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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原以為會很棘手的問題，最後竟然是這樣解決的。老爸打了幾個電話，也
不曉得是跟什麼人商量，隔著玻璃門，我看見他講得眉開眼笑，而掛上電話後，
他走了進來，也只說了一句：「擺平了。」
「擺平了？什麼意思？」我不解。
「意思就是，我現在可不欠妳人情了。」他很驕傲地笑了一下，「這一場算平手
，下一圈洗個牌之後，搬風又上莊。」
起先我還不懂這個意思，但隔天中午我就了解了。忙了一整晚，沒時間找游家曌
，回家後差點連上樓的力氣都沒有，全身精力都讓昨天晚上那一群來喝酒狂歡的
科技新貴給耗損光了，他們不但糾纏著哞仔做即興的調酒新發明，還一直處心積
慮想要到阿梅的手機號碼，但偏偏就是對我這個老女人沒興趣。不過饒是如此，
回到公寓，把車開進地下停車場時，險些就直接睡在車上。
第二天中午都還在沉睡時，莊太太忽然打電話來，叫我趕快到店裡一趟。我本來
有些疑惑，還擔心是否發生了什麼意外狀況，沒想到一抵達，就看見兩個穿著休
閒衫的男人，他們自稱是市政府的人員，要請我打開店門。
「有什麼問題嗎？」
「例行查核一下而已。」其中一位中年的男人微笑著說。
很怪，他們既沒考究我的消防設備，也沒如油頭叔所說地測量店門口的距離，當
然更沒檢查吧台是否用了防火塗料，隨意走了一圈後，就在一張表格上打了好幾
個勾。臨去前還說：「謝謝您的配合，相信登記證很快就會寄到。」
傻在那邊，就看著他們上車離去，我一時還沒會意過來，莊太太則已經搞懂了，
她說這就是權勢的好用之處，一通電話可以搞定很多事情。是這樣嗎？當我稍晚
又接到市政府的來電，通知我準備領取營利事業登記證時，這個疑慮立刻被打散
，果然這下老爸一次就把我的籌碼全贏回去了。
「那可真是恭喜妳了。」給我一個微笑，但卻笑得有些無奈，游家曌又埋首在他
的圖畫裡。走進工作室時，他正在幫一個客人刺青。不敢打擾，我坐在角落裡看
了快兩個小時的書，游家曌這個人平常看似跟文字無緣，不過工作室裡的書倒不
少，從小說、詩集、畫冊到漫畫，幾乎什麼都有。看著看著，就在我幾乎要睡著
時，刺青工作完成，他幫客人拍了幾張完成品的照片，也收了錢，送客人離去後
，我在他收拾器具時說了登記證的事，而他點點頭，微笑著拿出已經畫了一半的
圖畫紙，繼續試畫他的新作。
「你好像沒有很替我高興？」察覺到他有那麼一點點的憂鬱，我問。
「怎麼會呢？」又放下了筆，他說：「這個問題除了妳老爸，恐怕真的沒人可以
擺平，今天他願意為妳這麼做，那真的很讓人高興，不是嗎？」
「我倒覺得他只是不想沒面子，想讓人知道他疏通關節的能耐而已。」坐在客人
剛剛趴著的躺椅上，我說：「而且雖然問題解決了，但我反而像是欠他一個大人
情似的。」
「你們是父女呀，談什麼人情不人情呢？」
「那可是他自己說的。」我嘟嘴，不過這個裝可愛的動作竟然也沒引起他的興趣
，游家曌轉過身，拿起畫筆又端詳起桌上那張畫。我靠過去看了一下，那是一條
張大了嘴、五爪張開的中國式的龍。
「很漂亮。這是客人預定，請你設計的圖案嗎？」
「不是，只是興起想畫而已。」游家曌說：「妳聽過曹操跟劉備煮酒論英雄的故
事嗎？」見我搖頭，他說：「當時曹操已經掌握了漢獻帝，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
，算得上是中原數一數二的勢力了，而劉備卻孤窮無依，甚至還得投靠在曹操的
庇蔭下才能安身立命，然而當時他卻又跟馬騰、董承等人密謀要除掉曹操。」
「這麼帶種？」我笑了一下。
「是呀。」他也笑了，繼續說：「不過劉備非常小心，他很怕曹操識破了這個計
劃，所以每天乖乖在寓所裡種田種菜，假裝自己胸無大志。不過曹操可沒這麼簡
單，有一天他邀請劉備去赴宴，剛好那時烏雲密佈，就快下雨，有個侍衛指著天
空，說好像看到了龍在天上飛。」
「龍在天上飛？」我很好奇。
「是呀。曹操就說了，龍是一種非常了不起的動物，好比天下英雄，飛騰起來時
可以翻雲覆雨，大大地發揮自己的能力與才華，有縱橫天下的實力；沉潛下來
時卻又能夠藏形匿影，耐著性子去等待一個飛天的機會到來，決不輕舉妄動。」
游家曌說：「當時說到這裡，曹操就問劉備，想知道他認為天下還有多少割據的
諸侯可以稱得上是英雄。劉備舉了很多例子，但就是不敢提他自己，誰知道曹操
一一否決，指出了這些諸侯的致命傷，最後劉備沒辦法了，只好問曹操，到底誰
才是天下英雄？」
「該不會他認為劉備是吧？」
「沒錯。」微笑，他說：「曹操指著劉備，就說了這麼一句話，他說天下英雄，
只有我們兩個而已。昨天晚上沒客人，閒著就翻翻以前客人留下來的《三國演義》
，剛好看到這一段，今天想著想著，就畫了這條龍。」
點點頭，我懂了他的意思。如果以龍來比喻，那麼游家曌現在應該就屬於沉潛的
階段，我相信他有一飛沖天的能力，只是這個機會尚未到來。
「其實劉備是幸運的，在那個時候，全天下都認為劉備只是個小角色，根本不將
他放在眼裡，但曹操卻獨具慧眼，知道這個人有無限潛力，算得上是英雄。」
看著那條栩栩如生的龍，游家曌說：「千里馬也需要伯樂的慧眼提拔，否則不管
千里馬再怎麼能跑，牠終究也只能拉車載貨而已。」
「但是伯樂很少。」我點頭。
「所以機會要自己找。」他放下畫筆，反而點了一根香菸：「我沒有一個很能幹
的老爸，所以更得把握自己的機會。這張圖，我想拿來作第二回合的比賽圖稿。」
那當下我明白了，他之所以悶悶不樂，為的正是因為昨天我老爸說的那些話，以
及今天老爸搞定登記證這件事所給他的感觸。
「出去走走好不好？」然後我說。
沒有特別想去哪裡，沿著街道走過去，又是之前我們散步過的柳川河堤邊，游家
曌沉默著沒說話，眼看著天色漸暗，一天晚霞，映得遠方雲彩斑闌，我在堤岸邊
駐足，他也停下腳步，坐在欄杆邊的椅子上。
「你會不會覺得我帶給你很大壓力？」想了又想，始終找不到一個話題開頭，最
後我只能開門見山。
「壓力？」他大概一時沒有會意過來，轉過頭來看我。
「應該說，我爸那邊。」我修正。
「還好吧，」他的笑容有些苦澀：「如果只是朋友，那就沒什麼壓力了，不是嗎
？我只跟妳當朋友，又不是跟妳一家子的人都當朋友。」
「但這壓力會讓我們當不成情人，對不對？」頭一次，這麼認真的口氣，我說話
時也仔細盯著他的臉龐，想看看他的表情。
然而游家曌又是一陣好長的沉默，過了良久，他微低著頭，看著地面，這才說：
「或許吧。我離過婚，妳知道的。」
「那又怎樣？她還有回來找過你？」我問，而游家曌搖頭，他說前陣子想通了，
為了避免糾纏不清，最後他索性去買了一支全新的檯燈，還宅配到台北去給他前
妻，而說也荒唐，收到檯燈後，那個女人居然也就不再吵他了。
「既然這樣，那你還介意什麼？這些都過去那麼久了，根本就雲淡風輕，不必考
慮那麼多的。」我說：「更何況我都無所謂了，你為什麼還把這掛心上？」
「妳不介意、我不介意，難道妳爸也會不介意？」看著我無語，他說：「沒有一
份穩定的收入已經很要命了，再加上離過婚，妳覺得妳爸會接受自己女兒交個這
樣的男朋友？」這次換他看過來，看得我心裡也虛了起來。游家曌的話不無道理
，老爸確實很在意這一點，昨天我們為此還有過衝突，要他真的不介意，這可能
有點難。
正值下班時間，路上人車很多，大概也有不少人會好奇地對我們投以視線吧？然
而這當下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目光，游家曌的想法是很實際的想法，可是真的
沒有辦法改變嗎？兩個人要不要在一起，難道非得考慮那麼多外在因素嗎？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不用考慮那麼多，很本能地回答我就好。」想了想，
我決定問這個蠢問題。
「有。」然而不待我問出問題，他已經給了我答案。四目交投，對望了好久，他
只說了這個字，但那卻已經包含了一切。
「聽著，小四，」蹲了下來，我伸出手去摸摸他的頭髮：「或許是我考慮得不夠
周詳，但我相信，只要兩個人確定彼此是互相喜歡的，那之後不管還有多少外在
的問題，一定都可以找到解決辦法的。不管是婚姻或愛情，或者是其他的一切都
是這樣，就像你自己也說過的，想做什麼就要勇敢去做，別留下後悔跟遺憾，對
不對？」他怔怔地看過來，原本清澈的眸子，此時卻有些暗沉，我說：「也許真
的很冒險，但我認為這個險很值得冒。放棄台北的生活，回到台中來開店，到現
在已經幾個月了，雖然風風雨雨、膽戰心驚，但不也一路走過來了？既然從無到
有的一切我們都能夠做得出來了，那還有什麼難得倒我們的？還記得那天早上嗎
？在台中公園，我說我喜歡你，這感覺到現在都沒變。」
「所以呢？」
「所以剩下的，要你自己去證明了。我相信那條龍不會永遠沉潛在陰暗的泥沼裡
，也願意看著牠一飛沖天，但牠究竟能否真的脫穎而出，還是得看你自己的努
力。我很想當伯樂，不過千里馬也得願意邁開腳步才行。」站起身來，我說：
「開幕那天，我很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站在店裡的舞台上，共同分享這份喜悅跟
榮耀，但沒關係，那天你有更重要的事，所以就去做吧。劉備有曹操相信他是
英雄，但你有我。」
-待續-
你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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