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 遊 蹤
(35)
不不不，不可能！
六皇子澹泊名利，毫無野心，怎麼可能如此大逆不道？
她連忙搖頭，心裡暗暗祈禱事情並非如她所想。
「妳說的沒錯。」長孫梅烙卻平靜走來，一語推翻她的自我安
慰，「殿下是要謀反。」
噗！紫昭聽了一時驚急攻心，翻騰熱血急速上湧，臉一別，吐
出積鬱在胸口傷處的鮮血。
「我在妳身上花這麼多心思，為的都是這麼一天，所以處心機
慮教妳心機和權謀，以便將來殿下登基之後，妳能好好治理後宮。」
掏出懷中繡帕，長孫梅烙高雅蹲下，將帕子折了折，擦拭著她嘴角
的血絲，「昭兒，妳可別辜負我這番期望。」
驚駭的雙眼瞪到最大，紫昭無法想像，居然有人能把圖謀篡位
這等大事說得這麼泰然、平靜──
且胸有成竹，彷彿他們一定會成功！
不，不對，長孫梅烙絕不是隨口說說而已，這項密謀恐怕早已
進行多時！
這些天來發生的事件突然閃過紫昭腦海，她驀地恍然大悟，百
思不解的片段終於一個個串連在一起。
既然齊飛已經在西涼殿現身，馮書銓必然也來到了後宮。
他們其中一人殺了周婕妤，再嫁禍給方貴妃，藉此拐誘仇天尋
去搜查萬安殿。
說到底根本沒詛咒這回事，只不過方貴妃善妒之名人盡皆知，
他們利用這一點，故意放出她玩弄巫術的傳言，好藉由方貴妃之手
除去仇天尋，因為他鎮守大內，是他們逼宮造反最大的障礙。
多麼可怕而縝密的心思！
不僅掌握了人的性格，更巧妙地運用方貴妃的妒忌和仇天尋的
梗直為其鋪路。
一絲透骨的冰寒從腳底竄到心頭，紫昭痛苦垂下眼睫，眼底漫
起氤氳水霧。
「六殿下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明明不是貪戀權位的人呀！
那雙溫煦的眸子是那麼明亮清澈，朗朗有如泉底月華，怎麼會
……
長孫梅烙沈默起身，轉向窗外下起的大雪。
片刻的遲疑已使紫昭看出端倪，突然之間她明白了。
「殿下並不知情，對吧？」
長孫梅烙回過頭。
「他很快就會知道。」
果然！
「梅姊姊，妳瘋了嗎？」她竟然背著他暗地策劃謀反！紫昭從
地上跳起，衝到她面前，緊緊抓住她雙臂，「妳知不知道自己在做
什麼？」
萬一事跡敗露，不管六皇子知不知情，他是被人意圖推上皇位
的對象，就算沒有實際參與起事也得伏罪誅除，必死無疑，更別說
這一連坐起來會死上多少人！
長孫梅烙怎會如此糊塗？
「放心，不會失敗的。」乾淨清靈的聲音有如飄下的雪花，很
輕很輕，字字卻帶著風雪席地之勢，長孫梅烙穩穩站著，唇邊噙著
一朵自若笑花。
這一切可是她一手籌謀的計策，絕不會出錯，也不容出錯。
這個安詳自詡的表情讓紫昭錯愕放開雙手，完了，這下事態嚴
重了。
長孫梅烙精明幹練，看起來又這麼有把握，萬一當真成了事，
六皇子這方是萬幸保住了，但換當今坐在龍椅上的皇上活不了。
「不對不對，這不是成不成功的問題，」紫昭抱住頭，心驚膽
跳地左右搖著，「而是能做與不能做的問題呀！就算皇上要傳位，
照順序也是傳給三皇子，哪能──」
「不，天下本來就是有德者居之。」
長孫梅烙反靜為動朝她走近，飛揚凌霄的氣勢無人能阻，每走
一步，便將紫昭逼退一步。
「妳看看咱們殿下文武雙全，英明睿智，論人品、論才幹、論
見識，有哪位皇子像他這般出色？」
呃，話這麼說是沒錯啦，六皇子才智出眾，像五行八卦，他也
不過稍有涉獵而已就厲害成那樣，更別說其他文韜武略、經綸子集。
紫昭被逼到了牆角，長孫梅烙才在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住，清水
似的眸子緊緊盯著她。
「如果只因他出生得不夠早，年紀比三位皇兄小便不能繼大統
，這個理由未免太可笑了，我萬萬無法接受！」長孫梅烙恨恨地說
著，換她用力揪住紫昭的手臂，兩簇火苗在眼中燒得翠燦無比，「
妳想想，殿下聰敏過人，捨這樣的賢才不立，一昧為了長幼之序而
讓平庸的兄長繼承，這對大宋、對天下才是真正的損失。」
「可可可可、可是──」
「再說，殿下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咦？
「要是沒有另一個人出力相助，妳以為我當真有這麼大的本事
策劃謀反？」長孫梅烙放開箝緊的指頭，平靜收入冬衣的大袖之內。
紫昭愕然看著她，背脊沿著粉牆滑下，咚一聲坐到地上。
『都說娘娘最小的胞弟英雄出少年，這個月就晉升內殿值大人
……』
「是……賢妃娘娘？」紫昭全身一震。
想不到主謀者竟會是為人淡漠的劉賢妃！
內殿值亦屬禁軍殿前司的殿前軍，難怪劉賢妃千方百計要將弟
弟推上這個職位，如此一來，在仇天尋被撤銷職務的當會兒，便能
與她裡應外合。
之前齊飛喬裝成黑衣人進出大內，想必也是去見劉賢妃，為她
和馮書銓居中傳話。
「沒錯。」長孫梅烙點了點頭，「早在多年之前母妃就已在暗
中籌畫，我也是有一回不小心撞見她和宮外的江湖人士來往才知道
這件事。」
且此事正合她意，她馬上表態支持，甚至幫忙加入佈局。
「那、賢妃娘娘溺水之事……」
「娘娘來自江南，自小即深諳水性。」
言下之意即婆媳兩串謀，故意賣個人情給長孫梅烙，好讓六皇
子推拒不了結親的婚事。
紫昭聽得傻眼。
「這麼說來，妳和賢妃娘娘已經決定近期要起事了？」
長孫梅烙再度緩緩點了個頭。
「這個月初七是皇上大壽，宮內為了準備慶典出入複雜，正好
方便馮書銓的人馬秘密引渡至後宮，深夜一到他們立即潛入皇上寢
宮，逼他寫下詔書，立殿下為東宮，然後再餵他吃下『失心草』。」
一句一句慢慢說著，長孫梅烙瞇起雙眼，彷彿那樣的情景正歷
歷在眼。
「吃下『失心草』後不會馬上死亡，只會全身虛軟無力，不能
說、不能寫，看起來就像突然得了絕症一樣。」
「御醫把脈難道不會知道？」
「哼哼，」長孫梅烙淡淡一笑，被眼睫覆蓋下的黑色瞳眸迸出
一道精亮，「那七名御醫早已打點妥當。」
「那皇上───」
「十日過後斷氣。」
天哪，這下六皇子會有多痛苦。
他不可能去告發自己的生母，害劉賢妃送命，她們就是看準了
這一點，所以逼他不得不反！
雙手摀住顫抖的唇，紫昭不敢再想下去。
「梅姊姊，這回妳們做的太錯了！」她大叫著，眼裡的淚花心
疼地轉呀轉，「妳居然要他殺君弒父？」
六皇子是那麼溫柔儒雅的一個人，一旦真的謀反，他一生都會
活在殺害親父的陰影裡，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的！
這一點長孫梅烙也很清楚，她雙眼一閉，臉別向一旁。
「為了登上皇位，這是他必須承受的後果。」
「為什麼？」紫昭哭了出來，「為什麼妳要對他這麼殘忍？」
「因為我愛他！」
用力睜開雙眼，長孫梅烙握住顫抖的手指，重複又說了一遍。
「因為我愛他！」
說得沈痛至極的口吻像要把心刨出來一樣，紫昭聽了不禁一愣
，啞然看著眼前的長孫梅烙。
「從小的時候我就一直愛著他，為了成為他的妻子，我不顧顏
面、不計手段也要當他的正妃，就算空有名號也無所謂。」
牆頂的氣窗突然被風吹開，飛進皚皚冰雪，落在兩人中央。
「因為他是如此優秀、如此卓絕，是我長孫梅烙所愛的男人。」
雪片越落越急，化為一圈又一圈的水窪，濕了地板，髒了織錦。
她清亮的目光突然筆直射向了坐在地上的紫昭。
「妳以為我看著他身旁的妳，當真不會嫉妒嗎？身為女人，我
會，我也是會嫉妒的啊。」
她緊握著袖緣，指頭在空中不停打顫。
「可是我不能，從一開始我就知道自己最多僅能得到擁有他的
名分，所以我把這份嫉妒丟在腦後，全心全意只想著什麼對他才是
最好的。」
為了確保他性命無虞、一生富貴，唯一的辦法就是助他稱帝，
為此她不惜替他奪取天下。
放下顫抖的衣袖，長孫梅烙深吸口氣。
「就算他會因此而痛苦，我也要讓他成為大宋的皇帝！」
她可以不嫉不妒，但不能不為他的將來打算。
「這就是我的愛。」
這就是深埋在她心中的痴狂熾愛！
一口氣說完這麼一大段話，她疲倦撫著胸，身體漸難支持，門
外的墨竹見她雙腳一軟就快跌到地上，連忙進屋攙扶。
「說了這麼多，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的決心有多強烈，奪位之
事已經勢在必行，妳就別再有其他心思，乖乖待在這裡，等事成之
後封后吧。」
長孫梅烙說完，在宮女的扶持下，蓮足一轉踏出了屋子，兩扇
大門在她身後重重闔起。
「等等，梅姊姊，」紫昭一驚追上前，用力敲打著門板，「妳
不能這麼做！」
她也愛上了六皇子呀──以不同於長孫梅烙的方式愛著他！所
以她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他背上弒父的罪名，良心不安一輩子。
「我求求妳！不要，不要逼他！」
她拼命敲著，喊著，門外之人卻無動於衷，落下大鎖。
肆虐的風雪越刮越大，她徒勞的淒喊和搥打一聲接著一聲，淹
沒在冬季的冷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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