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我知道這個說起來有點匪夷所思，對已經習慣這裡現狀的各位而言，一定會感
到很奇怪，但是……」頓了一下，我小心仔細地斟酌著每句話的用詞：「反正
這世界本來就很荒謬，對不對？」
「是真的挺荒謬的。」轉頭看看其他人點頭附和，然後這男人又對我說：「沒想
到新老闆是以這樣的姿態豋場。」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後來我幾乎每天
都看到他在店裡晃來晃去跟人聊天，偶而有一兩個新客人進來，甚至還以為他才
是老闆。大家都叫他「學長」，這人是附近一家大學畢業多年的前輩，很多熟客
都是他的學弟妹。不過當然我不會叫他學長，我比較喜歡叫他油頭叔，因為他總
是把頭髮梳得很整齊，而且還油亮亮的。油頭叔舉起他手中的啤酒瓶，笑著說：
「不管怎麼樣，有人當家做主總是好事一件，先乾為敬。」
「大家不用那麼客氣，真的。像以前一樣，當作自己家就好。」我這個中途插隊
的「主人」顯得很格格不入，眼看著一群人之間的氣氛顯得有點僵硬，我趕緊補
充說明：「什麼都跟平常一樣就好，真的，真的。」
「所以妳要吃草莓貢丸了嗎？」老李手上還端著碗，不過我則是又搖了一次頭，
這種玩意兒無論如何我是絕對吞不下去的。
「謝天謝地。」站在吧台裡的哞仔打量了我好久，最後終於說話了：「這些傢伙
已經在這裡無法無天了幾個月，以後總算有人可以管了。」她這話一出，吧台邊
這群男人們立刻發出抗議，每個人都強調自己無罪。
「不會的，我看一切都還不錯嘛。」我趕緊打圓場：「我覺得你們都很像一家人
，看來大家的感情都很好，對吧？這種氣氛很棒呀。」
「是嗎？」哞仔橫了那些人一眼，殺氣立刻讓他們瞬間全都閉嘴，然後才對我說：
「這種時間會在酒吧裡鬼混的男人都差不多是一個樣，妳以後就會慢慢發現了。」
晚上十一點半了，還在酒吧裡鬼混著的男人究竟是什麼樣子？老實說我還真的沒
見識過。沒想到第一次進來只待了半小時，喝了柳橙汁；第二次再進這家店，我
就變成老闆了。哞仔說她當初就覺得很奇怪，少有陌生客人一進來就問老闆何在
的，果然我是別具用心。聽起來雖然有點怪，但確實也是事實，那時我的確是懷
抱著觀察環境的心態進來的，當然會想多了解一點這家店的經營情形。不過我也
跟她保證，這家店基本上會維持大部份原來的管理方式，現場工作現階段都還要
繼續委託她管理。
「吧台工作沒問題，但是那些男人就要交給妳了。」哞仔說：「再跟他們攪和下
去，我不但大學會延畢，腦袋也會變笨。」
「有那麼嚴重？」
「肯定有。」她很篤定地說。
這些男人到底有什麼問題呢？油頭叔看來非常能言善道，而且博學多聞；老李雖
然有點顛三倒四，但基本上也還算正常，另外一個胖子雖然樣子有點兇，不過講
起話來也挺客氣的。他們會有什麼問題呢？原本我還想不通，不過剛接手的第二
天，大家一討論起店裡的事，我就忽然明白了。
「裝潢絕對是個大問題，這家店在妳之前已經歷經三任老闆，妳算第四屆了；可
是這兒的裝潢擺設完全沒有改變過，什麼東西都跟五、六年前一模一樣。大部
分的客人都是熟客，老實說，我們早就看膩了。如果妳想要有所作為，第一要
務絕對是這個，趕快把裝潢佈置改一下吧！」油頭叔很慎重其事地說，內容還
算中規中矩。
「宣傳不夠啦，路過的人很少注意到這裡，這樣不行。依我看，先做個紅布條掛
在外面的行道樹上，然後派幾個人出去發傳單，最好是挑年輕的辣妹去發，這
樣更有效。而且店裡工讀生也要多請幾個，當然一定也得仔細挑過，臉蛋跟身
材都要好才行，不要像以前一樣，隨便什麼人都可以來上班。」平常在電信公
司任職，專做基地台維修的老李已經喝得滿臉通紅，說這些話時，我看見哞仔瞪
了他一眼。不過老李完全不以為意，只見他繼續說著：「還有，還有，妳賣的東
西也可以考慮增加一點，最好是賣一點食物，喝啤酒怎麼可以沒有下酒菜，妳說
對不對？如果要幫忙，我可以當廚師，不管妳想吃什麼，我都可以煮得出來！」
苦笑一聲，我想起那一鍋粉紅色的草莓貢丸湯，虧他們想得出來，只好無奈地搖
頭。
「你們說的都很對，但也不全然對，除了裝潢跟行銷，以及員工的賣相之外，照
我看來，讓這家店充滿新意的方法莫過於多辦一些活動來吸引顧客，地下室有
張球桌，我們可以辦個撞球比賽，參賽者都要給自己想個漂亮的名號才能報名
，比方我就叫做『中台灣玉樹臨風敲竿神童雷小龍』，這名頭多響亮！」我們
沒有人想理會他，雷龍頂著一顆大光頭，下巴卻是濃密的絡腮鬍，百來斤的身材
幾乎快坐垮吧台的高腳椅，樣子看來比老李更兇惡，但說出來的話卻蠢到不行。
他們都是這兒的常客、熟客，甚至可以說是元老。打從第一任老闆草創本店起，
他們就一天到晚窩在這兒，一轉眼好幾年過去，他們從學生變成社會人士，卻依
舊把這裡當成自家客廳，尤其是油頭叔，他家就住在距離本店不到五十公尺的距
離，每天晚餐吃飽，就晃呀晃地晃過來，而且風雨無阻，我問他來這裡幹什麼，
他支支吾吾地也講不明白，反正就是一天不來會覺得怪怪的而已。
每個人提供的都是寶貴意見，他們真的看見了這裡的需要，也將這些厚望寄託在
我身上。然而這些男人們都沒想到，第四任老闆，也就是我，其實不過是個二十
開外、畢業沒幾年的新鮮人，我唯一比較稱頭的社會經驗，不過就是出版社行銷
企劃而已。什麼裝潢、粉刷，甚至撞球比賽，根本都沒經驗也沒概念，當夜終於
深了，老媽打過兩通電話來找人，被我搪塞過去，最後一個人站在已經打烊的店
裡，拿著油頭叔那兒借來的一把捲尺，開始丈量牆壁上的舊裝潢尺寸時，心中不
免暗自咒罵：他媽的幾個老男人淨會出張嘴，說了大半天，給了一堆狗屁意見，
每個人都說只要我開口，他們鐵定義不容辭會幫忙幫到底。那現在呢？現在他們
人在哪裡？還不都一個個買單回家，床上一躺就了事了，徒留老娘在這裡，千頭
萬緒卻沒一個著手處，套句閩南語，還真的是詛咒給別人死。哞仔說得沒錯，這
些男人還真的都是一個樣。
「請問……今天有營業嗎？」連捲尺的正確使用方法都搞不懂，正決定放棄之際
，門口忽然又被推開，一個聲音傳進來，一看，又是上次那個看來很像小混混的
刺青男。
「有，不過你來得太晚，已經打烊了。」垂頭喪氣地將那個捲尺在手裡上下輕拋
著，我說。
刺青男點了點頭，但卻沒有離開，反而走了進來，問我是不是在忙。搖頭，我說
只是閒來無事，在研究手上這玩意兒。
「那只是一個捲尺。」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對你而言是這樣，但對我來說，它比外太空掉下來的隕石還要複雜。」我搖頭：
「尺一拉出來就又彈回去了，很奇怪。」
「上帝創造每一樣東西都有其目的跟功能，就像藝術一樣，只要妳仔細觀察就會
發現它的美好。」說著莫名其妙的話，他把那個捲尺拿過去，拉出一小段，然
後將捲尺側面一個黃色的小方塊輕輕一推，已經拉出的捲尺竟然就這麼固定住了。
「怎麼會這樣？」我愣了一下，沒想到有這機關。
「老實說，這真的沒有很難，妳只要睜開眼睛看清楚就可以了。」說著，他把尺
還給我。
是這樣的嗎？我眼睛很小嗎？回家的路上，腦袋裡的畫面都是那個刺青男的左手
臂，他又多了一些刺青圖案。解釋完捲尺的使用方式後，我們在店門口簡單聊了
幾句，他有個很特別的名字，叫做游家曌，那個「曌」字據說還是幾千年前武則
天發明的十九個新字之一，為什麼會取這種怪名字，他說：「好問題，我給妳一
個電話號碼，妳打過去就說要找游媽媽，她應該會給妳答案。」
這位「曌」先生的職業很複雜，他年紀只比我大兩歲，是個不怎麼得意的音樂人
，也是個業餘的攝影師，不過主要的糊口方式則是幫人刺青。但景氣如此低迷的
環境裡，誰會沒事花錢往自己身上找痛？所以他根本就已經快要三餐不繼了，只
好閒來就往自己身上刺青，既是活招牌，也當作是一種鍛鍊。
「不過這功夫很細緻呀，應該很痛吧？」看著盤據他左上臂，栩栩如生的青墨色
圖案，那片片立體戟張的麟甲，我相信這一定花上不少心力，當然也一定刺出了
不少血。
「刺青是一種會上癮的藝術，刺的人會，被刺的人也會。」他挽高袖子，糾結的
肌肉上，刺青非常密集，看得人有些眼花撩亂。我伸出手指，輕輕地摸了一下那
圖案，游家曌說：「不信妳來刺一次就知道了。」
「免了，嘿嘿，這種東西還是看看就好。」收回手指，我說：「我這個人信奉一
個原則：人哪，不是馬路，絕不要吃飽撐著沒事幹就在身上亂打洞。」說著，又
看一眼那斑斕的圖紋，我還是忍不住要讚嘆：「不過說真的，你也真是有勇氣跟
毅力，這麼長的一條蛇都能把它刺完。」
「蛇？」結果游家曌瞪大了眼睛：「妳眼睛真的很小耶！」把已經放下的袖子又
拉高一次，他說：「拜託妳看清楚點，它有腳。」
「噢！原來是蜥蜴。」我說，然後他就生氣了。
-待續-
我知道那是龍，真的。我這麼說，只是想讓你記住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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