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 遊 蹤
(23)
詭異,真的很詭異。
低著頭,紫昭安靜扒著碗底的白飯,一對烏溜溜的美目忍不住
像做賊般往上飄來飄去。
自從昨日不歡而散,仇天尋沒再跟她說過半句話,連吃飯也是
獨自進食,早膳如此,午膳亦然,只剩她和丈夫、小姑一起用餐,
他卻冷著臉,像尊門神般站在走廊外。
仇天尋不想理她,她能理解,但六公主的反應就很奇怪了。
原本即不多話的元湘變得更沈默,筷子一下沒一下地翻攪著白
米,眼神迷濛而遙遠,彷彿沈浸在什麼難解的謎題中。
到底……仇天尋盛怒離去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不是約在涼
亭見面嗎,既然他已經撂下狠話說要接受賜婚,為什麼六公主一點
也沒有歡忻的跡象,反而心事重重?
可是紫昭不敢問。當前的氣氛如此凝結詭譎,她不敢貿然開口。
「再拌下去,飯都要變成粥了。」六皇子打破靜默,驚醒不斷
攪著筷子的妹妹,接著,他伸手夾了塊魚片,放到只顧著扒飯而忘
了夾菜的妻子碗裡。
「呃,謝謝。」紫昭一愣,低垂的小頭顱垂得更低。
別……別對她這麼溫柔啊,她的心裡明明住著另一個男人。
只是,一想到那個男人就快成為人家的駙馬,且還是源自於她
的主意,真是自作自受,她暗暗嘆口氣。
棘手的是,她爭也不是,不爭也不是。甚至,連讓六公主知道
的勇氣都沒有,她總覺得對不起這個小姑,但不爭取,又對不起自
己。
唉,就說現在的情況很詭異了啊。
「趙姊姊,乞巧要開始了。」
一聲愉悅的嗓音傳來,嚇得她差點跳起來,撞上頭頂的花棚。
用過膳後,她匆匆離開餐堂,一個人跑到外頭透氣,經過花圃
時,腳步不禁慢下,望著滿園的淡黃小花發呆。
馮樂姍端著一盆清水,笑盈盈地走近。
「乞巧……」喔對,仇天尋嫌她不夠誠意,非得繡個荷包不可
,她手藝這麼差,不投機取巧一下,求求織女娘娘保佑怎麼行。
可是乞巧不是晚上才開始嗎?
「現在是大白天,半顆星星也看不見,要怎麼乞?」她狐疑望
著馮樂姍將水盆放在太陽光下。
「這叫丟針卜巧。」
過了片刻,些許灰塵黏在水面上,形成一層薄膜。馮樂姍拿出
一盒細針,抽出其中一支放到水裡。因為有了薄膜的支撐,細針浮
在水面上,在水中呈現出針影。
「看,我的針影是花朵之形,表示得巧。」說著,她將針線盒
遞給一旁嘖嘖稱奇的紫昭,「只要是雲彩、花狀、鳥獸之形都算得
巧。」
喔?好神噢……抽出針,蹲下,定定盯著水盆,紫昭有些緊張。
「反之,針影如果呈現細如線、粗如槌的影子,就是未能得巧
。」馮樂姍蹲在她身旁,小小的拳頭在空中用力一握,表示鼓勵。
兩人屏氣凝神,四隻眼睛瞪著緩緩落下的細針。
「啊。」窩在水盆邊的兩人發出驚呼。
只見那根針非但沒出現什麼雲啊花啊的針影,連線或槌的影子
也沒有,因為它──直、接、沈、到、水、底、啦!
「那,」紫昭的臉馬上黑了半邊,「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織女娘娘覺得她已經沒救了?
馮樂姍愣愣看著那根沈在盆底的銀針,一秒過後,她突然「噗」
一聲捧腹大笑,眼中那分不若稚齡的成熟頓時消散許多,終於流露
出合於她這個年紀應有的稚氣。
「哈哈哈,趙姊姊,妳真厲害,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有人的乞
巧針會沈下去呢,噢噢,笑死我了。」
紫昭苦著臉,頹然跪在水盆邊,嗚,好丟臉。
「唉,我說,姊姊妳別難過。」察覺到紫昭的失望,馮樂姍努
力止住不絕的笑,小手拍了拍她的肩,「這丟針卜巧不行,晚上還
有穿針乞巧,和我昨日教妳的蟢子乞巧,總有一樣會成功的,嗯?」
真的嗎?紫昭可憐兮兮地抬起小臉,忽然感覺到迴廊有腳步聲
接近,她起身望向來人,六皇子從轉角走出,發現她,他含著笑走
來。
「妳在做什麼?」午時驕陽正炙,她不是怕熱嗎,怎會站在日
頭下曝曬?
「乞巧。」苦惱的小臉兒像顆發愁的苦瓜。
「喔?」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盆,他還是溫文地笑,「妳一個人
在這裡丟針卜巧?」
「我不是一個人呀,還有馮───」回過頭,話嘎然停在嘴邊
,咦,紫昭愣忡望著背後空無一人的花草地。
馮樂姍什麼時候走的?
唉呀,她忘了問她,為什麼侍女會說他們莊主並沒有她這個女
兒?
「怎麼?」
「呃,不,沒什麼。」要不是現在是大白天,她會以為自己七
月撞鬼了,「啊,對了,六殿下,你知道晚上要怎麼乞巧嗎?」
他點點頭。
每年到這一日,宮中都會盛大慶祝,在高樓設上香案瓜果祭祀
,嬪妃宮娥們拿著皇上賜的九孔針、五色線在月下穿針,比賽誰先
得巧。
年年都這樣過,他並不覺得有何特殊之處,純粹把它當成應景
的節慶之一,但今年不同。
六皇子微微一笑,雖然機會渺茫,但,也許,今年他也該試試。
其實,七夕也是個許願的日子。
據說遙拜牛郎織女時,說出自己的願望,不管是乞富、乞壽、
乞子,莫不靈驗。但一次只能求一種,而且要連乞三年才會應驗。
「那好,快快快,來幫我準備一下。」她興沖沖地勾住丈夫的
臂膀,往兩人居住的客館走去。
傍晚,在六皇子的安排下,天井裡擺上香案。他還差人買了由
油麵糖蜜製成的巧果,和在瓜皮表面浮雕著奇花異鳥圖案的花瓜、
蠟鑄的牛郎織女人偶、鳧鷹、鴛鴦、龜魚等等,一應俱全。
兩人燃了香,對著燦爛的天河一同下拜,裊裊白煙逐漸在夜風
中飄昇散去。
牛郎織女大概是有史以來最倒楣的一對夫妻,只因觸怒天帝,
便落得只能一年一度在鵲橋相會的下場。
紫昭一邊拜,一邊嘀咕。難怪那天晚上常會下雨,要是她有那
樣不近人情的爹,她也會哭的。
「好,看我的!」捲起袖子,紫昭一手抓起細針,一手拿起絲
線,意氣風發地將針線湊到雪亮的眼前。
一個時辰過去。
……
兩個時辰過去。
「喝呀。」這乞巧是哪個有病的傢伙想出來的花樣!紫昭哀嚎
著倒在桌案上。
乞巧用的針有分單孔、雙孔、五孔、七孔、九孔之多,她一點
也不貪心,只要能穿過一個孔,她就滿足了啊。然而從傍晚開始,
直到現在已屆三更半夜,那條該死的線就是穿不過去!
「一定是這根針有問題!」她怒瞪。
六皇子聞言露出一笑,他坐在迴廊附近的竹椅上陪她。廊上燈
火通明,將他修長的身影拉曳到月光下。
「對,一定是針有問題。」他寵溺地說,闔上膝頭的書,儒雅
走來。
拿開她手上的針線,正想勸她進房休息,一時興起,他舉起細
針,眼一瞄,針頭一對,一個捻手,線頭便靈巧穿進針孔裡。
「呃。」望著目瞪口呆的妻子,他連忙放下針線,輕咳了聲,
想笑,又咬唇忍住,「這樣也好,以後妳要穿線,我可以幫妳。」
哪有一個男人比她會乞巧的,紫昭哀怨扁著嘴。
織女娘娘啊,您這是在耍我嗎?彎下腰,她從香案底下抱出一
只小木盒。
看來,她只剩最後這個希望了!
木盒裡頭裝著她下午抓來的小蜘蛛,她抱緊盒子,口中唸唸有
詞:「拜託拜託,你無論如何明天一定要把網織得又密又整齊喔,
不然我的乞巧就失敗啦。」
想來也好笑,她後半生的幸福,竟是繫在一隻蟲虺身上。
翌晨。
紫昭醒來,立刻迫不及待地打開盒蓋,湊近一看,險些沒昏倒
。別說蜘蛛網,連半條絲都沒看到,那隻蟢子根本就跑掉啦!
仰天長嘆了聲,她丟下盒子,穿上外衣,噠噠噠跑到戶外去。
她的針線本來就不巧,要她繡荷包實在太難為她了,山不轉,
路轉,她決定另謀出路。
「仇天尋!」沒花太多時間,即在晨霧尚未散盡的閣樓空地發
現他,因為他身負護衛之責,不曾離他們太遠。
經過這兩天,仇天尋的氣已經消了一些,尤其,見到她主動跑
來,他再有氣,也被那張小臉收服了。
「我們打個商量好不好?」這荷包又沒多大用處,能不能改送
別的東西?像刀啊劍啊,義父不但教過她,還誇她打造得又利又漂
亮呢。
「妳……」仇天尋會意到的卻不是那麼一回事,一聽到『商量』
這兩個字,方才的好心情頓時消失無蹤,跌到谷底,「妳再說一次!」
雖然那天說要娶天家之女是氣話,但事後他都已經把六公主送
的荷包退回去了,她居然還不死心,非幫六公主作媒不可?
「你……不想?」她哭喪著小臉,不會吧,這麼堅持要她繡荷
包?
仇天尋定定看著她,咬牙,深吸口氣,成拳的右手在空中一握。
「妳難道不知道我……」
這麼在乎有沒有收到荷包?她的小臉更苦,愧疚又慚愧地垂下
頭。
「對不起,我就是沒有辦法。」嗚嗚,連乞巧都試過了也沒用
啊。
仇天尋整個人一震,胸口窒息似地停了心跳。
她沒辦法,沒辦法接受他的……莫非,她真愛上了寧王?
「所以,拜託你饒了我吧。」千萬別叫她動針動線,「不過我
保證,這個替代的方法對你、對我都好。」
他身為武將,還是送他一把刀比較實在。
「夠了!」替代的方法……她……她竟想把六公主當成替代品
,硬塞給他!「別再說了!」
「仇……」
「我叫妳住口!」他怒喝,「我的事不用妳管!」
震怒的吠吼,懾住愕然的她。
仇天尋又氣又惱,又痛心。難道她以為他的感情當真如此廉價
,可以用替代品打發嗎?
「我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這麼希望我從沒認識過
妳!」肺腑的低吼,從他咬得死緊的唇齒中間低咆而出。
紫昭錯愕看著他憤然離去的背影,久久,久久回不過神,眨不
了眼。
她見過仇天尋發怒的樣子,可是先前他都是賭氣的成分居多,
不像這次,是確確實實,發自內心地動了怒。
他真的生氣了,且很生氣很生氣。
她被嚇住,在原地站了許久,才恍惚走回臥房。
剛折好被子的六皇子聽見開門聲,回過頭。
「昭兒?」
見到熟悉的人,籠罩在震撼之中的神智終於拉回來,她這才感
覺到自己根本被吼得莫名奇妙。
一滴淚珠從她臉龐滑落而下,緊接著,又落下一滴,很快地,
她整張小臉已經梨花帶雨。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朝他走過去,彷彿那是再自然不過的動
作,等她意識到自己的舉動,雙手已經抱住他,小臉埋入他懷裡哭
個痛快。
「嗚嗚,他好兇好兇地罵我……」
他?六皇子皺起眉,隨即鬆開,是了,一定是那個人,會讓她
這麼在意,這麼傷心。
愛情,是把雙面的刃,傷人也傷己。
「人家也不過是乞巧失敗,不想繡荷包……」
他的胸口很快就溫濕了。六皇子靜靜任她摟著,輕揉著她的髮。
上次,她在懷中哭成了淚人兒,也是為了那個男人。
「我真希望,妳掉的這些眼淚是為了我。」
聽見這聲低喃,紫昭一愣,訥訥仰起頭,在他深邃的眼中看見
自己哭得亂七八糟的小臉。
「六殿下……」她囁嚅著,想說些什麼。
他卻什麼也沒多問,也不讓她說,只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然後,他幫她抓了一隻蟢子,放進木盒裡。
隔日,那隻小蟢子在盒內織出一張美麗非常的大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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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雲無月光的子夜裡,在位元與位元的間隔,│
◣│├┼┴┐趕在夕落之前追逐、橙色裡的沉默、趕在黎明之後迷茫。└┴┬│◤
┼┬┘┼中正築夢園─┬┘在那初光的發端裡,輕輕呼喚。─cd.twbb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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