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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還習慣嗎？很少看到女孩子這麼有企圖心的。」沿著柳川堤岸邊閒走，距
離店已經有些遠了，然而腳步一往前，話匣子一開，停不下來地就這麼經過一個
又一個路口。游家曌原來不是只在粉刷後才喝牛奶，除了偶而跟我敲詐幾瓶免費
啤酒外，他最愛的飲料就是鮮奶。這種東西除非必要，否則我絕對提不起興趣，
當他在便利店的冰箱前問我要不要也來一瓶時，我趕緊搖頭。
「就算我說不習慣又能怎樣呢？也騎虎難下了吧？」苦笑，我說：「不過還算幸
運，店裡的老客人們都挺支持的，雖然每次說要幫忙，這些人往往只有嘴皮子動
動，但是至少經營方面，大家都還挺熱中的。」我說的是事實，店裡偶有外國客
人，向來都讓外語能力極佳的油頭叔去招呼，有些江湖味很重的客人則讓酒鬼老
李搞定，反正他看起來也很像壞人，至於一些玩音樂的，當然就是雷龍去擺平了
，他們不需要多說話，一夥人下樓，吉他一彈，那組破爛的爵士鼓一敲，然後就
什麼都搞定了。多虧了這些人的幫忙，才能讓從來沒有開店經驗的我省下不少與
人交際的力氣。
「為什麼他們會願意幫妳？」
「這問題一開始我也想過，後來倒是油頭叔給了我答案。」我想起一個不算太久
前的週日午後，那時地下室吧台的油漆工程還在進行中，被松香水醺得幾乎中毒
的我逃到一樓門口呼吸新鮮空氣時，碰巧遇見假日午後出門慢跑的油頭叔。知道
我在施工，他雖然沒來幫忙，但卻拍拍我肩膀，叫我好好努力，因為這家店有太
多他們的回憶，好不容易盼到了一個新老闆，只希望它能夠繼續長久地經營下去。
「雖然背負著一群人的心願在往前走其實是很累人的，但那種滿足感與成就感卻
也是無以取代的。看著每個客人在店裡如魚得水的悠遊自在，我就會覺得很開
心。」我說。走著走著，想起了什麼似地，我忽然問：「那你呢？你又為什麼
會來幫忙？」
「這個……」沒想到我會反問，游家曌一愣，想了想，才說：「沒事幹就幫幫忙
囉，又不是什麼太困難的工作，不是嗎？反正我沒客人的話，窩在工作室也是看
影片或發呆，再不然就是回家睡覺而已。」
「就這樣？」
「不然呢？我又不算是你們店裡的客人，對那裡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回憶，不帶有
像他們那樣的歷史包袱呀。」他聳肩，笑著說：「或者如果我說我是因為妳，
這樣的理由會比較有說服力一點？」
「屁，少來！」虛踢一腳，他閃得倒很快。
如果那個爛理由是真的呢？我必須承認自己忽然的一瞬間，有著心動一下的感覺
。確實，想不太出來游家曌需要幫這麼多忙的理由，如果說真的純粹只為了打發
時間，他應該還有更多事情可以做，絕對沒有必要只為了幾瓶免費啤酒而這麼辛
苦。然而，要說他有什麼企圖，這又沒有憑據，畢竟他可從來沒有明示或暗示過
些什麼，而且我曾不只一次地觀察過他在店裡刷油漆或鋸木板時的模樣，其實過
程中游家曌都很認真投入，那副樂在其中的模樣，有時還讓我錯以為他是在為自
己的店面裝修。
這些腦海裡的胡思亂想沒有結果，倒是一個很平常的夜晚，店裡卻多了很不尋常
的人物。登了幾天廣告，終於有新工讀生來應徵，是個很甜美的女孩，今年才大
三而已。按照油頭叔他們的建議，我訂了幾個徵才標準，第一個就是容貌與個性
。儘管這兩者幾乎都是天生的，但非常現實地，這卻是酒吧員工的首要標準，無
論我怎麼不認同，可是店裡每個宅男都跟我強調此一特點的重要性。
「妳辛辛苦苦工作整天，晚上出來喝一杯，想要休閒一下，難道會希望看見吧台
裡站著的是個科幻角色嗎？」油頭叔說。
不過更現實的還在後頭，那個小名叫「阿梅」的新工讀生，面對著眼花撩亂的店
內工作細節時，顯得非常茫然，整個呆掉的表情，就像之前我剛開始接觸吧台工
作時一樣。哞仔一一介紹後，帶著她往地下室去，逐步認識店裡的每個環節。本
來大家都跟我一起坐在一樓吧台聊天的，沒想到這兩個女孩一下去，第一個屁股
離席的就是雷龍，他藉口要上廁所，但卻端著酒瓶下樓，然後則是撞球技術一級
爛的油頭叔說今晚非常想打球，拉著老李就跟著也下去了。
「要不要這麼現實呀！」我大叫，這些男人喜新厭舊的速度未免太驚人了！當老
闆還不到一個多月時間，他們看我就看膩啦？
「反正無利可圖嘛，看有什麼用？對吧？」在旁邊讀著自己的小說的游家曌嘿嘿
一笑。
「圖個屁！」我可從來都沒說過不接受這裡任何一個男人對我的好意，反正待價
而沽也沒什麼不對，但這些男人卻從來沒把我放在眼裡，眼前這狀況就是最好的
證明。
我沒有繼續追問游家曌沒跟著下樓的原因，因為腦海裡想著的，還是幾天前在柳
川堤岸邊，他笑著對我說的話。
那晚我們從店裡的工作，一路聊到以前台北的生活，還有未來的想法。游家曌其
實不對自己的人生做太多規劃，他總說沒有真正的一技之長，有時候連個確切的
方向都找不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不過我倒認為那是他太過於妄自菲薄，因為
無論是那首很多年前的「晴天的彩虹」，或者他刺青工作室裡一張張的攝影照片
跟刺青圖案設計，我都覺得這個人滿滿的一堆才華，他唯一缺少的應該只是機會
跟自信。
「你那邊的照片有沒有電子檔？」坐在椅子上，我忽然靈機一動。
「當然有，都存在電腦裡頭，幹嘛？」
「給我一份。」我說。
想想自己還挺寂寞的，除了家人，我只剩下店裡認識的朋友。在書店閒晃，到處
找些室內裝潢設計的書籍作為參考，看了一堆後，發現自己沒其他朋友可以商量
，而更糟糕的，是當我想談個戀愛時，也沒個人可以幫我鑑定鑑定，不曉得那個
隱約而模糊的對象，是不是我應該追逐的方向。這大概是現代人最可悲的地方，
學校、家庭裡學到的全是學問專長或做人做事的道理，卻沒人告訴我們怎樣挑男
朋友。
游家曌將他拍攝的一堆風景照片通通燒進了光碟片，我從中挑了幾張後，拿到照
相館去沖洗，之後則懷著一直擺脫不掉的鬱悶心情回到店門口，大白天地，也不
是無事可做，就覺得全身懶洋洋，提不起勁來。鐵門打開時，隔壁的莊太太忽然
聞聲跑了出來，問了一個怪問題。
「妳這裡有沒有申請營業執照？」
「那是幹嘛用的？」我還一頭霧水。
「開店的執照呀。」
「開店還需要執照嗎？」我呆了一下，錯以為是某種類似技術士的檢定執照，然
而莊太太告訴我，那是登記在政府機關的營業許可，也就是說，沒有營業執照的
商家，都是可以取締的。
「取締什麼？」
「逃漏稅啦、消防的公共安全啦、食品飲料的衛生啦，這些都是檢查範圍呀。」
她說今天上午稅捐處的人員跟幾個地方管區的警察來拜訪過，雖然是例行性的檢
查，但也問起了隔壁的我們。
「那完了，我根本沒有這種東西。」我咋舌，沒想到弄個小店玩玩還需要什麼鬼
執照，而且莊太太說目前台灣可沒有酒吧的營業執照，勉強只能申請小吃店或冰
?室之類的。「冰?室？最好是台灣還有冰?室啦！」聽著，我忍不住大叫。
「那怎麼辦？我還跟他們說妳下午可能會在，他們決定再過來找妳，看這時間應
該搞不好待會就到。」
「這下慘了。」我也愁眉苦臉。
從沒想過會有這種狀況，走進店裡，先撥了電話到處搬救兵，雖然莊太太說她會
想想辦法，看能否應付過去，但至少我得先了解自己可能觸犯哪些法規。第一個
聯絡的是游家曌，然而手機接通，他正忙著幫客人刺青；本來應該很閒的老李電
話沒開機、應該在音樂工作室裡正在上網的雷龍跟我說他現在人在往台北的高鐵
上，最後我只能找到油頭叔，稍等片刻，他說：「根據法規，店門口的大門應該
要有兩公尺寬。」
「兩公尺？」我在電話這邊鬼叫：「我乾脆把門拆掉算了！不然誰家的門會有兩
公尺寬呀？」
「為了避免火災，吧台不可以是木製的，不過如果有塗防火漆的話，則能夠另外
檢查確定是否合格。」他又說。
「不用木頭的？不然難道我要用塑膠的嗎？」我說：「這是什麼爛規定？誰知道
這吧台以前塗的是不是防火漆呀？」
「滅火器跟逃生出口要有標示，至少得有前後兩個以上的出口。這些都屬於消防
安全的範圍，不符合規定者要開罰單，一張的價錢是……」電話中油頭叔應該
是對著電腦螢幕在數數字吧，他說：「我看看喔，一、二、三、四、五，五個零
，所以罰單一張是六萬。」
「我看我直接關門大吉算了，他娘的！」我連激動的力氣都沒了。
「怎麼，有人要來檢查嗎？」他問我如果付不出罰單怎麼辦。
「看那個稽查員或警察帥不帥，帥的話我看我陪他們睡一覺，看能不能抵帳好了
，幹。」萬念俱灰地，我掛了電話。
-待續-
這年頭什麼都要執照，還好戀愛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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