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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接手經營以來，生意最好的一個晚上。「蠟燭」確實人如其名，又瘦又高
。他當天帶來的手下大約有十幾個，加上後來他們呼朋引伴，一團人滿滿地全都
佔據了地下室，儘管早已過了打烊時間，但我勉為其難還是讓他們魚貫而下，就
這樣繼續營業到天亮。這些人本來喝的全都是調酒，後來嫌棄一杯杯地等工讀生
們調出來的速度不夠快，有些人乾脆點了整瓶的威士忌跟伏特加，就這麼一面喧
嘩、一面牛飲。看著他們這樣猛灌，我都覺得真是糟蹋了好酒。結果一結帳，這
短短幾個小時，營業額居然將近一萬元，那些小混混們幾乎點遍了我們店裡的調
酒，饒是哞仔手腳甚快而阿梅送酒勤奮，兩個人也幾乎片刻不得閒。
喧鬧中蠟燭來跟我敬了幾次酒，還拉著小眼睛跟項鍊男過來道歉陪罪，直說以後
再也不敢來這兒撒野。蠟燭還拿了張名片，要我以後遇到任何困難，儘管打給他。
「這怎麼好意思？」客氣地收下名片，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個營業執照的問題
，不曉得經營財務融資公司的蠟燭有沒有什麼管道可以替我擺平這種問題。
「放心，妳的事就是小四的事，小四的事就是我的事！」蠟燭一拍胸口，豪氣干
雲地說。
一夥人終於在天亮時散盡，我們筋疲力竭地收拾好環境，讓工讀生們下班，游家
曌問我要不要吃宵夜。
「宵夜？」看看已經透亮的天空，我苦笑：「應該是吃早餐了吧？」
坐著他那台破爛的小綿羊機車，永和豆漿店就在隔街不遠。遠方的天空濛濛而亮
，路燈還綻著光。我們連安全帽都沒戴，到了店門口，我問他什麼時候變成「小
四」了。
「國中男生都很喜歡成群結隊，湊幾個人就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大幫派了，人多
就要分排名，蠟燭當時就是老大，而我剛好排行第四，所以就叫小四囉。」游
家曌笑著說，他其實也喝得差不多了，滿臉通紅，醉眼歪斜的。
「原來你國中就是不良少年。」
「誰沒輕狂過呢，對不對？」
「那現在呢？」
「現在？現在命很寶貴、錢很難賺，還是小心本分一點好。」他笑著：「打打殺
殺的事情留給他們去做吧，我還想多活幾年，多吃幾口蛋餅。」把食物往嘴裡塞
，他說。
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很可愛，他大概一輩子都沒辦法像蠟燭那樣逞凶鬥狠吧
？除了偶而拿自己身體當畫布，刺些龍呀、鳳呀之類的圖案當練習，看起來有點
凶惡之外，其實根本就是個個性溫和的人，瞧他說起國中時的樣子，還真是天真
得很。
吃完早餐，騎著車，我還不怎麼想回家，問他這時間還有哪裡可去，他想了想，
居然帶我來台中公園。老實說我本來還以為他會想找個浪漫點的地方的，沒想到
竟然是帶我來看這些在晨曦薄霧中運動的老人，然而想想也對，都沒戴安全帽，
就算是大清早，也還是可能遇到警察攔檢，因此不能跑太遠。
「真羨慕哪，這種生活。」看著那些老人家，我感嘆。
「羨慕什麼？」
「能夠這樣悠哉地運動呀。活在這年頭的年輕人都太快樂，卻也太辛苦了，快樂
得忘了多存一點老本；對於青春又揮霍得太過辛苦。」
端詳了我一下，游家曌問我怎麼忽然如此感性了起來。
「我本來就是個很感性的人呀。」
「是嗎？」他用力地搖搖頭，然後說：「我腦海裡跟妳有關的形象，就是戴著口
罩跟手套，窩在地下室刷油漆或者做木工的樣子，那跟『感性』二字一點都沾不
上邊。」
「靠！」架他一拐子，我說其實也不是真的多感性，只是看到眼前的景象，不免
有感而發而已。
「想什麼就去做呀，光羨慕有什麼用？羨慕可不會讓妳的夢想就平白無故地實現
了。」游家曌說他最近報了名，要參加一個在台北舉辦的刺青比賽，也已經找
到了願意貢獻自己皮膚的模特兒。如果順利得名，將可以奠定他的知名度，也可
以讓自己更有信心一點。
「加油呀，我相信你可以。」
「我也覺得我應該可以。」點點頭，他說：「以前看人家比賽，總感覺非常專業
而困難，但現在自己似乎也走到了應該參賽的地步時，靜下心來想想，就又覺得
其實也不過這樣而已。刺青嘛，不管刺的是圖案，該做的步驟都差不多，重點只
是能不能平心靜氣，集中精神跟意志力去完成一副作品而已。而且想想，我都二
十多歲了，再不拼一下，等過了三十，也許就不得不向命運低頭了。」
「是嗎？」聽著他說話，涼風徐徐，不知何時起，我的注意力已經從那些運動的
人們身上轉移過來，眼睛看著的是游家曌帶點鬍渣的側臉跟他的耳垂。
「嗯，真的是這樣，雖然一樣可以去做其他的圖畫或廣告設計，甚至學學電腦繪
圖，但是那跟刺青畢竟不同，我也不想勉強自己去過那種打卡上班，每個月等
著領薪水、每年等著領年終，還得提心吊膽害怕被裁員的上班族。所以囉，不
管想什麼，趁著年輕有勇氣的時候，努力去做就對了。」
「我現在最想做的有三件事。」看得幾乎都出神了，但我還在說話：「頭一件就
是趕快想辦法搞定我的營業執照。」
「這的確很急，還有呢？」笑了一下，低頭點菸，他問。
「第二件，我想改變習慣，以後不連名帶姓地叫你游家曌了，我也要叫你小四就
好，這比較好聽。」
「會嗎？這哪裡好聽了？」那個打火機大概是壞了，點了幾下都打不著火，他還
叼著菸，全神貫注在手上。
「第三件是我現在最最最想的，」是體內的酒精作祟吧，我猜。很近很近地，靠
了上去，冷不防地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說：「我想跟你說，小四，我喜歡你。」
-待續-
別羨慕。想什麼，去做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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