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數盞聚光燈正四處游移，樂隊正在準備，演唱會尚未開始。台下
的觀眾正在鼓譟，一股凝聚的氣氛在等待爆發的那一刻。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聚光燈一盞接著一盞聚在台上，象徵即將開始。台
下好幾位歌迷跟著尖叫，吸引所有歌迷的注意，大家開始紛紛加入尖叫的
行列，彷彿不這麼做就無法進入興奮的情緒。
碰！台上發出巨響，炫目的火花轉瞬一現，樂隊隨之演奏，歌迷的尖叫聲
更多了。雅潔從後台亮相，她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褲，慢慢走到台前。
雅潔看著舞台下數以千計的觀眾，這是她第一次參加如此盛大的演出。
對於這樣的場合，雅潔發覺得腳有些微微的發抖，但她知道那不是因為怯
場的關係，而是興奮的發抖。
一陣輕快的電吉他的獨奏，雅潔知道那是她將要唱的歌的前奏，她慎而重
之地走到麥克風架前，輕輕握著麥克風。
「屬於你的笨蛋。」雅潔簡單的說出這首歌名，台下的觀眾隨之歡聲雷動
，彷彿他們已經聽完了這首在台灣大紅的歌曲。
緊接著，鼓聲混了進來，簡單的節奏搭上電吉他的旋律，雅潔閉上了眼睛
。
然後深呼吸。
鬧鐘響了。
雅潔本來還在睡夢裡含糊地哼著歌，一聽到鬧鐘響了，彈簧似的從地板彈
起來。因為睡姿不良，起來時還不慎擦到和式桌緣，差點沒把和式桌上的
東西打翻。
「好痛！」雅潔坐了起來，撫著穿背心露出的肩膀，把在和式桌上的鬧鐘
關掉，揉揉惺忪的眼睛，拍了拍臉打起精神，便站起來到廁所梳洗。
這是一間四坪大的小套房，房間的格局很簡單：一個靠牆的木製衣櫃，和
一張雅潔從沒睡過，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的空床。空床上有行李箱、折
好的衣服、一把木吉他和幾張顯然是被風吹亂的樂譜。床下才是雅潔睡覺
的地方，一片片用巧拼拼起來的區塊說明雅潔在這間房間的活動範圍，一
張和式桌、一條棉被和一個枕頭。是雅潔在這個房間裡的小小世界。
幾分鐘後，雅潔從廁所走了出來，坐在和式桌前，打開筆記型電腦的開關
，趁著筆電在開機的過程稍作梳妝。
通常這是雅潔一天的開始，但不一樣的是，今天雅潔又得繼續應徵新的工
作。
原本雅潔在一間便利超商打工，後來經營不善，老闆宣佈倒閉，雅潔只好
跟著被炒魷魚。
被炒魷魚了以後，雅潔每天都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畢竟都已經二十七歲
了，還沒有找到穩定的工作，從嘉義來到台北工作卻被台北的物價和房租
壓到喘不過氣，讓她不敢用力地追逐她的歌手夢，至多每個週末固定扛著
一把吉他到台北各個街頭賣唱，當做是在這個都市叢林裡的角落喘氣，也
聊表與現實平衡的心意。
本來雅潔嘗試去找樂團加入，但發現自己工作的時間沒辦法與學生樂團配
合，而一些已經出社會的樂團只是消極的練團，有一天沒一天地練。至於
比較有企圖心的樂團，雅潔也有加入過兩團，但有一團因為雅潔的美貌而
爭風吃醋，而另一團雅潔後來發現自己格格不入，曲風上也越來越無法接
受，只好離開。
就這樣，幾次經驗下來，雅潔發現志同道合的樂團可以說是可遇不可求，
乾脆換個方式，去應徵Pub駐唱歌手，只是沒想到比她年輕有實力的女歌手
實在是太多，縱使雅潔有一副好歌喉，不願撒謊的她讓她在年紀上吃了好
大的鱉，讓她始終不得其門而入。最後只好抱著隨緣的心態姑且先一個人
奮鬥，只是沒想到不知道不覺就這麼一個人走過來。
「不是說台北工作很好找嗎？」雅潔用右手移動滑鼠，左手撫著額頭上的
舊疤痕，雖然不是很深，但還是在她亮麗的臉蛋上留下了明顯的缺陷。
螢幕裡，那是求職的網頁，網頁的內容顯示符合的需求的職缺只有三、四
個。
「看來學歷真的有差。」
雅潔不禁搖著頭，在零分也可以上大學的時代，只有高中學歷的她深知這
已經遠遠差人一大截。
「看來只能碰碰運氣。」雅潔蹙著眉頭說。
「很抱歉，我們已經徵到人了。」
某間簡餐店，一位大約三十幾歲的女店長帶著老練的笑容對雅潔說。
「這樣呀。」雅潔苦笑，「謝謝你。」
「不會。」女店長隨即跑去招呼客人。
某牙醫診所。
「你好，我想應徵你們的櫃檯。」雅潔遞出履歷表。
櫃檯收下，快速掃了一眼便詢問：「請問你唸過護理相關科系嗎？」
「呃，沒有。」雅潔尷尬傻笑。
「那很抱歉。」櫃檯帶上職業笑容。
某立案補習班，雅潔與班主任坐在專門會客的沙發上。
補習班的班主任看起來有點年輕，似乎與雅潔年齡相仿，他仔細地看著雅
潔剛剛遞來的履歷表。
「你的工作經驗，好像都是打工比較多？」班主任用手抵著眼鏡，想看清
楚雅潔的履歷表。。
「對。」雅潔硬是讓嘴角揚起，希望看起來有自信。
「嗯……學歷的部份只有高中？」班主任看了雅潔一眼。
「是。」雅潔開始覺得她的微笑有點僵硬。
「好吧。你認為你的專長是什麼？」班主任放下履歷表，語氣冷淡。
「唔……這個……」雅潔用自己快聽不見的聲音說：「唱歌。」
「對不起，你說什麼？」班主任的聲音字正腔圓，渾厚有力。雅潔聽起來
像是和尚撞鐘的木柱迎面而來。
「我說……」雅潔突然覺得有點難受，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子，不敢直視班
主任，「唱……唱歌。」
「唱歌？」班主任失笑，聲音有點大聲，感覺不可置信，雅潔暗自嚇了一
跳，「你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我……」雅潔不知道該說什麼。
「唱歌……哼……」班主任拿起雅潔的履歷表很快地再看一次，但雅潔覺
得那是一種敷衍，「我再聯絡你。」
「謝謝！」雅潔站了起來，對他點了頭，才走出去。
「怎麼會有這種人來應徵？」臨走前，雅潔聽到女孩子的聲音，不知道是
誰在說話。
「別說了，她還沒走。」雅潔認出是班主任的聲音。
胸口積鬱的委屈和煩悶頓時化為怒火，雅潔轉身，大聲地質問：「請問什
麼叫做我這種人？」
那女孩子沒想到她會轉身，一臉驚愕。
「我只是喜歡唱歌，這樣也不行嗎？」說完，不顧他們的反應，雅潔一聲
不響地走了。
反正百分之兩百不會上。
面試了好幾個工作，雅潔總覺得一點希望也沒有。坐在公車站牌下的椅子
下，雅潔攤開報紙的求職版，視線慢慢游移到應徵酒店小姐的欄位。
王董a酒店
誠徵優質美女(無經驗可)
底薪三萬起(小費自得)
工讀兼職可
「三萬起？」雅潔眼睛為之一亮，看了下面的住址，就在附近而已，不禁
心念一動。
一想到自己最後得倫落去當酒店小姐，雅潔猶豫老半天，不知道該不該去
。
真的……要嗎？
雅潔在心裡天人交戰。想到那些丟出去的履歷表有如石沉大海，沒有半點
消息，不知道還要餓肚子多久？她已經沒有好好吃一頓飯了。
也許可以面試看看，搞不好工作環境沒想像中那麼……噁心。
最後雅潔決定硬著頭皮去酒店應徵看看。
夢想與現實平衡，還真不是普遍的難。
「你要應徵偶們的櫃檯？」中年男子看著雅潔，一口台灣國語。
還未開店的酒店裡，雅潔和老闆坐在昏暗的包廂裡，包廂裡的沙發是ㄇ字
型，老闆與雅潔各坐在沙發的邊邊，形成直角。
「是的。」雅潔硬擠出微笑，看著眼前抽著菸，滿嘴檳榔渣的老闆。
老闆看起來一臉鄙陋，微禿的額頭泛著油光，身穿白色襯衫，襯衫修飾不
了圓腫的身材，扣子因為突起的大肚幾乎快撐不下去。坐在一旁的雅潔還
可以看到扣子和扣子間被肚子擠壓出的空間，從中探出頭來的肚毛。
「對了。」雅潔把隨身的包包打開，從中拿出一張履歷表，「這是我的履
歷表。」
老闆吸了一口菸，接過雅潔的履歷表，一臉狐疑，不過還是裝模作樣地看
了一下。
其實對老闆來說，應徵者的身材面貌就是最好的履歷表，他看雅潔沒有她
店裡小姐那樣濃妝豔抹，只是上了一點眼影和唇蜜，剪了一頭及耳垂位置
左右的短髮，杏眼大而有神，鼻子嬌小挺直，唇紅齒白，怎麼看都好看。
雖然額頭有個小指長的傷疤，但仍然瑕不掩瑜，上一點妝就是個完美的美
人。
雅潔看著老闆對她上下打量，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闆發現雅潔神情有點不悅，把視線放回手上的履歷表，故作沉思，把菸
捻熄，說：「偶看你也滿漂亮的，要不要直接來當偶們的陪酒小姐？薪水
比櫃檯高很兜倍喔。」
「我不喝酒。」雅潔見老闆又用色瞇瞇的表情彷彿在看自己的裸體一樣，
心裡突然好生後悔，用餘光瞄了出口，突然有一種想逃出去的念頭。
「沒關係啦，偶們的小姐也跟你一樣一開始都馬說不喝酒，最後還不速喝
得嚇嚇叫，酒量個個都比我好，晃心啦。」老闆邊說邊握住雅潔的手。
「謝謝。」雅潔邊撥開手邊說，強作鎮定
「不要這麼客氣，如果你今天有空可以來做看看呀，又不會少一塊肉。」
老闆見雅潔嫌惡地推開自己的手，也不以為杵。
「我再考慮看看。」雅潔作勢起身，卻又被老闆壓住肩膀。
「幹嘛呀，你們女孩子真的粉奇怪捏，來偶們這種店想也豬道在幹嘛，給
我裝矜除，厚，真的是……」老闆開始面露兇光，打算抓住雅潔，不放她
走。
「你給我放手！」雅潔想掙脫老闆，卻動彈不得。
「不然你速在怕什麼？阿？偶又不會給你怎麼樣，像你這樣的女孩子拎杯
又不速沒上夠，你怕我給你怎麼樣速不速？拎娘阿咧。」老闆看雅潔好像
惟恐自己會對她怎樣，搞得自己是強暴犯一樣，也光火起來。
「你給我……」雅潔想到以前看電視演到類似這一幕時，裡面的女孩子就
會去咬人，以便掙脫，想到這裡，張口大咬老闆的手臂。
「哇幹！」
這一招果然奏效，老闆吃痛鬆手。
雅潔也跟著豁出去了，用力推開他，老闆雖沒倒，但碰到沙發重心也往後
坐下，雅潔見機行事，逃也似的離開，留下沒好氣的老闆。
天空有點灰暗，一陣風吹過，烏雲漸漸移動，蓋住了微弱的陽光。
雅潔奔在大街上，直到路口才停了下來。
轉過頭看看後頭，只看到幾個路人在看著她，才鬆了一口氣。
停下來休息片刻，雅潔彎腰撐著膝蓋，這時才發現手臂感覺輕輕的。
──她的包包忘在剛剛的酒店了。
「不會吧？這下真的慘了，我這個月的生活費，我的手機，我的……」雅
潔望著酒店的方向，又惱又氣，但就是沒有勇氣再回去拿。
要回去拿嗎？雅潔不敢想像回去拿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回想剛剛老闆一
副要把她吃掉的樣子，最壞的可能大概就是被強暴吧？不，也許更慘，無
論如何，那無疑與羊入虎口沒兩樣，但是不拿身上就再也沒多少錢可以生
活了，雅潔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
「……只好回去再想辦法好了。」雅潔想了老半天，哭喪著臉，最後摸摸
口袋裡的零錢，幸好還夠她搭捷運回去。
然後去找她最不想見的人，房東太太。
(待續)
註：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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