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 遊 蹤
(34)
察覺到她臉色有異，仇天尋猛然定住即將再度揚步的身子，敏
銳眸光一閃，原先斜對的側臉完全轉過來，正眼看向她。
「妳是不是知道什麼？」
「呃，我我我我哪會知道、知道什麼。」
一時的心慌讓她回得跼促結巴，他馬上看出事有蹊蹺，逼近的
腳步朝她大步走來。
「周婕妤猝死非同小可，關係到整個大內的安危。」畢竟人可
是死在戒備森嚴、皇上所處的後宮！
她一定知道什麼內情，不然那雙清麗的眉眼不會因為驚惶而緊
張地瞟來瞟去，慌亂十足。
「如果妳知道什麼就快告訴我！」情急之中他甚至顧不得禮節
緊抓住她，有力的指節牢牢嵌在她的肩頭，重重地搖了一下，彷彿
這樣就能搖出他要的答案。
感受到他的焦急，紫昭收回猶疑不定的目光，雙眸直直望著他
，蹙起的柳眉更緊。
他是那麼地盡忠職守，一心想保衛禁宮，避免再有人受害，這
分忠誠與剛正曾被她嗤之以鼻地譏為冥頑不靈，但現在她卻笑不出
來。
在看過宮中太多隨波逐流、唯利是圖的牆頭草之後，她漸漸能
體會到他堅守原則、不畏強禦的可貴。
「仇天尋……」低下頭，訥訥叫著他的名字，她進退兩難，張
口欲言的唇咬了又咬，終於把當初進宮調查方貴妃的前因後果坦承
說出。
他越聽眼睛睜得越大。
「妳兩次夜闖深宮就是為了這個？」他忍不住咆哮。
「呃，正確來說是三次，一次不小心迷路被你砍了一刀，一次
順利摸進萬安殿，可惜沒碰上貴妃娘娘起來作法，然後第三次……」
她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
那時他也在場，就是鬧上白陽殿逼得皇上下旨賜婚那一次。
一想到她和寧王會結為連理居然是這樣誤打誤撞的結果，而且
還是由他一手促成，仇天尋突然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回頭！」轉身，一聲內力深厚的長嘯從他口中而出。
已抵達會祥殿的那隊禁衛聽到這聲指示，一個個只好又折回來。
「你想做什麼？」紫昭驚訝抬起小臉。
他已經放開她的肩，領著班底往通往東邊的長廊走去。
「既然方貴妃玩弄巫術，鬧出人命，自然得依法接受制裁。」
「不不不，你等一下！」她急忙擋住他去路，「說不定貴妃娘
娘下咒害人只不過是傳言而已，我曾探過她寢宮兩次，都沒發現任
何異狀啊！」
「只有兩次不準，現在直接去搜她寢宮最快。」仇天尋迅速將
她推向一旁，兩三步，已往萬安殿的方向揚長而去。
望著一行人遠去的煙塵，紫昭呆立在原地，啊，她竟忘了那小
子的座右銘是——「寧願錯殺也不願放過」！
想必這會兒已經沒人阻止得了他，她抱著隱隱犯疼的太陽穴，
低低呻吟了聲，下一秒立即拔足狂奔，去的不是萬安殿，而是皇上
的御書房，一方面通報，一方面是要皇上快點想想應變的對策。
方貴妃一家萬一保不住，不知又要連累多少人，害死多少條人
命，枉費皇上頒下密詔要她暗中……咦？
紫昭突然想起什麼，倏地抬頭望向剛自書房走進內室的皇上，
等不及他撩袍坐定，她馬上衝過去揪住他的黃袍衣袖。
「皇上，除了我之外，你不是還曾另外派人調查過方貴妃？」
第三次內探深宮會被仇天尋發現，也是因為她被一位蒙面黑衣
人狠狠打了一掌，害她從屋簷上滾下來。
之後六皇子求旨賜婚，她震愕莫名，注意力不禁移到兩人的婚
事上頭，以致於完全忘了這回事。
「那個人呢？他有看到方貴妃施咒佈陣嗎？」她問得又快又急。
皇上納悶皺起眉。
「昭兒，妳在說什麼？方貴妃的事，從頭到尾朕只指派過妳去
秘密調查，哪來的『那個人』？」
抓緊的小手驀地一鬆，自柘黃衣袍中滑落。
這麼說來那位蒙面黑衣人不是皇上派去的！紫昭大吃一驚。
那麼那人是誰？夜闖內宮目的何在？和方貴妃有什麼關係？
疑問一個接著一個冒出，謎團越滾越大，她匆匆交代完仇天尋
要去搜查萬安殿的事便退出御書房，正想去方貴妃的寢殿打聽情況
，中途不巧碰上長孫梅烙的宮女。
「側王妃，我們王妃正在找您呢。」墨菊欠身說道。
方貴妃涉嫌蠱巫之術，在事情尚未明朗之前還是儘量別讓太多
人知道，未免長孫梅烙起疑，事後追問，她只好改道，乖乖跟著墨
菊走回琁清殿。
一路上她不斷反覆沈思，這些盤根錯節的問題看似偶然，可背
後似乎皆指向某個神秘的環節，她隱約感覺到有什麼大事將要發生
，卻又說不真切。
一股不安的預感漸漸自心頭升起，她心神不寧地在自己的偏殿
內踱步，正殿有長孫梅烙在，她不便出門，便遣開身旁的紅靈去探
探狀況。
直到傍晚帶回消息的人不是紅靈，而是六皇子。
聽見他的進門聲，紫昭回過頭，連忙離開窗台邊的椅蹋，直驅
到他面前正要開口，他立刻朝她搖了搖頭，先撤下偏殿內的太監、
宮女，這才拉著她回到原先坐著的蹋上，兩人一同面對面坐下。
「仇大人帶人去搜了萬安殿。」他壓沈聲音，臉上出現少見的
凝重與猶豫。
紫昭摒住呼吸，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
「結果？」
「沒找到任何證據。」
沒有——？
沒想到會得到與預期相反的答案，她倒抽口氣，變得更加困惑
而錯愕。
「仇大人裡裡外外翻遍了整座萬安殿，連半張符紙、半只草人
也沒看見。」
這下方貴妃洗刷嫌疑、一家大小平安固然是件好事，可是為什
麼她總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如果不是方貴妃下咒殺人，那麼周婕妤的死因又是什麼？
「昭兒，妳聽我說，再來我要講的這件事，妳一定要沈得住氣。」
黑玉似的雙眸定定注視著她，似在考慮怎麼說較為恰當，過了
半晌六皇子才接下去。
「方貴妃相當震怒，以仇大人擅自闖入寢宮、誣賴等等罪名一
怒告到皇上那邊，連方大人都出面了。」
唰一聲，紫昭白著小臉從椅子上跳起來。
說的也是，找得到證據也就算了，偏偏什麼也沒查到，這麼一
來換下令搜宮的仇天尋遭殃。
方貴妃的爹是吏部尚書，官大位重，見女兒被人如此羞辱，勢
必不會善罷干休。
「皇……皇上怎麼說？」她的聲音禁不住地抖著。
「『一定會給方尚書一個交代』。」
碰，她失神坐回原座，身體突然竄過一陣惡寒。
六皇子憂心握住她的小手，赫然發現她整雙手哆嗦得厲害。
「昭兒，妳——」
「我知道。」她縮回蜷曲的指頭，緊緊握在胸前，「我不會貿
然行動的。」
這一連串的事件透露出詭譎的巧合，彷彿有什麼在暗中進行，
卻又沒一件關連得起來，令人完全理不出頭緒。
在這樣的時候更該按兵不動，才能引出背後的操縱者，六皇子
要她沈住氣就是這個意思，她明白，就算現在去替仇天尋求情也只
會讓皇上為難，可是她的手還是無法止住顫抖。
一股陰謀的味道在清秋的冷空氣間流竄，看不見，聽不著，然
而經過長孫梅烙的調教，她能清楚感覺到它就是在那裡，宛如捲起
枯葉的蕭瑟之氣步步迫近。
山雨欲來。
＊ ＊ ＊ ＊
隔日，一道聖旨送到三衙，仇天尋被廢黜革職，削官爵，遭罷
貶，拘禁在家。
聽見這樣的處分，紫昭詫異萬分，手一抖，不小心摔了剛從紅
靈手邊接過的茶碗。
「怎麼……怎麼會處得這麼重？」簡直只差沒賜死了！她方寸
大亂，蹲下身幫忙收拾著滿地碎瓷，一個不慎，指頭被鋒銳的碎屑
邊緣劃過，傷口雖淺，卻血流如柱。
「仇大人先前得罪過不少人，大家見著這個機會哪肯放過？聽
說參劾的奏章一本本不斷遞上去，皇上沒法兒，也只好准了。」紅
靈趕緊接過碎片，放回托盤，再匆匆去取藥。
紫昭的思緒早已飄得老遠，一顆心全懸在上頭，儘管傷處還在
冒著血珠，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官場上多的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之輩，會有這樣的結果並不讓
人意外，但，她沒想到對方頭一個鎖定的目標會是他！
為什麼？
雖然那小子作風耿直，不留情面，曾開罪過許多人，可是到底
是誰這麼亟欲除去他？
最後一道秋光便在這樣惴惴不安的揣測中度過，冬季很快降臨
，京城初雪漫飛，將世界妝點成層層霜白。
十月第一天是「賜衣」，文武百官皆換上皇上所賜的錦燠夾衣
，簇新的冬裝官服與飛降白雪為寒冬拉開了序幕。
呵著氣，搓著小手，紫昭從御書房走出，她這泰半個月一直在
為仇天尋的事奔走，可是他平日樹敵太多，鮮少有人願意為他講情
，至今已有月餘沒見到他，她開始有些擔心。
要不要偷偷溜出宮，去他的府邸看看？
據說他被罰在家反省，大門不得踏出半步，真慘……
「側王妃，六殿下請您去西涼殿一趟。」陌生的聲音響起。
還沒走回自己的寢宮便被人喚住，紫昭回過頭，發現站在不遠
處的宮女，如果她記得沒錯，似乎是劉賢妃隨側的侍女。
「噢。」也好，她正打算跟六皇子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
過了這麼多天也不見對方有任何動作，說不定是他們猜錯了，
根本沒有什麼陰謀，只是有人看不過仇天尋嫉惡如仇的作風，藉機
打壓罷了。
「咦？」走進西涼殿，意外地，原本即顯得冷清的內殿不見半
個人，連平日坐在主位的劉賢妃也不在，紫昭疑惑轉向那名帶路的
宮女，「六殿下呢？他不是要我過來？」
千萬不要讓她一個人面對他母妃呀，她會嚇破膽的。
「王妃請稍坐。」宮女福了福身，往進門處退開，兩手推著厚
重的大門正要關起。
「等等。」太詭異了！她幹嘛關西涼殿的大門？
察覺到異樣，紫昭匆匆縱身飛去，按住即將落鎖的朱門，用力
一踹，前腳才剛落至門外，一陣掌風忽然朝她迎面而來。
她驚訝提起手臂，掌對掌，硬生接下那一擊，無奈對方功力精
深遠超於她，當下便將她震飛出去，跌回內殿冰涼的地板。
一股血腥甜味立即湧上喉頭，她按住氣血翻騰的胸口，吃力坐
起，一看見擋在門前的人影，她張口結舌，錯愕得活像見了鬼。
齊飛——
這傢伙為什麼會出現在後宮？
而且這一掌……紫昭突然意識到什麼，明眸瞬間瞪大。
是他！
怪不得當初在杭州時，她對他的掌法會有很熟悉的感覺，因為
那個曾將她打下屋頂的蒙面黑衣人就是齊飛！
噢，該死，好痛呀，紫昭咬牙從地上坐起，見他從外走近，她
連忙後退。
慘了，她絕不是他的對手，今日該不會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命喪
在此吧？
「住手。」一聲清凝女聲自殿外響起，「別傷了她。」
長孫梅烙一身冬裝，款步踱入殿內，儀態依然那麼高貴，那麼
威嚴，白梅似的傲雪凌霜。
接下來的告誡更是說得四平八穩。
「她可是未來的正宮皇后。」
咦？
再大的震撼都比不上這一回，紫昭雙腳一軟坐回地上，臉上是
從未有過的驚詫與愕眙。
儘管大皇子元佐被貶為庶人，二皇子元僖於雍熙三年病薨，但
前面也還有三皇子元休、四皇子元份、和五皇子元傑，怎麼算也輪
不到六皇子登基，更遑論封她為后。
除非……
她機伶伶打了個寒顫，不敢置信地對著長孫梅烙失聲大叫。
「六殿下居然要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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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雲無月光的子夜裡，在位元與位元的間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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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正築夢園─┬┘在那初光的發端裡，輕輕呼喚。─cd.twbb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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