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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其實妳已經結婚了？」一整晚，每個人問的幾乎都是同一個問題，差別可
能頂多只是問法稍顯不同，有些人比較直接，有些則含蓄一點而已。分說到後來
，我已經懶得一一解釋，最後能回答的只剩下簡單的一句話：「不，這些都是誤
會。」
然而這種答案是沒有用的，因為不管我說什麼，旁邊的酒鬼老李都可以替我瞎鬼
扯出一堆他天馬行空的背後原因，諸如一個耳聞這消息而開始探聽的學生客人問
起我的感情狀況時，老李是這麼說的：「這也不是阿醜的錯啦，他那個男朋友就
是缺少一份正當職業嘛，所以兩個人以前在台北就處不來，後來阿醜不是就回來
了？本來以為這樣分手也就算了，但是這男的不死心呀，所以才又追到台中來。」
「所以他們在台北就結過婚了？」另一位在旁邊聽故事的客人也產生了興趣，他
的注意力從高掛牆上的電視那邊轉過來。
「應該沒有正式的儀式，畢竟如果有法律約束力的話，是不太可能這樣分隔兩地
的，那簡直就像逃婚嘛，對不對？所以恐怕兩個人只有當初熱戀時的一個約定
，就這麼老公、老婆地稱呼對方囉。」
「那他們會復合嗎？」更遠一點，兩個原本相偕而來，坐在角落邊竊竊私語的小
女生居然也加入了。
「這就難講了，愛情是非常奧妙的，妳們想想，這麼無形的東西，卻能夠相隔幾
百公里還牽絆住對方，那不是很神奇嗎？所以誰又能預測得到後來的發展呢？」
老李喝了一口啤酒，說得好像他是兩性專家，在場那些認識他的人似乎也忘了其
實這傢伙自己都離過婚，算是個婚姻事業上非常典型的輸家，還全都聽得津津有
味。
「依我看哪，他們應該是會復合的，畢竟今天這個男的也不錯，該挺身而出時也
十足像個男人，算是很有當家做主的擔當了。」
坐在旁邊，我忽然彷彿置身清朝時代，人就在北京城天橋下的茶館子裡，老李就
是那個說書的。也很奇怪，我這個當事人明明就在現場，為什麼這些不相干的聽
眾寧可去聽他天花亂墜，也不肯相信我說的真相？
「看來事情超乎我們想像喔。」正當我苦笑不已時，油頭叔踅了過來，沒坐下，
他雙肘靠在吧台上，就這麼站著跟我說話，眼睛也看向老李那邊。
「簡直是讓人哭笑不得。」我說的是真心話。
「看開點，這種事本來就紙包不住火的嘛。」油頭叔說：「而且這種小店哪，最
重要的就是老闆的個人魅力，況且妳還是個剛上任的，大家的注意力本來就會都
集中在妳身上呀。」
我忽然覺得是不是連他都誤會了，正想再解釋，沒想到他居然又說了：「不過說
真的，結婚嘛，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對不對？像我，我就巴不得趕快結婚
。所以妳應該更大方一點呀。而且，妳也應該叫妳老公常來店裡，這樣大家才會
熟嘛。」
「我沒有叫他不要來呀……」這話一說我就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但事實上確實我
沒有不讓游家曌來，是他自己說沒錢，而且今天擺平房東後，他的客人也打電話
來，結果根本沒機會跟大家說明狀況，這人趕著就回去了開工。
「但是妳也應該多鼓勵他呀，對不對？」油頭叔還熱心地說著，可是我嘆了一口
長氣，看看跟我一樣無奈的哞仔，我決定閉上嘴巴，反正愈描愈黑，至少還有同
是女人的哞仔願意相信，這樣就夠了。
同樣是為自己辯解，這場發生在店裡的荒唐誹聞可以不當它是一回事，但另一邊
可就不成了，裝修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一切都為了預定在兩星期後的重新開
張派隊做準備，店裡有太多需要翻新的東西，甚至連酒譜也在重製。
雖然我是老闆，不必時時刻刻都親自進吧台忙東忙西，只需要把每個客人照顧好
就好，然而好歹也應該多了解自己店內的商品，知道每一樣東西的調製方式跟原
料配方的放置所在。哞仔幫我設計了一套訓練計畫，儼然她才是老闆似地，在沒
客人要忙招呼時，就由她站在旁邊指導，看著我調酒。
「跟妳講過很多次了，酒譜拿低一點啦，怕別人不知道妳是菜鳥嗎？」見我還高
舉著酒譜在眼前翻，她不禁嘲笑。
「這字那麼小，紙又那麼破爛！不拿高怎麼看？」我抗議。
「妳可以低頭看呀！」她還特地買了一支「愛的小手」，颼颼地甩了一下，嚇得
我趕緊放下酒譜，真的只好低頭瞪眼仔細看。
「手不要抖，穩著點，」見我緊張，她又揮了一下小手，「酒瓶也要放低，拿那
麼高做什麼？表現出一點專業形象好不好！專業一點，再專業一點，拜託！」
我後來終於真的了解，原來每當一大群客人進來，還都點調酒時，哞仔到底有多
厲害，每回總見她神閒氣定，揮灑自如，要不了幾分鐘時間，就是滿滿一托盤，
每一杯都很漂亮的調酒往樓下送，然而真正輪到我時，花了快五分鐘，我還調不
出一杯像樣的東西，甚至連檸檬汁跟萊姆汁都常常分辨不清楚。
「為什麼有時候妳連酒譜都不用翻？」我問。
「因為這裡有大概三分之一的調酒都是我發明的，而且如果妳幾乎每天做的都是
一樣的工作，連續做個兩三年，這種事妳閉著眼睛也能搞定。」很瀟灑地聳了
一下肩膀，她說。
「真的嗎？我怎麼不覺得？」
「我說真的，阿醜，」拍拍我肩膀，她用前輩的語氣對我說：「這種事情其實是
很講天份的。」
不讓她稱呼我為「老闆」，那感覺非常生硬，所以大家總愛以綽號相稱，我們常
常就像朋友、姐妹一樣相處，只要工作表現沒問題，平常也不需要分得那麼清楚
，哞仔買到好看的眼影會帶來借我，我發現好用的睫毛膏也會推荐給她。
經營著音樂工作室，手底下也有幾名工讀生的雷龍曾問過我：「這樣好嗎？老闆
不像老闆，員工不像員工的？」
「還好。」我是這麼回答他的：「儘管我們的實際關係是老闆跟員工，但事實上
其實是學姊跟學妹，不是嗎？」
我擺不出老闆的架子，但哞仔也一樣謹守該有的分際，只在每個我需要的時候提
出建議跟說明，這樣的關係沒有什麼不妥之處，惟獨就是那本破破爛爛的酒譜，
我非常有意見。
也是活該有事，就在那場讓人百口莫辯的「老公事件」後兩天，我帶著酒譜回家
，原本打算研究清楚後重寫一本，沒想到坐在客廳沙發上翻著翻著就睡著。朦朧
中做了個夢，夢裡的我還在出版社上班，那個窮凶惡極的編輯又對我挑三揀四，
不斷嘮叨，一副尖酸刻薄的嘴臉讓人生厭，而果然夢境與現實是相反的，現實中
的我唯唯諾諾，大氣不敢吐一口，但夢裡我卻憤怒地扯下別在胸前的名牌，喊聲
老娘不幹了，就這樣重重地將名牌摔在桌上。
不過很奇怪地，塑膠印製的名牌摔下去時怎麼會發生「砰」的聲響？一個岔出去
的念頭讓我睜開眼睛，那瞬間，剛剛夢中的氣勢全沒了，只見我老爸站在眼前，
臉色非常嚴厲，剛剛那個「砰」的一響原來是他公事包在桌上一頓的聲音，而他
的手上現在所拿的，赫然就是我的酒譜。
「妳那是哪門子的咖啡館？賣的這是什麼東西？」把酒譜丟給我，他翻的是一杯
讓我調得要死還非常難喝的「長島冰茶」，目前堪稱本店的招牌調酒之一。
-待續-
人活著總有解釋不完的事情，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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