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或許算是幸運吧，睡了一覺醒來後，已經下午三點半，端著沒微波而已經冷掉的
一盤飯菜，蹲坐在十四樓的陽台邊，一面吃飯，一面隔窗欣賞困鎖在灰濛雲層下
的台中市。聽我媽說起，老爸在上海的投資計畫大有進展，他這趟過去預計會待
上一星期，而且日後也可能要兩地奔波來回。
「這是好事，總好過他閒著無聊每天找我麻煩。」扒口飯，我說。
「也不是小孩子了，這麼任性。」媽走過來：「妳老爸是為妳好，才讓妳到他公
司去上班。」
「免了，我感覺不出來這對我好在哪裡。」我說：「總得讓我自己去做點什麼吧
？一天到晚躲在他的庇護底下，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看看世界？」
「跟著妳爸才能看到更多吧？瞧妳這陣子在咖啡店攪和，除了一身傷，妳看到些
什麼？」我媽笑了一聲，轉身又忙她的去，而我低頭，確實，昨晚為了那個不
太成功的舊漆刮除工程，已經不小心在手上碰出了不少小傷口。
「不過說也奇怪，怎麼你們咖啡店會營業到天亮呢？」我媽好奇地問。聳肩，也
不多加分說，如果讓他們知道我經營的其實是家酒館，兩位老人家可能會吐血中
風。
下午出門，在附近的水果店買了一大袋店裡調酒時會用來裝飾的檸檬，又到傳統
市場裡的食品商行去扛了兩大包的小餅乾，當我風塵僕僕地回到店門口時，卻看
見游家曌形容沮喪地坐在店外的紅磚人行道邊，專供行人休憩的小椅子上。
「你會不會來得太早了點？」我說。前兩次見到他，第一回是營業前，再來則是
打烊後，他從沒在我的營業時間出現過，這次也是一樣。
「等人，結果被放鴿子，白白浪費一天。」滿臉倒楣的他說。今天傍晚，原本有
個客人預約刺青，沒想到過了預定時間都沒出現，連電話都聯絡不上，最後他百
無聊賴，只好出門閒逛。
或者吃飽撐著的也算我一個，距離開店時間還有兩個小時，而他下一位預約的客
人也還早，左右無事，又聽他說原來刺青工作室就在附近，反正這輩子從沒見識
過，我問能否參觀一下，他躊躇了不到五秒鐘，居然也點頭答應。
那段路果真不遠，用走的也不過十分鐘路程。游家曌說他最近之所以會很常經過
我的店，最主要的理由是因為咖啡館附近有家排骨飯，很像他之前住在台北時，
內江街上的一家小吃攤的味道。
「原來你之前也在台北？」我頓時好奇起來。
點點頭，游家曌說他當了六年的刺青學徒，也曾組過樂團，還幹過雜誌社的攝影
師，不過除了第一項，其他的全是半調子。
「當兵前什麼都想學，但其實什麼也沒學好；退伍後什麼都想做，但考量的目標
到後來都只跟錢有關。」
「現實如此囉，大家都差不多。」嘆口氣，我又問他：「當刺青師難道是最好賺
的行業嗎？」
「至少不用繳稅吧。」苦笑著，他說。經過一番解說，我也才明白，原來六年的
時間，對刺青師的養成而言其實不算長，游家曌的構圖風格因為與傳統刺青圖案
不太相同，才能在凡事講求標新立異的台北生存下來，一回到台中可就很難混了
，這裡的刺青風格大多還是傳統的日式圖案。
「既然如此，那你何必回來？」走進工作室，我張望著四周，問他。
「因為刺青在全台灣的行情價格都差不多，但是在內江街吃一頓排骨飯要八十五
元，在台中卻只要五十塊。」他的理由還是非常簡單。
工作室很小，看來五坪不到，一個照明燈架旁擺著工作桌跟一張躺椅，那就是他
的生財工具了。桌上有一堆刺青用具，地上則零星散亂了幾本刺青雜誌。他將通
往陽台的門打開，外頭的涼風立刻透入，七樓高的風景雖然沒我家的好看，不過
這兒可以看見整個台中市中心，也別具一番景致。
「你會幫客人設計圖案嗎？」看著斑駁的白牆上有許多他的塗鴉，也雜以多張客
人的刺青完成照片，我問。
「不一定，如果需要的話。」說著，他拉開座椅，坐下後隨手收拾桌面。
「如果我要刺青，你會建議我刺什麼？」
「那得看妳需要什麼，或者看妳想刺在哪裡。刺青師不會幫客人決定刺什麼圖案
的，通常是客人自己有個想法，然後跟刺青師討論，這才決定出圖樣。」我問
得很模糊，他也回答得很籠統。
沒有仔細想，我脫口而出：「在手背上刺個自由與重生的感覺，如何？」
「自由與重生都不難，但是手背不好，身體常活動的地方最好別刺青，以免久了
以後顏色糊掉，活像沾在手上洗不掉的機油，難看死了。」他很認真地想了想
，搖頭。
「如果我堅持呢？」
「那我就會一腳把妳踢下七樓去，這種客人只會敗壞我的名聲。」他居然很認真
地回答。拿起一支彩筆，叫我坐下，就說要幫我設計一個圖案。「免費奉送，如
果哪天妳希望這圖案變成永恆的存在，再跟我說。」
「一個自由與重生的圖案？」我問。
「一個自由與重生的圖案。」他說。
大約二十分鐘時間完成，畫在紙上，那是一隻展翅飛翔的九尾鳳凰，畫在紙上有
栩栩如生，像要凌空而起的態勢，很圖騰風格，跟一般常見的擬真技法果然不同
，鳳凰振翅，而九條尾巴四散飄逸，雖然我不是很懂繪畫，不過也看得出來，當
他在畫那些飄浮的尾巴時，興之所至地揮灑筆觸，大有開闊不羈的個性蘊含其中
，那應該是他個性的一種投射吧？
「很漂亮，不過這圖應該刺在哪裡好？」左看右看，我覺得很中意，真的生起刺
青的念頭。
「背部，大約是肩胛骨的位置應該不錯。」
「但是刺在那裡，自己又看不見。」我說。
「刺青是一種信念，妳知道且相信它存在，那麼它就存在，看得見與否未必是考
慮的第一個條件。」他說。
「而且刺在背上，我就看不見你動工了，萬一刺壞了怎麼辦？」
「那就算我刺在妳看得見的位置，然後我刺壞了，那妳又能怎樣呢？難道就來得
及阻止？」笑著，他說：「這是一種信賴呀，妳相信我，我就許妳一個完美。」
「這麼肯定？」我也笑了。
「以排骨飯的香味為名，我發誓。」他笑著說。
-待續-
會有那一天的。排骨飯跟鳳凰，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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