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 遊 蹤
(27)
襲風山莊大門深鎖,翻牆進入後,赫然發現偌大的庭院內一片
悄然靜止,經過前廊,繞過四、五座花廳,依然不見半個人影。
怎麼回事?一路飛簷走壁闖進的紫昭和六皇子止住腳步,在一
座天井中央停下。
真令人難以置信,千百成群的侍女家僕會在一夕之間消失。
「為什麼還要回來?」驀地,一只小手掀開紗簾,馮樂姍自漆
黑的內室緩慢踱出。天邊斜陽已盡,僅剩最後一抹餘光,灑照在她
過於早熟的臉蛋上。
她垂著頭,低嘆了一聲,明暗不定的光影,讓人看不出她究竟
是喜是悲。
「樂姍!」見她現身,紫昭興奮奔向前。
此時,僅存的霞光完全沒入遠方的地平線,夜幕隨之拉下,一
一罩住馮樂姍的前額,雙眼,鼻樑,唇。
紫昭還沒跑上她所在的台階,便先發出驚呼,赫然發現雙腳踩
了空,地上的石磚突如其來陷下一個大窟窿。
「小心──」這時想施展輕功跳開已經來不及,在往下墜落的
途中,六皇子連忙摟過她,貼身護在胸前。
待兩人跌下地道之後,馮樂姍放開懸在樑上的垂繩,掀開來的
磨石地板再度閉合。
忘了告訴他們,除了放毒和佈陣,機關和陷阱,也是她的拿手
絕活。
「啊呀。」這一摔,兩人跌個慘兮兮。雖說兩人皆是習武之人
,自無摔斷手腳的疑慮,但畢竟是從七、八丈高的地方毫無防備地
摔下,免不了跌得七暈八豎。
不過,怎會一點也不痛呢?紫昭抬起頭,發現自己整個人趴在
六皇子的胸膛上,原來,是他刻意墊在下頭,好為她減低撞擊之苦。
這麼一個細微的呵護,讓她整顆心暖了起來。
他總是這樣,在細小的動作中不乏入微的體貼,以前她從未仔
細領會過他的用心,因為他不曾說出口,而她又是粗枝大葉的人,
但現在她開始有些明白了。
雙頰一熱,她連忙自他胸膛起身,順道扶他站起。
「你們果然來了。」馮書銓好整以暇地從地道轉角處走出,身
後帶著五、六十名家僕,齊飛自然也在其中。
這座地道建造得極其精巧,說是地宮也不為過。不僅曲折縈紆
,七彎八拐,且通風良好,兩旁每隔幾步便插著火把,將理應陰暗
潮濕的地道照耀得亮如白晝。
地宮內並不只有連接用的甬道,還有廳有房,座落分明,一點
也不輸上頭的樓台榭閣。
這裡,恐怕才是真正的「襲風山莊」!
「馮莊主這麼大手筆地打造這座地宮,該不會想篡位自立吧?」
紫昭伸直的手指驚訝指著他的鼻頭。
五代十國剛落幕不久,這人難不成想仿效前朝,在江南另立王
業,所以亟需那九千萬兩黃金來招兵買馬?
「篡位……?」馮書銓發出一聲輕笑,手裡綠簫在指間轉呀轉
,「妳也太看得起馮某了。」
喔?她猜錯了嗎?
擁有這樣的格局和氣魄,怎麼可能沒有與之相稱的野心?
「馮某不過是想完成多年前對亡兄的承諾罷了。」轉動著玉簫
的手指一停,他的目光倒映著牆上火焰,因遙想起當年而微微出了
神。
「喔?敢問莊主,是何諾言可讓你如此費煞心神?」紫昭順著
他的話頭問下去,一方面是好奇,一方面是想拖延時間。
「趙夫人想知道?」可惜他並不上當,「只怕……我是多說無
益。」
寒光一掠,一道冷厲的刀鋒劃過空氣。
「因為死人是聽不見的!」
那把玉簫頂端赫然彈出一把利刃,原來簫中暗藏著縮放自如的
薄型刀片,平日收在簫內,諒人也察覺不出那是把致命的兵器!
紫昭只感覺到脖子一涼,馮書銓鬼魅似的身影已欺至她身後,
刀尖抵在她頸上,畫出一條血痕。
「昭兒!」迫切的呼喊,與急奔向前的步伐,全在馮書銓作勢
壓緊刀口的瞬間止住,六皇子停在原地,雙手舉起,任齊飛搜走背
上的畫。
「走吧,」馮書銓將頭向右一撇,押著紫昭往前走,「我不想
在這裡動手,你們的血會弄髒我的地。」
他真不愧也是個人物,已經得到消息,知道官府要捉拿他,所
以先帶著一干僕眾躲到地下。
既然不想在地宮中殺死他們,到底要帶他們上哪去?
紫昭偷偷將小臉往後一轉,朝走在後方的六皇子使了個眼色,
想知道他這次陪她來,還有沒有像之前那樣,事先早有安排。
六皇子誠實搖了搖頭。這一趟,他根本就是在賭命,什麼佈局
,什麼準備也沒有。
而且當初他們甩開近衛,潛進襲風山莊,便已下了一著險棋,
就算後來近衛們趕到山莊,也不會想到他們居然會掉下地道。
換句話說,他們只能靠自己。
夫妻兩一路被挾持,踉踉蹌蹌走著,複雜的地道一個又接著一
個,一下開左邊的石門,一下穿過右邊的石室,要記也記不住。
真是糟糕,紫昭暗忖不妙,這下馮樂姍沒救著,連他們都插翅
難飛。
仇天尋回到客棧後知道此事,肯定會暴跳如雷……一想到他,
連帶想到遺留在桌案上的麒麟玉佩,紫昭的眸子立即黯了顏色。
終究……對他來說,法紀,還是比她來得重要。
她很難過。
並非計較他在兩者之間選擇的不是她,而是他堅持什麼都要移
送法辦這一點,讓她悲哀地知道,他們不可能在一起。
因為他執法如山,而她卻遊走於法外。不管是馮樂姍還是方貴
妃的事,兩人看法相差太大,不僅水火不容,沒半點妥協的餘地,
,連立場都是敵對的。
往後,此類的爭執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轉回頭,看了一眼被齊飛徒手架住的六皇子,她露出一抹苦笑
,而這位一直無條件支持著她的人,她卻總是給他帶來危難。
轉開一面石壁,一行人步上階梯,紫昭終於認出他們來到了何
處,這是他們先前待過的地牢!
說來諷刺,他們和馮書銓的結識於此地,如今,亦結束在同一
處。
一踏進地牢,半點時間也不願浪費,馮書銓簫裡的白刃立刻刺
向身前的人兒。
千鈞一髮之際,六皇子揮開齊飛的箝制,縱身飛去,自刀下搶
回妻子。
馮書銓沒料到這位文質彬彬的公子習過武,一時疏忽,六皇子
趁隙出手,想震開馮書銓要挾的手臂,馮書銓連忙舉起另一手,在
空中與他對了一掌。
身為皇子,習武僅為防身和強健體魄,六皇子之所以能比一般
皇嗣的身手更好,全因他不管學什麼都十分用心。
然而,再怎麼說,比起身處武林又多出二十多年歷練的馮書銓
,他還是差了那麼一點。
那一掌,震得六皇子手心發麻,他勉強承受住衝擊,攬著紫昭
向後退到牆角,背部一靠上泥牆,一道殷紅鮮血自他嘴角滑落。
好強的內力!六皇子摀住胸口,一綹烏絲掙脫髮冠,從他側臉
斜斜飛過,垂在英挺的眉間。
「你沒事吧?」見他掛彩,紫昭登時慌了手腳,著急在他身旁
打轉,「啊,藥!你那個什麼再多活一下的藥呢?」
那道掛在他嘴角的鮮血,顏色很正常,表示馮書銓掌內應該沒
抹毒,但為了保險起見,她還是伸手匆匆探入他胸前衣衽摸索,想
找出那瓶丹藥讓他服下。
望著她悉悉索索地在他胸口搜尋,六皇子微愣住,挨掌的人明
明是他,怎麼反倒是她急得像熱鍋的螞蟻。
抓住她忙碌的小手,拉下,緊緊握在手心,他什麼也沒說,眼
底的笑溢著無限溫柔。
夠了。
能看見她為他流露出焦慮之情,這一趟不算白來。
夫妻兩靠在牆角,齊飛已率領手下團團圍上,六皇子見狀擋在
紫昭面前,修長有力的大手緊緊將她抓在身後。
「殺了他們。」馮書銓下令。
齊飛接過手下遞上的長劍,筆直衝向兩人,還在考慮先殺哪一
個時,地牢內側被轉開的石壁突然跑出一個小人影。
「爹,不要殺,不要殺!」馮樂姍大叫著,撲跪在馮書銓面前。
聽到那聲「爹」,馮書銓的臉色一下變得鐵青。
「妳倒是胳臂往外彎呀。」他冷笑。
「放過他們吧,女兒從未求過您什麼,只有這兩個人……是女
兒唯一的朋友呀,請您饒了他們吧!」
待在襲風山莊的這九個寒暑,娘對她只有埋怨,認為自己慘遭
良人冷落,全因未婚即懷了她的關係。爹就更不用說了,看著她的
目光總是充滿鄙夷,彷彿在說,這是哪來的野種。
相習之下,莊內眾人為免觸怒上頭的主子,皆避她如蛇蠍,有
誰關心過她?
沒有。
除了這位來自莊外的趙姊姊,願意傾聽她的苦,了解她的悲。
「朋友……?」不聽還好,一聽,馮書銓更加怒火攻心。
這小野種需要什麼朋友?
他就是要她活得孤獨,活得痛苦,以解他對妻子不貞的憤恨,
是以,她越珍視的人,他越要殺!
「納命來!」不待齊飛下手,馮書銓收起長簫,決定親自送那
兩人上西天,雙手驀然旋出一個掌花,朝牆角颯颯送去。
六皇子立即回身抱住所愛,直接用身體擋在紫昭身前。
馮樂姍看得呆了。
那是她爹的必殺絕技,斷魂手!一掌劈下,能令活人精脈俱斷
,全身的骨頭都會碎裂,他居然不惜下重手,只為殺了她唯一有過
,也最重要的朋友……
一瞬間,她終於明白自己有多天真。
「不───」馮樂姍腳足一點,全身像飛了起來。
好快!驚訝瞥見那個一閃而過的人影,馮書銓赫然發覺自己錯
估了一點。
她的輕功行如流雲,快如疾風,在他出拳之前,馮樂姍追過他
,身體一旋,硬生生擋在六皇子夫妻面前。
此時,要收回掌力已經太遲,砰!一聲重響,那兩掌沈沈打在
馮樂姍的後背,她小小單薄的身子像具破爛娃娃般被打飛出去,摔
到地上。
「樂姍!」紫昭尖叫著,倉皇奔到她身旁,蹲下,抱住馮樂姍
的肩,將她摟在懷中。
馮樂姍七孔流血,全身上下骨頭全斷,無一處倖免。
可是,身體再大的劇痛,也比不過內心的愧悔。
當馮書銓命令她留在山莊上頭,等待他們自投羅網時,她可以
回絕。在他們當真前來找她之後,她還能示警要他們快逃。
但,沒有。她既沒拒絕也沒放他們走,反而拉下機關,讓他們
掉下地道。
因為她私心以為,就算馮書銓再討厭她,還是會看在她拼命懇
求的份上,放他們一馬,所以她想試探一下,看看自己在爹的心裡
,是不是真有些份量。
如今,答案很明顯,她在爹的眼中,根本什麼也不是!
「趙……姊姊,對……不起……」她氣若游絲地張開嘴,每動
一下,鼻子和唇角便湧出大量鮮血。
血水,染紅了紫昭的水袖和羅裙。
「樂姍,」紫昭哭著,摟緊,已隱約察覺她為什麼會這麼做,
頓時胸口滿滿都是心疼,「妳這是何苦……」
吃力轉動著眼睛,馮樂姍想抬起手,伸向父親,但斷裂的筋骨
讓她無法移動分毫。
她就這樣巴巴地望著,求著,希望死前至少還能得到父親的一
絲憐憫和同情。
然而,在她渴望的視線逐漸模糊之前,馮書銓始終沒走近半步。
「爹,」她放棄了,笑了,「從女兒出生到現在,您……從未
抱過我呀……」
嚥下最後一口氣,她攤倒在紫昭懷中,永遠,停止了呼吸。
紫昭痛哭失聲,用力搖著她毫無知覺的身體,痛心大喊:「樂
姍───」
那具小小的屍體逐漸冰冷,馮書銓僵立在原地,像被人點了穴
,動也動不了。
他的呼吸幾乎停在那個片刻,腦袋也跟著停擺,許許多多的念
頭閃過眼前,卻沒一個真切。
對於那個小雜種的死,他當真沒感覺嗎?
那麼,為什麼他有一種想吼叫的衝動?
胸口彷彿被顆巨石堵住,外面的空氣吸不進,裡面的窒鬱也呼
不出。
馮書銓別開臉。
不,他會這麼懊惱,一定是覺得殺了一個嫻熟兵法、術數、營
造、毒物等等各方面都很優秀的人才真是可惜,他還有許多計畫需
要借助她的天分,這下全泡了湯。
對,一定是這樣,他在意的才不是失去她這個人!
「馮莊主,現在你還想知道金丹葉藏在哪嗎?」放下馮樂姍的
屍身,紫昭低著頭,神態肅穆地緩緩起身。
「當然!」馮書銓如夢驚醒,深深震撼在馮樂姍死訊中的心思
,迅速拉回到現實。
「我想通那幅畫的用意了。」淚痕未乾的臉龐向上抬起,那對
燦美的星眸因含淚而更顯熾亮。
她要做什麼?六皇子發現她的肩頭在顫抖。
憤怒,她很憤怒。
「真的嗎?」馮書銓驚喜踏前一步,示意左右將畫拿出來。
紫昭接過隱清河的圖,唇畔劃出一抹豔媚非常的詭笑,唰,拉
開畫紙,順勢拋向空中。
幾乎是在同時,她抽出月抄紗,捲起石壁上的火把和油燈,將
之投到畫下。
「該死!」馮書銓這才知道被擺了一道,連忙飛身搶救,棉紙
已著了火苗,很快被烈焰吞噬。
「混帳東西!」他忿忿回過頭,通紅的雙眼目眥盡裂,活要將
她的肉一口口咬下,生飲她的血洩恨。
九千萬兩黃金呀。
他能用這筆錢買通多少人,成就多少事,這該死的女人居然燒
了那幅畫!
單手擒拿住她纖細的頸子,馮書銓惱羞成怒,用力將她按到牆
上。
紫昭倒抽口氣,視死如歸的眼神無懼瞪向他,笑著。
反正橫豎都要死,死前多燒一幅畫,讓馮書銓永遠得不到金丹
葉,她何樂而不為。
仇天尋,不要說我不夠義氣,老做你最討厭的違法之事,這下
馮書銓少了豐厚的資金,要生事之前也該會有所顧忌吧。
「我會讓妳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馮書銓怒喝,另一隻手
朝旁一勾。
早在馮書銓掐住她的脖子時,六皇子已縱身衝過去,卻被齊飛
等人制住。他們將他的雙手反綁在身後,朝他膝蓋後方一踢,逼他
跪下。
「知道什麼是凌遲嗎?」馮書銓冷笑著,將她的頭扭向前方,
逼她看。
她不從,用力甩開他的手指,氣呼呼地回瞪著他。
咦,等,等等,凌遲……?
他說的是把人一刀一刀削下,慢慢折磨至死的死法嗎?
驚駭瞪大雙眼,雙腳一軟,她差點跪下來。
天哪,他居然打算這樣對付六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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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正築夢園─┬┘在那初光的發端裡,輕輕呼喚。─cd.twbb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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