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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就沉默了，但既不是瞬間的那種沉默，也不是完全不開口的那種沉默。
從那個早晨開始，足足有快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又回到原本的生活，非常平靜地
開店、補貨，偶而則聽聽莊太太的嘮叨故事，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妳沒事吧？」坐在吧台前發呆，整晚沒多少客人，我拄著下巴，無聊到快閉上
雙眼。雷龍很悠哉地看完書報架上的新雜誌，晃過來問我。
「沒事呀，能有什麼事？」我叼著沒點的香菸，兩眼無神地回答：「就是過日子
嘛。」
「是嗎？我看妳魂不守舍的。」他搖著鼓棒說：「地下室的油漆沒漆完，這幾天
也不見妳開工、門口花圃的花花草草都死光了，妳也沒有繼續栽種、那些桌子釘
好了，木板丟在一邊也不整理，這怎麼看都不像妳的風格。」
「人都有意興闌珊的時候呀。」
「是嗎？」他歪斜著眼看我。
「是呀。」我則矢口否認到底。
很多工作沒完成是事實，幾天下來的怠惰也是事實，我買的薄荷草種子至今未曾
拆封；照相館拿回來的照片也沒貼上牆做裝飾，就這樣全都暫時擱著。還好稅捐
稽徵處的人始終沒出現，給我省下一點麻煩，我變得很疲於應付店裡的事，連昨
天那個「蠟燭」帶了大批人馬來捧場，我也不怎麼想去應酬，只叫哞仔多開幾瓶
啤酒過去招待他們。不是賺錢賺膩了，我只是在想著那個綽號「小四」的游家曌。
那天在公園，促不及防的一個輕吻，小四的臉居然整個都紅了，好半晌說不出話
來，其其艾艾地嗯哼了幾句，我本來還以為他想說些什麼，結果他竟然說：「我
送妳回家睡覺吧？」這麼一句超沒氣氛的傻話來。
是怎樣呢？難道這年頭女生對感情表示主動有什麼不對嗎？有需要這麼驚恐萬分
？是不習慣還是太突然？非常突兀地結束了我們的「早餐約會」，回到店裡，其
實我根本累得沒力氣回家了，乾脆就在地下室的沙發上呼呼大睡，醒來後看手機
，沒有他的留言或來電，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躺在沙發上，兩眼盯著天花板上的
吊扇，就這麼安靜地出神。而沒想到這種安靜竟然如此地持續了好幾天，直到現
在。
「喂，胖子。」用手肘碰碰雷龍，我問：「樂器會不會很難學？」
「不一定呀，看妳想學什麼。」
「吉他呢？不是電吉他喔，能夠一個人彈彈唱唱的木吉他就夠了。」我說。
「木吉他也分兩種呀。」他不改平常的嘻嘻哈哈，一臉笑容地說：「一般傳統音
樂工作室都會告訴妳，木吉他分成民謠跟古典兩種，主要的差別在於弦的材質不
同，古典吉他是尼龍弦，民謠吉他則是金屬弦。但是可愛的雷龍老師有不一樣的
見解，在雷龍老師的觀念裡，吉他分成不一樣的兩種：妳要學真正的吉他就需要
漫長的練習跟用心，這種技術派當然很辛苦；不過也有另一種的，那就簡單到不
行了。」
「哪一種的？」我頭一次聽說學吉他還有分這兩種的。
「就是招搖撞騙型的，幾個和絃背起來，練幾天就差不多可以畢業了。」他聳肩。
這話聽得我眼睛一亮，又問：「第二種的吉他學起來會很貴嗎？」
「第一種比較貴，而且老師的挑選很重要，但是第二種則無所謂，我免費教妳都
可以。」很大方地，他說。
這大概是音樂人的通病吧，他們都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堅持跟原則，雷龍隨身都帶
著鼓棒，到哪裡都可以敲敲打打，但真的要上課時，即使只是這種隨意指點兩下
的玩意兒，他還是堅持只在工作室的教室上課。
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很忐忑地踏進工作室，雷龍帶我走上三樓，那根本就是豪
宅吧？他們雷家也真夠大方的，整棟透天厝的三樓至少上百坪，全都是他的工作
室空間。
「歡迎歡迎，您的駕臨真是讓我們工作室蓬蓽生輝。」笑得很開心，雷龍帶著我
跟哞仔一起上去。
既然不用收錢，當然也沒有很嚴謹的上課，所以坐在小教室裡，雷龍拿起吉他隨
手彈了幾個節奏，哞仔則在旁邊東逛西晃，充滿新鮮感地到處參觀。還早，沒有
半個上課學生，雷龍問我為什麼想學吉他。
「需要理由嗎？」這可有點為難，我該怎麼回答才好，總不能跟他說這跟游家曌
有關。
「難道是平白無故的？」
「吃飽撐著不行嗎？」踢他一腳，我說：「少管閒事，快點！」
這種吉他果然一點都不難，雷龍也不囉唆太多樂理的部分，他教了最常用到的Ｃ
大調幾個和絃，也教了最簡單的拍子打法，然後就說：「好了，下課。」
「下課？」我聽得詫異，一把吉他六條弦，每個和絃我都按不緊，彈出來的聲音
亂七八糟，怎麼會這樣就下課了？
「剩下的回家自己練囉。」他說。
「但是我覺得右手的拍子一直很不和諧，怎麼辦？」
「不怎麼辦呀，」他說得非常事不關己：「一直練就對了，當有一天妳發現拍子
忽然彈得順了，那就成功了。」
「有這種事？」
「武俠小說妳看過吧？沒看過也聽說過吧？任、督二脈的打通經常都在不經意間
，練吉他也一樣，妳就一直彈，彈到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就會豁然開朗了。」
他說。
這種說法真是匪夷所思，但我又找不出辯駁的理由，畢竟他說的也很對，這種東
西別無其他訣竅，也求不得速成，就只有練習而已。眼看著雷龍帶著哞仔很悠閒
地在工作室裡到處晃，什麼東西都介紹半天，我卻一個人坐在小教室裡枯燥乏味
地刷著和絃，手指很快就痛了，但卻沒一個和絃按得緊或刷得好的。
「除了一直刷節奏之外，是不是還有另一種彈法？」休息時，我舉起右手，模仿
游家曌彈吉他時靈活顫動的手指。
「那是分散和絃的彈法。」雷龍點頭，但跟著又搖頭：「不過妳練那個還太早，
會爬了再來學走吧？」
如果有一天，我學會如何用分散和絃，來彈奏那首晴天的彩虹了，游家曌會不會
很驚訝？沒將那張皺巴巴的樂譜拿出來，我還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目前還是一
個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為連我都還不能確定自己真正的想法跟心意。我真
的喜歡游家曌嗎？那天在公園的親吻，會不會只是微醺後的衝動而已？而就算我
真的喜歡他好了，這份感情我又能有多少把握？難道他就會接受？或者就不會遭
遇到任何阻力？如果順其自然地發展下去，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想到這裡，不
禁聯想起我老爸嚴峻的面孔。那瞬間我忽然全身一冷，整個人又掉回現實裡來。
「認真點！別亂彈！」從隔壁傳來的叫喊聲，雷龍雖然帶著哞仔在亂逛，然而原
來耳朵卻豎起來仔細地聽著我的吉他。
「手好痛啦！」我埋怨著，但依舊很認真地練習。
「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又過了不到十分鐘時間，他們倆走了回來，看著一臉
哭喪的我。雷龍說：「不是程度的問題喔，程度一定是爛到極點的。」他搔搔光
頭，說：「應該是感情的問題。」
「才第一次彈吉他是能有多少感情？我光是痛都來不及了！」臉已經垮了下來，
我看著手指指尖已經被弦壓出的痕跡，痛到都快沒感覺了。
「這該怎麼說呢？」他想了又想，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眼看著手指已經腫痛
不堪，應哞仔的要求，我們從工作室出來，就在巷口的便利店買點心吃。
很久沒這種悠閒的心情了，雖然店的整修工作還積壓著，然而那些不做也不會怎
樣，與其勉強自己，不如等哪天心情好了再來開工。
買了茶葉蛋跟三明治，晃到飲料櫃前，雷龍買了好大一瓶礦泉水，哞仔挑了玫瑰
茶，而我看著琳瑯滿目的飲料，最後卻選擇了鮮奶。
沒有人知道我的喝東西習慣，從小到大最討厭的就是鮮奶，然而當我走出便利店
外，打開瓶蓋，喝了一口後，心裡卻有難掩的複雜思緒。其實鮮奶並不難喝，只
要鼓起勇氣喝了一口，很快就會習慣它的味道。而當第一口喝下後，不知不覺地
，就會想多嚐一次，然後再一次、又一次，就像愛情一樣。
-待續-
我的吉他彈得很爛、感情放太多，還喝了牛奶。都是因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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