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買了一張車票,坐在材質堅硬而顏色俗氣的候車椅上,我試圖閉上眼睛,讓自己
暫且歇息一下,然而耳裡掛著音樂,如果視線不仔細盯著排隊候車的序號表,只
怕待會巴士都開走了,我還在這裡傻等。
於是又睜眼,我摘下已經戴了整天的隱形眼鏡,換上一般眼鏡。趁著候車的片刻
脫下高跟鞋,揉揉有點痠痛的腳踝。這雙鞋很貴,也穿了很多年,理論上不該讓
人腳痛,但今天著實太累了,頂著卅五度高溫,從民生東路二段一直走到台北車
站,抬頭沒有半點雲彩,往常總埋怨台北天空的霾暗晦沉,然而今天卻反而倍覺
這一天豔陽的可憎。汗流浹背地走進客運站,顧不得是否有妝該補,付完車票錢
後就先到販賣部去買了一瓶水猛灌。快傍晚,夏日白晝甚長,透過落地窗看出去
還是難以承受的惱人清朗。
耳裡宇多田光嘹亮而渾厚的嗓音在唱Prisoner of love,真浪漫哪,愛的俘虜。
我臉上露出苦笑,回想起今天中午在公司裡發生的事。
吃過午飯,本想小睡片刻,準備下午到台北市政府洽公。前些時候,我們社長一
力主張,簽下一位深具文學資歷與份量,剛歸國定居的老作家,老作家一輩子埋
首文墨,畢生都在創作,寫過不少足堪傳世的大作,剛返台時,台北市政府還為
他辦了一場記者會。過不了一個月,老作家的作品順利付梓,我們公司也在社長
的關注下,整個動員起來要幫他造勢。
「這是什麼?」負責老作家這本新書的編輯一臉嚴峻,像罩了層寒霜,幾乎是鐵
青的面孔。
「簽書會的企劃。」我認得出企劃案的封面,也看見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誰的簽書會?」編輯問,而我說了老作家的名字。
她將企劃書甩在桌上,用極不客氣的口氣對我說:「什麼人告訴妳這樣辦活動的
?妳有沒有用腦子想一想?一個七十幾歲的老頭子,坐在書店裡頭,用他根本沒
人聽得懂的外省腔調講話,這種活動妳叫誰來看?再想想,他的書是什麼年齡層
的讀者?那些超過三、四十歲的中年讀者,妳認為他們會捧著書來排隊要簽名?」
我低頭,等她嘮叨了一個段落後,才很輕聲地說:「是社長說要辦的。」
「所以你們就全都傻了,像白癡一樣去幹這些蠢事了?叫妳辦活動,妳就只會搞
簽書會嗎?淨做一些不合時宜的動作,弄得荒腔走板,然後又搞死一本書,是
這樣嗎?用點腦子好不好?妳的職稱是『行銷』,怎麼把書賣好,是妳工作本
分,創意可不可以擠一點出來?弄這種四不像的活動,還好意思說是社長的主
意?」她的聲音很大,偌大一個辦公室裡的人全都聽見了。眼前這位編輯雖然
掛的還只是「主編」職銜,但全公司資歷中卻是數一數二的,她剽悍的風格經常
撈過界到我們行銷部門來,以前我總慶幸自己運氣好,沒跟她有太多接觸,結果
這回就中箭落馬了。
偷眼看看牆上的鐘,時間已經接近下午一點半,看來是沒得休息了,而且再這麼
耗下去,只怕連市政府那邊都會遲到,老作家的簽書會就辦在明天下午,趁著今
天是星期五,我得趕緊將邀請函送到。
「跟妳說話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心不在焉?」編輯的聲音又將我拉回來,她還
不肯放人,正在盡情地數落著這個企劃的種種缺失。聽著,我很想告訴她,這一
切都不是我的點子,上至總編輯,下至各部主管,這一個多星期全都跑到北京去
了,連眼前這位也是,美其名是參觀書展,事實上也等於就是出國旅行。在群龍
無首的狀況下,社長提了一個念頭,我們這些下人當然只得照辦,現在他們回來
了,看了不滿意,為什麼不去找社長,卻要基層的下屬來承擔呢?
足足被罵了半個多小時,我有滿肚子的委屈跟埋怨,眼見得還找不到脫身之計,
走廊邊拿著報表過來的是業務部的經理,這個年紀大約三十多歲,看起來貌不驚
人,但卻已側身公司高層的男人是我還來不及曝光的男朋友。交往不到幾個月,
本想為了避免同事們的目光,彼此平常很少在公司裡接觸也就罷了,這當下看我
站著捱罵好半天,好歹應該替我開脫一下的,叵料這傢伙居然低著頭,悶不吭聲
,連大氣都不敢吐一口,畏畏縮縮地將報表交給編輯後,自己轉身就閃人了。
「妳自己好好看看!書賣成什麼樣子!」那報表不看還好,編輯略翻一眼,整個
扔了過來。我不敢真的伸手去接,但可想而知,老作家的新書確實有很爛的銷售
成績。
「不要說我每次都干涉你們行銷部的工作,但事實擺在眼前,你們就是不斷弄死
我這邊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作者。」說著,她數落起這一兩年來,我們行銷部
所舉辦過,那些讓她看不順眼的每一場活動,上至我們經理,下至工讀小妹,全
都成了箭靶。也不知道罵了多久,聒得我耳朵都快聾了,她的火氣才終於消了點
。最後,她瞪我一眼,惡狠狠地說:「最後一次,警告妳,下次未經我同意,再
給我底下的作者搞什麼簽書會,保證讓妳人頭落地,現在馬上給我滾出去!」說
完,手一指,還不忘叫我把那本被她棄如敝屣的企劃書給撿出去。
強忍著滿腹委屈跟怒意,在市政府大樓裡跑來跑去,還得陪笑跟人家寒喧招呼,
好不容易趕在這下午分派完足足二十幾張邀請函。我走到外面,攔了計程車要回
公司,上車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通電話,給那個前幾天還口口聲聲說要保護我,
但一個小時前卻對我見死不救的男人。
不過電話一接通我就後悔了,這男人非但沒半句安慰的話,居然還說做人應該公
私分明,今天的事屬於工作範圍,他沒有開口干涉的理由。
「我沒叫你干涉,可是好歹可以找個理由讓我脫身吧?她罵的已經不是我一個人
了,整個行銷部所有她看不爽的事全都讓我一個人扛了,憑什麼是我?」我說:
「而且我現在不是打電話來跟你爭這個,只想聽你好歹給幾句安慰而已。」
「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麼這麼任性呢?」他的聲音忽小,想來是躲到辦公室的角
落去,他說:「本來你們行銷部的工作表現就常常讓人詬病嘛,自己不是應該更
小心點?老實說這個我也幫不上忙呀,對不對?妳才剛出公司,馬上就換我被罵
了,這個月的銷售數字非常難看,上面也盯得很緊,我跟妳說哪,這一季的業績
衰退情形……」
我有點瞠目結舌,這節骨眼上說這個做什麼?話筒裡又傳來他的聲音:「我看這
樣吧,妳就硬著頭皮,先把明天那個簽書會活動跑完好不好?然後週末好好放個
假,給自己休息休息,其他的下星期再說嘛,好嗎?」
「好你去死。」二話不說,我決定掛了電話。
路上車多,走走停停,看著窗外街景,忽然有種想哭的感覺。我到底在這兒幹嘛
呢?大學畢業的第二年,東走西闖地混了三四個工作,沒一個做得長久,也沒一
個做得開心,從補習班櫃檯到房屋仲介,然後是書報通路商業務,現在則是出版
社行銷。我好像什麼都有興趣,但偏偏卻什麼都做不好。
那我到底留在台北做什麼?下午兩點多的艷陽高照,外頭花花世界彷彿都太過真
實而迫近眼前,以致於我無法清楚地看清事實,卻反而感受到陣陣難以承受的壓
力。
「小姐,妳沒事吧?」開計程車的是個襯衫筆挺,非常有親和力的大叔。見我不
知怎地居然流了眼淚,他遞過來一張面紙。
「沒事。」向他道謝,我趕緊小心地擦掉眼淚,並責怪自己的脆弱。
「年輕人剛出社會吧?」大叔從照後鏡看了我一眼,說:「不要給自己那麼大壓
力,要放輕鬆點,慢慢來就好。」
點點頭,不曉得說什麼才好,我一向都有跟陌生人溝通的阻礙,不過說也奇怪,
有這種障礙的人,做的卻是一些需要跟很多陌生人聯繫、開口的工作。我猜大概
就是因為這樣,才每每事倍功半。
「如果慢慢來也做不好,怎麼辦?」車子已經轉到民生東路上,眼見得過了松江
路口就要下車,等紅燈時,我忽然問司機大叔。
「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著說:「那就逃走呀。」
「逃走?」我愣住。
「逃走啊。」他點頭,又說了一次。「逃到哪裡都好,逃回家也可以,逃到男朋
友身邊也可以,反正人一輩子不會只逃這一次,妳只要一邊逃,一邊找下一個出
口就好了。就算有人說妳沒種,說妳是懦夫,那也不會怎麼樣,反正我們只是平
凡老百姓而已,對不對?人只活這一次嘛,與其當一個不自在的俘虜,為什麼不
給自己自由?就像我開計程車這樣自由……」
這話說得稀鬆平常,但聽在耳裡,卻讓我有種如痴如醉的感覺。下車時,司機大
叔問我需不需要收據,出版社這邊通常因洽公而搭乘計程車時,是可以拿收據回
去請款的。然而我搖頭了,就在大叔說完那幾句話後,我忽然也興起了一個念頭
:對呀,我幹嘛不逃?上班已經快半年,但剛任職的第一個星期,我就已經知道
這工作不適合自己,既然如此,何必死撐著到現在而不逃?
站在大樓外,看著來往行人,男的清一色是西裝或襯衫,女人則是褲裝或裙裝的
辦公套裝。我為什麼要跟別人一樣?行人中不乏年過四十以上的年齡層,莫非那
就是我以後的模樣?想到這裡,我整個人頹然而嘆,轉身走到附近的便利店去買
了一包薄荷菸跟一瓶啤酒,坐在店門口的階梯邊就這麼抽了、喝了起來。
我的老天爺,自己的未來莫非真的就只能這樣了嗎?坐在路邊,頭一次用這種局
外人的眼光來回顧自己身處的這環境,就像一輛岔出賽道的跑車,回頭瞻觀這場
競爭激烈的比賽一樣。心想,在這場毫無勝出可能的競爭中,我為何還要死守不
放?明知道自己做不好也不想做,那繼續撐著到底有什麼意義?我替全行銷部的
人捱罵,但被罵完後,行銷部裡卻沒人願意給我一句寬慰的話。
如果我只活這一次,難道活著的價值就是上班時當炮灰,下了班就跟路上這些人
一樣,走著相同的路去擠公車、擠捷運,當一個可有可無的小角色?如果我只活
這一次……那一小段不怎麼長的時間裡,我整個思緒彷彿陷入了一片霧茫茫的空
白混沌中,手上的香菸忘了抽,啤酒也忘了喝,甚至連身邊經過多少人都渾然不
覺,當我終於恍然大悟時,香菸燒到只剩濾嘴,早已熄滅,而手上的啤酒也失去
低溫了。
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身,拿下掛在脖子上的工作識別證,途經辦公大樓時,我
的頭完全不別過去,逕自就往市中心車站的方向走。途中,傳了幾封簡訊,第一
封給行銷部的主管,絕口不提中午時的委屈,我跟她說聲抱歉,鬼扯家裡有事,
必須臨時趕回去一趟,下星期可能也不方便即時回來上班。應該沒關係吧?我在
想,雖然給一個知天命之年的老人家辦一場充滿偶像氣息的簽書會是怪了點,但
畢竟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明天他們只要照本宣科即可,我這種龍套角色在不在現
場並無所謂。然後我傳了封訊息給同居的室友,請她代勞將一些我個人私有的物
品打包好,直接寄到我家即可,隨著簡訊還奉上老家地址。那幾個室友跟我同住
好幾年了,當初透過教會安排,我們都住在免費的學舍裡,畢業後本來應該立即
遷出,但我們還死賴著不走,現在剛好,名正言順地把房間歸還給教會。最後我
傳給那個不中用的男人,我說:「你就繼續明哲保身,當隻縮頭烏龜吧,沒關係
。老娘不幹了。」訊息傳完,我將電話關機,連著那張工作識別證,跟手機全都
一起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裡。
-待續-
不當俘虜,我也想逃,也就真的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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