。」
點點頭，這跟我想的一樣，只是那個人還沒點頭而已。
晃了一圈，跟他簡單介紹了這家店的經營狀況，老爸沒有批評什麼，畢竟都到這
地步了，他也沒什麼反對的空間跟立場。又上樓，正想介紹隔壁的莊太太給他認
識，沒想到卻看見游家曌晃了進來，他看見我帶著一個半老的男人，表情有點愣
住。
那當下我也傻掉，只好趕忙做個介紹，老爸看看他的長相，又看看他穿著背心時
所露出來刺青，臉色當下有點沉。
「他是刺青師，有時候會在自己身上刺一點東西，活招牌嘛。」我連忙陪笑解釋
，還說多虧了游家曌的熱心相助，店裡的一切裝修才能順利進行，他是我在這裡
一個非常重要的朋友。
「刺青師都這麼不怕冷呀？快冬天了呢！」冷笑一聲，他說：「大白天的，你沒
其他工作嗎？」對我的解釋不置可否，他點點頭，問游家曌。
「今天剛好沒有，刺青通常都是預約的。」
「意思就是收入不穩定囉？」老爸口氣很平淡，但認識他快三十年，我知道他言
語裡帶著刺，而且或許是我剛剛急忙幫游家曌解釋時的口氣有點慌張，他似乎也
察覺到了點什麼。
「人生的價值跟充實與否本來就不是用錢來界定的，對不對？」還是禮貌的語氣
，不過游家曌雖然應對得體，但也可以感覺得出來，他已經展開了防衛。
「景氣這麼差，生活能維持嗎？刺青文化在台灣還是跟黑道多少脫不了關係吧？
這行業不就得接觸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這樣好嗎？」老爸話鋒一轉，但依舊
銳利。
「多點人際關係總是好事，誰知道什麼時候會需要什麼樣的朋友呢？再說，認識
朋友跟自己的人格操守是兩回事。就算不當朋友，至少也是一種交易關係，做
生意嘛。」游家曌說得很平緩，但每句話都逼得很緊，我想，他大概是看在我
的份上吧，否則依照老爸的問話的口氣，他就算沒有一拳揮過去，至少也會扭頭
就走。
「跟畫家一樣，藝術工作者都會有自己的代表作，你有嗎？」
「目前沒有。」他很坦然。
「那你還有時間在外頭閒晃？」老爸又冷笑。
「不是閒晃。」游家曌下巴朝我一努，手上塑膠袋裡的餐盒一晃，說：「我是給
你女兒送便當來的。」
這當然是故意的，他根本不曉得我在店裡，看來大概是不想讓老爸在言詞上多譏
刺，乾脆藉著送便當這三個字反過來想氣他一下。不過這可害苦了我，游家曌送
完便當就回去了，老爸卻一臉不善地盯著我看。
「幹嘛？」有點心虛，我不敢打開便當盒，走進吧台，假裝低頭倒水喝。
「男朋友嗎？」
「不是，」沒說謊，因為我們確實還沒真的在一起。「比較聊得來而已。」
「別怪我醜話說在前面，這樣的人妳不許跟他交往。」老爸看看已經空無一人的
店門口，說：「像妳這樣的女孩子，在這種地方一定會有不少人追求，不是說不
能在這裡挑對象，但是妳自己眼睛要睜大點。」
「我眼睛一向不小。」知道他要說什麼，我搶著回答：「他人還不錯，平常話不
多，但是做事很認真。」
「問題是做的是沒前途的事。」
「他剛剛不是說了嗎？不要用錢來衡量行不行？每個人對自己人生的定義不一樣
呀。而且他也不是沒在努力，人家他還參加了比賽，也獲得晉級了。」我終究
還是忍不住，語氣高了起來：「再說他一開始也沒有追我呀。」
「一開始沒有？那意思就是後來有囉？」老爸也生氣了。
「那是因為我先追他的！」然後我吼了一聲，吼完，我們父女倆則一起傻眼。
那樣對看了好一陣子，他大概遲遲不能相信耳裡聽到的，而我也不敢想像自己居
然敢如此大聲地對我老爸這麼說。不曉得是生氣呢，還是自己也嚇著了，我發現
我的雙腿有些顫抖，心臟像快要跳出來似的，回台中幾個月來，父女兩吵過好幾
次，但這可能是我最疾言厲色的一次。
不知道該如何收尾才好，一時間還找不到話說，就在這麼僵持的時候，店門口忽
然又推開，莊太太跟一個穿著襯衫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
「就跟你說這是我乾女兒開的店嘛，我們共用一個門牌號碼耶，店名不同有什麼
關係呢？反正都賣吃的、喝的，就當作同一家店就好了呀。」莊太太嘮叨個不
停，但顯然那個年輕人完全不接受，他一進來就問我是不是老闆。
「我是。」點頭，我說。
「我是稅捐稽徵處的人員。妳這裡營業時間是幾點到幾點？有沒有營業執照？我
看妳們開業很久了吧？如果都沒登記的話，那問題可就大條了喔。」那年輕人
點點頭，一臉跋扈的口氣，說：「這是酒吧沒錯吧？算是特種行業，跟隔壁怎麼
可以混為一談呢？乾媽跟乾女兒的關係在法律上也不被承認呀，而且我剛剛看了
一下，你們的電表是分開的，那表示整個系統都不相干，而且這位莊太太還說妳
們有共通的逃生出口，這也不能表示什麼……」
「說完了沒有？」就在這個年輕人嘮叨個沒完，而我覺得大事不妙時，一直臉色
鐵青的老爸忽然開口了。
「請問你是哪位？」那小子還很不知好歹地問。
「我是誰你管不著，」老爸胸口一挺，很囂張地說：「昨天晚上我跟這一區的幾
位市議員一起吃飯，今天中午我出席了市長主持的慈善募款餐會。這家店我們剛
剛頂下來，準備做私人招待所。」
「可是……」
「可是什麼你也管不著，」打斷他的話，老爸向前一步，帶著濃濃的威脅口氣說：
「要執照是吧？成！你打個電話回去，叫你們主管來這裡跟我講，想要什麼執照
都可以。」
「我……」
「我什麼！還我個屁！老子現在正在教女兒怎麼挑男朋友，你憑什麼來打岔？」
老爸惡狠狠地瞪著他，忽然大喝一聲：「看什麼看！還不馬上給老子滾出去！」
-待續-
有個財大氣粗的老爸其實也不錯，只要他不妨礙我交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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