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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 戶 姬 傳 第一話 (09) 沁涼的春雨自清晨開始便下個不停,奧女中(大奧侍女)們紛紛 放下竹簾,關上門窗,以免乾爽的室內被雨水打濕。 偌大的大奧唯有一處例外,浮雲殿後方的小偏殿完全敞開,七 姬跪坐在廊上,靜靜望著雨景出神。 「主子。」 低沈的男聲響起,真吾一身忍者裝束,轉眼出現在她身後。 「寂空伏法了。」 纖細的背影一震,七姬訝然回過頭:「這麼快?」 「被捕之後,寂空坦承犯案,因為證據確鑿,罪名很快便成立。」 受審當時,寂空非但沒有任何辯解,還詳細交代了三樁命案的 經過,對於犯人合作的態度,連大岡忠相都覺得不可思議。 「是嗎?」淡淡一喟,七姬轉回頭,起身往長廊外側走去。 連下一整天的雨如今已逐漸轉小,只剩幾滴水珠稀疏打在屋瓦 上,再沿著簷角一顆顆滴下。 仰頭遙望天際,七姬默默凝視著烏雲漸開的遠方。 不知永吉的母親會欣慰兒子最後勇於認錯,以命抵罪,還是希 望她別去揭發真相,放他一條生路? 「另外,」從衣襟內側取出一物,真吾雙手呈上,「忠相大人 要我轉達一句話。」 那不是將軍的親筆手諭嗎? 七姬吃驚從真吾手中接過,不明白寂空為何會將此物退回。 有了這則手諭,就算寂空身故,木觀音也會歸於他名下,誰也 搶不走,他之所以會犯下多起殺人罪行,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是寂空受刑前的遺言?」她問。 真吾點點頭。 「他說了什麼?」 「『讓觀音的慈悲在東照宮,普照更多的人吧!』」 七姬一愣,忡神望著手中緊握的御紙。 一道雨過天晴的春陽驀然穿過雲朵,白花花地灑向七姬的側臉 ,剎那間,走廊大亮,她不禁伸手擋了擋,瞇著眼轉向光的源頭。 天邊一片金光四射,雨已停,雲已散,視野也跟著豁然開朗。 「還有一件事,主子應該會感興趣。」 「喔?」 「清水大人已經來到大奧,目前正與奉子夫人在前方御殿。」 聽見這個消息,七姬立刻調回目光,整個人一反今晨難得的沈 靜,轉瞬間變得奕奕大振,精、氣、神全湧了上來。 「這麼說他是和我母親在殿內交手過招了?」 哈,總算讓她等到這一天! 六年前,奉子到湯殿山要人時曾遭清水御飛拒絕,兩人對峙了 一天一夜,最後他左臂中刀,不得不認輸放她走。 「怎麼樣?這次清水御飛肯定又被我母親打敗,狼狽趴在地上 ,想站也站不起來吧?」 「主子。」 「噢,我懂,我懂。」七姬拍拍他的肩,一副「不用你說,我 能理解」地制止,「想必他後來跪地求饒,哭著說他錯了,以後再 也不敢動不動便威脅善良無助的少女,看她心胸寬大、溫順沒有脾 氣就以為她好欺負,最後慚愧之餘,還決定放棄為人師表的身份和 權益,保證一輩子都不會再涉足江戶半步。」 「據我所知,清水大人並沒有這麼說。」 「那我知道了!」小手一個擊掌,「他一定是血流得太多,已 經奄奄一息,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真吾揉了揉太陽穴。 「事情完全不是主子所想的那樣。」 「不是這樣?」她狐疑一頓,「我母親沒有出手狠狠教訓他一 頓?」 「沒有。」 「兩人不是在殿內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他搖搖頭。 「那他們在前殿做什麼?」 「下棋。」 啊?她有沒有聽錯? 下棋? § 一只小巧的銀製火爐點著薰香,裊裊置於屏風旁。 隔著一張矮桌,奉子與清水御飛相對而坐,桌上兩杯熱茶,一 張棋盤,兩捧放置棋子的陶缽。 棋間黑白棋子交錯,雙方一來一往,閒然地起棋、落棋,氣氛 平靜間帶著詭譎。 「清水大人這趟南下江戶,可是為了菊月而來?」 一語道破的犀利,以狀不經心的語調問出,奉子把玩著掌中黑 棋,一雙翦翦美目兀自低垂,似在考慮該落於何處,燦亮的黑瞳卻 透過微闔的眼睫,直勾勾地望著眼前之人。 黑棋,應聲一落,直取對方棋盤上的咽喉要道。 「不愧是奉子夫人,什麼事都逃不過妳的眼。」 被人一針見血地揭發,清水御飛也不急於否認,平放於膝上的 手更無半點驚慌,持穩舉起,拿出陶缽中的雪白棋子。 要比沈著深算,他並不輸任何人。 「六年前,七兒會走入我清水家聖地,並非迷路誤闖,而是奉 子夫人故意將女兒一路引上湯殿山的吧?」 喀,白子清脆落下,棋面局勢頓時逆轉。 奉子一愣,隨即以袖掩口,發出一陣輕笑。 「清水大人真不簡單,居然能看穿我苦心設下的局。」 一進大奧,清水御飛即換成女子裝扮,內著白色菱形浮水單衣 ,外襯薄青振袖及萌蔥打掛。 原本生得極俊極雅的面龐經過易容,畫上眉、點上唇,儼然便 是清中帶豔、豔中帶冷的美人,完全看不出如此妍麗的姿容下竟是 一名男子。 「我想不通的是,妳明知我和菊月的關係,為什麼還要讓她接 近我?」 靜靜收回奕棋的手,清水御飛迎向奉子閃爍的目光,語氣中透 著些許的不以為然。 「怎麼?」奉子嫣然一笑,朝他挑釁似地挑眉,「難道清水大 人不滿意我送上的大禮?」 頓時,兩人較勁的目光在空中對上,氣氛剎那間變得暗潮洶湧 ,波流四竄。 「不,我很滿意。」幽深的眸瞳忽地一瞇,掠過點湛精光,清 水御飛的唇角緩緩上揚勾起,笑得很邪很美也很……別具深意,「 所以我不客氣地收下了。」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將紙門拉開一個小縫,七姬悄悄躲在門後偷覷,雖然聽不到兩 人的說話聲,不過看到後來,她忽然有種快被人聯手抓去賣掉的感 覺,一股惡寒立刻從後背竄起,爬上頸椎後,又很冷地衝上腦門。 唰,兩扇紙門忽然拉開,還在努力貼著耳朵、竊聽裡頭動靜的 七姬差點一個不穩滾進去。 「七兒,妳在這裡做什麼?」奉子訝問。 「呃,」跌到一半的七姬連忙在原地挺直坐好,「這個……我 想來關心一下母上和師父切磋棋藝的情況。」 目光朝她身後望去,看見真吾跪坐在廊外不遠處,奉子微忖了 會兒,片刻,將紙門全部推開。 「既然你們都在,全進來吧。」 嘎?原來母親是要等她和真吾也在場,才要好好收拾清水御飛 那小子。 說的也是,這種精彩的場面哪能讓他們錯過,如果不嫌棄,她 可以在旁邊幫忙磨刀,補一腳、踹一腿什麼的── 「今後清水大人會以奧女中的身份留在浮雲殿。」 耶? 完全沒想到奉子會這麼說,七姬和真吾同時驚愕抬頭,後者微 微一動,兩道濃眉朝眉心攏了攏,再安靜鬆開,而前者的反應可就 沒這麼鎮定了。 「母上,您、您不是在開玩笑吧?」七姬整個人從地上跳起, 手指頭驚魂不已地在空中搖呀搖。 「這是將軍大人的意思。」 咦? 苦著臉縮回手,七姬赫然想起當初大岡忠相把寫著「清水御飛 拜見」的字條遞給她時,曾說那紙條被人扔在將軍的桌上。 莫非清水御飛真是奉命而來? 垂下小腦袋思考了幾秒,若事實當真如此,那……一想到之後 都會在城內看見那張惡夢根源的臉── 嗚哇哇,會出人命的!七姬在心裡淒嚎。 彷彿知道她此時在想什麼,清水御飛無聲走到她身後。 「從今天開始,為師將會與妳形影不離,朝、夕、共、處!」 手臂一勾,橫在她脖子上,收緊,莞爾的聲貼近,「七兒,為師相 信妳對這樣的安排是很高興的,是不?」 出口的音調很柔,語意卻帶著寒,明顯傳達出無形的警告:敢 說一個「不」字,有她好看。 「是,是……」被威脅的小人兒打著哆嗦,一邊含著淚,一邊 抖著笑,「七兒真是、真是高興得靈魂都快飄出來了呀。」 此時,位於江戶城另一端的中奧,與女性為主的大奧以一道御 鈴長廊相連,是歷代將軍處理政務與日常起居之處。 面向著放晴的庭院,吉宗雙手背負在身後,專注看著窗旁的樹 叢,冒出新芽的枝頭經過雨水的洗刷,一夜間變得又新又綠。 「想不到一座木刻的觀音背後,會有這樣的故事。」 整個事件的始末,他已從大岡忠相的報告中得知。 「既然寂空已經退回將軍大人的手諭,那麼新上任的上園大人 將會依照原先預定的計畫,將觀音送去東照宮。」大岡忠相恭敬跪 坐在他身後,雙手按著地板,頭一低,「除非將軍大人另有指示?」 吉宗沒有馬上回答。 從大岡忠相的角度望去,五十三歲的將軍,背影依然挺拔高大 ,兩鬢卻也開始有了白髮。 根據主從兩相處二十多年的默契,大岡忠相知道此時將軍的沈 默是為了什麼。 將軍本人亦是個侍母至孝的人,對寂空的下場必定十分痛心。 然而就像七姬最後還是得送來印盒告發一樣,身為主政者,也 有不得不這麼做的苦衷。 片刻,吉宗自沈思中抬起頭,右手朝旁一揮:「就送去東照宮 吧。」 「是。」 伏身行了個禮,大岡忠相正要退下,低頭走到門邊,突然被叫 住。 「改天,也讓人在城裡種植幾株沈丁花,你覺得如何?」 望著窗外霽朗的天空,吉宗如此問道。 大岡忠相聽了一愣,隨即欣悅回禮。 「遵命。」 綻放於初春中的沈丁,如同哺育愛子,渡過嚴寒冬日的母親, 永遠不死,不滅。 第一話 普照 《完》 --     ─┬ ┌──╯  ┌─┬─                  ├──╮┼─│┌┴╮  ──     elis     ├──┘ │││╰┬┘ │─┬──   ◣◢ ▇▆▇▅▇▆ ─╯─┴─     ╰┼╰─┴─  ╰─┤            ﹊﹉﹊﹉﹊﹉﹊﹉﹊﹉﹊﹉﹊﹉﹊﹉﹊﹉﹊﹉﹊﹉﹊﹉ -- * Origin: 中正築夢園 (CcuDream.twbbs.org) ★ From: 218.166.241.1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