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沒有特別找誰商量，事實上身邊也缺乏可以商量的對象。我又上網看了一次，那
個拍賣網頁上有賣家聯繫方式，但我打過幾次電話卻沒人接，最後只好依據上頭
註記的地址尋來，沒想到聯絡人莊太太居然就是咖啡館隔壁的胖阿姨，不過當然
她不會使用網路拍賣，代勞的是她剛上大學的女兒，那串詭異的商品說明就是她
女兒的奇想。而聯絡地址則是簡餐店的地址而已，跟咖啡館還共用一個門牌號碼。
「妳真的要頂下來嗎？」詫異地看著我，莊太太不可置信地說：「我女兒說那個
什麼網路拍賣裡頭什麼都有人買，也什麼都有人賣，沒想到是真的。」
對於這個管道，我自己都覺得很匪夷所思，不過這不是問題。莊太太告訴我，咖
啡館老闆因為副業過多，最後終於分身乏術，現在人確實滯留大陸未歸，將來要
遇到的機會可能也少，為此，他才寫下一紙委託狀，將咖啡館易主的事務全權交
託給莊太太，反正她向來熱心，這種事看來她很樂意為之。
看了那張委託書，上面註明該店頂讓金額是六十萬，若交易成功，莊太太可獲得
百分之五的利益，所以說穿了其實只有三萬元的佣金而已。
「哎呀，找個好鄰居比較重要啦。三萬塊錢算什麼，不收也沒關係。」她很大方
地說完，又問了一次：「不過妳的生理期正常嗎？作息可以應付嗎？女人的皮膚
很重要呢，我看妳這個雀斑很多，如果熬夜的話……」
當然不是單憑著學妹那幾句讓人很有感觸的話，或者莊太太的熱心允諾會幫忙，
我就傻呼呼地跑去辦貸款，中午出門前，老爸忽然一反常態沒在公司用餐，卻回
到家裡，劈頭就問我工作找到了沒。
「妳不是打算這樣混一輩子吧？」見我搖頭，他用鄙夷的眼光看過來，說：「我
手下從辦公室到工作現場，總共有八十幾個員工，妳現在的社會價值，連最基層
的臨時工都比不上，知道嗎？」
點點頭，我知道，因為臨時工還有每小時九十五元的工作價值，而我的生產力則
是零。
「像妳這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學歷又普普通通的年輕人，每天都有成千上萬
個瀕臨失業邊緣，或者根本就已經是遊民了，妳懂嗎？」一邊吃飯，他用筷子
指指我。
我當然也清楚，台灣的失業率有一半以上都是年輕的大學畢業生所造成的，這些
人很多都跟我一樣，沒有真正的一技之長。
「那妳可以告訴我嗎？」他停下吃飯的動作：「憑什麼妳有資格坐在這裡跟我吃
飯？妳知道我的總資產現在有多少嗎？」
然後我就搖頭了。在離席前，他還不忘補了句：「不要說老爸用錢逼妳，但事實
上我現在口袋裡的鈔票換成零錢的話真的也能壓死妳。快點找工作去，再沒下文
，妳過兩天就乖乖認命到我公司來上班吧！」
我聽得垂頭喪氣，正想拾級上樓，耳裡聽到我媽問他是不是到了公司，我還是當
老闆特助，結果老頭子鼻孔裡哼了一聲，說：「還特個屁助！現在來，勉強給她
個倒茶小妹的缺就算不錯了。」
衝著這句藐視人的話，我坐在銀行櫃檯前，拿出證件跟印章，還有一份草草寫就
的還款計畫，遞給了負責貸款業務的小姐。隨後則領出了戶頭裡存了好久的三十
萬元，然後搭了計程車，又往咖啡館過來，把錢交給莊太太。
「做這種店要很有交際手腕喔，得不斷跟客人聊天呢，妳行嗎？」把那個跑路老
闆已經預先準備好的讓渡書拿出來，我簽下名字跟出生年月日時，莊太太在一旁
問起。點頭，這我了解，就像工讀生一樣要招呼別人，以前我的行銷工作也差不
多。
「調酒雖然不需要執照也可以上班，但是要花很多時間記憶，我看工讀生小妹一
開始都學得很辛苦，妳確定妳的記憶力夠好？」莊太太又問，而我剛寫下自己
的戶籍地址。還是點頭，這難不倒我，唸書時我的記憶能力就不錯。
「進貨的時候有很多東西要搬，啤酒啦、可樂啦，這些東西很重的，妳這麼瘦也
能搬嗎？」莊太太拍拍我左邊肩膀。不礙事，雖然沒有健壯的體魄，但東西慢
慢搬總搬得完，這種不過消耗一點勞力的工作又豈是需要放在心上的？一面瀏覽
著讓渡書上的條款，我點頭。
「這附近雖然沒有什麼酒吧，可是客人也不算多，經營上會花很多心思，而且弄
不好可能連原本一點點的客人也會跑掉，妳有心理準備了嗎？」她看著我寫下
最後的簽約日期，也蓋上了印章，嘴裡依舊充滿擔心。
「想得到的問題通常都不是問題，給自己一個機會試試看，年輕就是本錢。」很
堅定的微笑，把簽好的文件連同裝在信封袋裡的錢都交過去，我對莊太太說。
想得到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因為既然想得到問題，當然就可以推演出解決之道，
這一點我有十足的把握，反正按照莊太太的說法，店內原本的工作都有工讀生張
羅著，不需要我格外操心；對付聽說很難搞的房東，莊太太也拍胸保證會幫我應
對，如此一來，我要專心的，就是如何改造一家店，使之成為我的地盤而已。
交易完成，莊太太把咖啡館的鑰匙交到我手上時，問我怎麼稱呼，這樣她才好跟
別人介紹。想了想，我說：「叫我阿醜就可以了。」
「阿醜？」
「對呀，阿醜。」我笑著。
很難嗎？其實也不，下定決心，辦個幾十萬的小貸款，然後就可以開始老闆生涯
。當我打開店門，獨自走進來時，心裡這樣想著。老爸的話雖然充滿反面的攻擊
效果，但卻變成我往前走的動力。雖然從沒辦過貸款的我，在銀行裡其其艾艾，
行員說明了老半天，介紹了好幾種貸款名目，我才大致了解情形。那行員不斷提
醒我，青年創業有很多風險，其實不如想像中簡單，雖然年過半百，已經在銀行
服務了許多年，經手處理過的貸款不下千百件，但每次都會苦口婆心給年輕人再
三提醒。
「老實說，我自己也很緊張。」在簽署文件時，我跟那個行員說：「可是除此之
外，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自己想要的工作。」那名字簽得很用力，我說：「考慮得
愈多就愈難下決心，既然這樣，不如鼓起膽量來拼拼看，就當作是孤注一擲吧！」
走進店裡，一邊回想著在銀行的對話，一邊就著外面的光線，我環顧不過幾坪大
的一樓空間，摸摸厚實的木製吧台，也搖搖那幾支堅固的高腳椅；找到牆壁上的
電源開關，打亮燈，順著階梯而下，地下室很寬廣，除了吧台，還有個老舊的小
舞台與一張撞球桌。我安靜地一個人，獨自看看吧台裡很多陌生的酒瓶，一一欣
賞著瓶身的標籤。真的，一點都不難，一切都如箭離弦，不得不發後，就朝著眼
前唯一的方向努力前進就是了。今天晚上，我要跟工讀生好好介紹自己，讓她們
知道，這兒終於有老闆了。而不久之後，當我賺到了錢，我要非常瀟灑地告訴我
老爸：他女兒絕不是個好吃懶做、一事無成的庸碌之材。一切都宛如夢中，前景
整個看好，我幾乎就快相信自己是個改變命運的神了。正當幾乎滴酒不沾的我想
打開冰箱，拿一瓶啤酒出來好好犒賞自己一番時，店裡忽然不知從哪兒傳來輕輕
的「嗶剝」一聲，那聽來像是什麼東西的爆裂之聲，我還來不及反應，就看到牆
壁上的電源開關閃了一下火花，然後是地下室的電源總開關發生「喀」地大響，
它居然好端端就這麼跳電了，還徒留一個其實很怕黑又完全不懂配電維修的我在
伸手不見五指的陌生世界裡大聲尖叫。
-待續-
想不到的問題才真的是他媽的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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