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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二天早上。蔡子傑在魔女的床上醒來。在愛人的身邊醒來。他睜開雙眼, 看見一雙明亮的眸子、醉人的笑容。他覺得自己彷彿徜徉在喜悅的汪洋裡, 無力收起上揚的嘴角,也完全不想收。他覺得這樣躺在魔女身邊,一輩子就 足夠了。 「嘿,」魔女一手撐著臉側,另外一手輕拍蔡子傑的胸膛。「你睡得好沉。 」 「昨晚有點累。」蔡子傑說。 兩人會心一笑。魔女掌心沿著蔡子傑胸膛上移,摸過脖子、臉頰,貼上他的 後腦勺,將他拉上前來,輕輕一吻。片刻過後,她嫣然一笑,問道:「渴嗎 ?」 蔡子傑點頭。 魔女越過蔡子傑胸前,伸手去拿另一端床頭櫃上的水杯。蔡子傑感受她的乳 房輕輕貼在自己身上,覺得全身所有感官通通充滿活力。魔女取過水杯,側 躺回原位,笑咪咪地看著蔡子傑。接著她翻身胯坐在蔡子傑腹部,張嘴含了 一口清水,彎下身去,湊到蔡子傑臉前。 蔡子傑想起第一次聚會時魔女所講的故事,以及那種令人不安的佔有方式。 他微微抬頭,四唇交觸,喝下這一口水。 魔女凝視著他,慢慢坐起身來。兩人對望片刻,蔡子傑雙手沿著她白皙的大 腿上移,掠過纖腰,輕撫雙乳。魔女幽幽嘆息,俯身下去,擁抱蔡子傑,在 他耳邊問道:「你為什麼這麼信任我?」 「因為妳對我好。」蔡子傑雙手在她背上緩緩撫摸。「因為我愛妳。」 「對你而言,我愛妳三個字是這樣可以輕鬆說出口的嗎?」魔女問。 「當然,因為愛本來就不該沉重。」蔡子傑親吻她的耳垂。「我在心裡感受 到愛,於是我說出口。妳如果對我沒有那種感覺,妳就不要說。」 魔女沒有說話。她趴在他的身上,緊摟著他,足足沉默了好幾分鐘。蔡子傑 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會不會被自己的愛所感動;他甚至不確定魔女是不是 在玩弄他、剛剛那口水裡有沒有下毒。不過他並不是很在乎那一切,因為他 從魔女身上已經得到了很多很多,多到足以讓他毫不猶豫地說出一句愛她。 「我希望妳終於可以遇到一個值得讓妳哭泣的男人。」蔡子傑說。「如果那 個男人是我,我很高興。」 或許繼續這樣醞釀下去,魔女真的會被他講哭,可惜這種關鍵時刻總是有人 搗亂。就聽見地上傳來一陣手機簡訊的嗶嗶聲,魔女立刻翻過身去,趴到床 緣去撿衣服。蔡子傑忙道:「別管了,多半是廣告訊息。」魔女卻說:「搞 不好是治療師傳來的。」她在地上翻了一翻,「是你的手機。唷?我們用一 樣的呢。」 蔡子傑正要說句:「四代紅嘛。」突然感到魔女身體一僵。他坐起身來,問 道:「怎麼了?」魔女神色凝重,將手機交給蔡子傑。 簡訊是從他女兒的手機發送的,內容很簡短,只有三個字:「爸救我」 蔡子傑嚇得冷汗直流,當場自溫柔鄉中彈起,一邊回撥電話,一邊抓起地上 的內褲就穿。沒人接電話。蔡子傑打開手機上的遠端監控程式,連上裝在女 兒住處的針孔攝影機,沒有畫面。他把手機往床上一丟,對魔女說道:「電 腦借一下。」魔女打開筆電上蓋,輸入密碼,然後讓到旁邊去穿衣服。蔡子 傑一邊著裝一邊輸入找尋手機網址,穿好衣服之後,他已經確定女兒的手機 還在大直租屋處。 「我出去一下。」蔡子傑拿起丟在椅子上的揹袋就要離開。 「我跟你一起去。」魔女說著拉出衣櫃最下層的抽屜。取出一個小箱子。 蔡子傑搖頭。「妳待在家裡等我。」 「你不清楚情況。」魔女自箱中取出一包全新的注射工具,一小瓶注射藥劑 ,兩雙棉布手套。她將一雙手套丟給蔡子傑,其他東西收入隨身皮包。「萬 一是車手抓了你女兒威脅你呢?我們最好一起行動。」 蔡子傑並不多勸。他相信魔女有能力照顧自己。他將手套裝入自己的袋子, 等待魔女片刻,然後一起出門。 *** 魔女家在復興北路。兩人搭乘捷運前往大直,出捷運站,穿街走巷,刻意避 開巷弄攝影機,來到女兒住處。蔡子傑左右觀望,四下無人,拿出偷打的鑰 匙,開門上樓。蔡羽珊和王文德住在四樓,是專門用以出租的套房。一間公 寓隔出四間套房,共用客廳。住戶都是學生,平日白天多半都不在家。蔡子 傑耳朵貼在門上傾聽片刻,沒有動靜。他招呼魔女一同戴上手套,然後拿出 鑰匙開門進入。他和魔女盡量放低聲音,關上大門,路過無人的客廳,附耳 在女兒門口。沒有動靜。他們進去。 屋內顯然比平常凌亂。套房空間本就不大,小兩口共睡一張床,但是書桌卻 擺了兩張,加上一小張雙人餐桌、活動衣櫃、電視、置物箱等等,實際剩下 的活動空間大約只有一公尺見方。如今那塊空地上躺著蔡羽珊的書桌椅。蔡 子傑四下打量,確定沒有血跡,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魔女反身關上房門,隨即靠門而立,注意門外的動靜。 蔡子傑檢查裝在女兒書桌背板上的針孔攝影鏡頭,發現其外堆了一塊手帕。 不知道剛好放在上面,還有有人刻意遮蔽。蔡羽珊的手機放在書桌上。蔡子 傑拿起手機,翻看通話紀錄和訊息。沒有什麼特別的。最後一則訊息就是他 收到的「爸救我」,但是那之前看起來都沒有異狀。 蔡子傑皺著眉頭,將手機放入揹袋。 魔女揚眉詢問。 「沒有什麼線索。」蔡子傑搖頭。「如果是車手夾持女兒威脅我,他應該會 聯絡我,或是在這裡留下訊息。我不知道,我覺得事情很不對勁。」 「你覺得不是車手幹的?」 「看來不像。」蔡子傑打開廁所燈,走進去查看。「車手是個瘋子,但他向 來不是心思縝密的人。要說他撞死騙徒,也還認了。我不認為他能在不被我 發現的情況下跟蹤我,還查出我的身......」 蔡子傑移開洗手台旁牆壁櫃裡的幾個藥罐,當場愣在那裡。 「怎麼了?」魔女見他說到一半不說了,走到浴室門口問道。 蔡子傑吸一口氣,伸手取出位於後排的兩罐藥罐,一言不發地低頭觀看。魔 女被他的身體檔著,看不清楚藥罐標籤,只好問道:「什麼藥?」 蔡子傑無奈嘆息,緩緩搖頭,轉過身來,舉起藥罐。「葉酸,」他認命式地 說道。「還有新寶納多。」 魔女愣了愣,走進廁所,自蔡子傑手中接過藥瓶,打開瓶口,確定內容物與 標籤吻合。「你女兒懷孕了。照剩下的量看來,已經有一陣子了。」她陳述 事實,語帶安慰。 蔡子傑頹然坐倒在馬桶上,伸出右掌按摩太陽穴。沉默片刻之後,他開始喃 喃自語:「新寶納多有含鐵......懷孕初期吃的話會便秘的......」 魔女將藥罐放回櫃中,關上櫃門,站在蔡子傑身前,讓他的額頭靠上自己的 小腹。 「我怎麼會這麼盲目?」蔡子傑繼續說道。「我竟然沒有問......我竟然會 沒有想到她是因為懷孕才搬出來住。我算什麼父親?我偷看他們那麼 久......我還裝了針孔攝影機。我竟然會連她懷孕了都沒看出來。」 魔女雙手環抱他的後腦,安慰道:「那不是你的錯。你只是下意識地迴避這 種想法而已。」 「是我的錯。」蔡子傑自責地道。「她根本就想懷孕。她半年多前才驗過一 次,任何小女生都該會學到教訓才對,除非她自己想要懷孕。十五歲的女孩 ......我只能想到一個理由。她不想待在家裡,因為家裡沒有給她溫暖。她 想要逃出這個家庭。」 魔女撫弄他的頭髮,輕聲道:「不要想那麼多。說不定他們只是不小心而已 。你也說了,他們常常不用保險套......」 蔡子傑突然抬頭看她,一副想到什麼事情的樣子。 「怎麼了?」 蔡子傑站起身來,走出廁所,拉開王文德的書桌抽屜,拿出一盒保險套。裡 面還有兩個沒有用過。他打開旁邊一個鐵罐子,拿出裡面的一疊發票,翻找 最上面的幾張,抽出最後一張購買保險套的發票。他對他們家什麼東西擺什 麼地方都很熟悉。 「這盒保險套是上禮拜五買的。」他回頭對魔女說。「我女兒已經懷孕一段 時間了,為什麼一直還用保險套?」 魔女說:「她男朋友還不知道?」 「他男朋友上禮拜還不知道。」蔡子傑丟下發票。「我想他現在知道了。」 魔女皺起眉頭。「你認為是她男朋友?」 蔡子傑握緊拳頭,指節喀啦作響,咬牙切齒地道:「我早就想要殺了那個小 子......」 魔女走過去握住他的拳頭。「不要妄下定論。就算她男朋友知道了,也不代 表他會對你女兒怎麼樣?說不定......」 外面突然傳來大門關閉的聲音,接著又隱約聽見兩個男生交談。蔡子傑向魔 女使個眼色,兩人一邊取出滑雪面罩戴上,一邊朝向門口移動。魔女站在門 後,貼牆而立,自皮包中取出針筒,開始抽取注射劑。蔡子傑則站在門把旁 的牆邊,一把抽出水果刀。 只聽外面人聲交談。 「你確定阿德又要動手了嗎?」 「當然,不然他叫我們回來拿東西幹嘛?」 「真可惜,小珊是上等貨色呀,我還想找機會上一上呢。」 門外傳來兩個男生的淫笑。 蔡子傑神情冰冷,殺氣十足。 鑰匙插入,門把轉動。房門開到一半,蔡子傑跨步上前,擋在門口。面前兩 名青少年,一個刺蝟頭,一個龐克頭,花襯衫、卡其褲、夾腳拖,活像蠱惑 仔電影裡面的小雜碎。兩個小鬼呆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反應。屋裡有人也就 算了,竟然還是頭戴滑雪面罩,一副恐怖份子打扮的人,兩個國中混混何時 見過這等陣仗?蔡子傑突然發難,一手一個將他們拉入屋內。他將左手邊的 刺蝟頭推向魔女,隨即把右手邊的龐克頭摔向地面。龐克頭撞垮小餐桌,順 手抄起倒在身旁的書桌椅,猛力拋向蔡子傑。蔡子傑心中憤怒已極,外表冷 酷無比,挺起左手將木椅捶向一旁,撞在木頭隔板牆上,發出轟然巨響。 龐克頭連滾帶爬,試圖後退,不過立刻撞上身後的書桌。蔡子傑舉起明晃晃 的水果刀,彎腰以空手去抓龐克頭。龐克頭情急拼命,出腳踢向蔡子傑小腿 。蔡子傑順勢撲倒,壓在對方身上,揚起刀柄重擊對方太陽穴。龐克頭極為 悍勇,依然拳打腳踢。蔡子傑又以刀柄毆打幾下,心情稍微發泄,這才拿刀 架上對方脖子。龐克頭似乎吃定他不會當真傷害青少年,竟然還挺膝蓋頂他 。蔡子傑手中使勁,在對方頸部畫出一道血痕,接著湊到他的面前,冷冷說 道:「霸凌割喉手,聽過嗎?」 龐克頭倒抽一口涼氣,竟然當場嚇得手腳軟癱。 蔡子傑將他翻過身去,趴在地上,兩手於後腰交叉,然後跨坐在他身上。他 回頭一看,只見魔女依然站在門後,手中針筒抵在刺蝟頭的脖子上,針孔完 全插入對方頸側。刺蝟頭渾身發抖,不敢反抗,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魔女身 前。 蔡子傑壓低聲音,冷冷問道:「阿德在哪裡?」 「在......在......」龐克頭顫抖道。「在通北街山道上......一間廢棄屋 裡。」 「地址。」 龐克頭說出一個地址。 「他叫你們回來拿什麼?」 「是......是......」龐克頭語帶哭音。「一本......剪貼簿。在床底下。 」 蔡子傑將龐克頭拖到床邊,刀尖抵住他的後頸,然後伸手到床下摸索。「不 在地上,在床板下。」龐克頭提醒道。蔡子傑反手去摸床板,摸到一塊夾層 ,裡面有本大本剪貼簿。蔡子傑將剪貼簿放在龐克頭腦袋旁邊,攤開內頁, 當場呼吸凝止,後頸寒毛根根豎起。 他看到三張女孩子的照片,遭人以極度兇殘的手法凌虐致死的死亡照片。三 張照片裡或許是同一個女孩,或許不是,蔡子傑已經無法分辨。女孩主要的 傷口位於腹部及下體,那景象已經血肉糢糊到就連幾個月前死在治療師手中 的無良通路商都不能相提並論。蔡子傑吞嚥口水,微微顫抖,完全不敢去想 此刻蔡羽珊面臨如何兇險的處境。王文德是個殺人魔?喔,是呀,一切都合 理多了......合理個屁!他只是個十六歲的小鬼呀! 腦中傳來噗嚓一聲,蔡子傑透過眼角,看見朋友蹲在一旁嘔吐。 蔡子傑翻開下一頁,發現該頁貼了一張剪報。標題是:「十四歲女孩慘死, 腹中胎兒不翼而飛!」一看時間,去年二月的報導。王文德休學那一年裡所 發生的事情。蔡子傑心中冰涼,好似懷裡抱著冰。 「這是阿德幹的?」為求肯定,蔡子傑問道。 龐克頭哽咽點頭。 「這次的女孩還活著?」 龐克頭又點頭。 蔡子傑繼續翻頁,發現受害者不只一人。 「他殺的都是他女朋友?」 龐克頭搖頭。 「他怎麼挑選受害者?」 「未......未成年懷孕.......還不肯......不肯墮胎的少女......」龐克 頭抖得厲害。「他說......這種女孩......不負責任,會害小孩......悲慘 一生......求求你......都是阿德幹的......我們......我們什麼都沒做呀 !」 蔡子傑冷冷說道:「你們放任這種事情發生。」 「我......我們......」 「從中獲得快感。」 「不......沒......我......」 「還敢對我撒謊。」 「求......求......求......」 蔡子傑抓緊龐克頭那一簇頭髮,抬高腦袋,露出頸部,再度將水果刀頂了上 去。如果是之前的話,他早已手起刀落。但是如今他卻停在原地,並不繼續 動作。他遲疑了。因為他在魔女面前。因為他說過只要魔女不殺人,他就不 會殺人。他不知道魔女不在的話,他還會不會猶豫。不過他知道,蔡羽珊命 在旦夕,他必須當機立斷,不能繼續拖延下去。 突然碰地一聲,身旁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蔡子傑轉頭一看,只見刺蝟頭趴 倒在龐克頭旁邊,雙眼圓睜,面無血色,口中流下白沫,顯然倒地之前已經 死亡。 蔡子傑回頭看向魔女。 「要戒,我們一起戒。」魔女說。「但是該殺的時候,我也會毫不遲疑地陪 你一起殺。」 蔡子傑緩緩點頭,右手一抽,龐克頭當場了賬。 蔡子傑站起身來,回頭親了魔女一下,接著拉起她的手,離開殺人現場,趕 往另外一個殺人現場。 *** 蔡羽珊傷心欲絕。 她躺在一張床上,四肢都以繩索固定在床角。她曾經和王文德玩過這種遊戲 ,但是現在,這遊戲一點也不好玩。她的手腕、腳踝上都是麻繩擦傷的痕跡 ,不過她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她身心俱疲,無力掙扎。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 死了一樣。 她好希望文德只是在跟他開玩笑,一切只是一場性愛遊戲。她希望看到文德 跟往常一樣,笑嘻嘻地跳到她的身上,讓她開心,讓她幸福,讓她擁有全世 界。但是王文德始終沒有這麼做。他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磨刀。 磨刀...... 「你為什麼不要孩子?」蔡羽珊無力地問道。「他一定會是一個美麗的孩子 呀。」 王文德停止動作:「他或許外表美麗,但是內心將會醜陋、扭曲、不正常。 他不該活在世上......」他繼續磨刀。「而妳這種不付責任的媽媽也不應該 活在世上。」 「但是我愛你啊。」蔡羽珊說。 「我也愛妳。我真的很愛妳。」王文德語氣痛苦。「但是妳不應該是這樣的 人。妳應該更好才對。」 「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這麼恨我?」蔡羽珊傷心問道。「昨天晚上,你還 抱我、親我,說你永遠不會離開我。你現在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因為妳不應該把孩子當作達成目的的手段!」王文德突然吼道。「我說過 多少次?我們可以一起生活,一起努力面對未來,但是在我們長大成人,擁 有真正的工作、真正的收入,真真正正能為自己負責之前,我們不能生孩子 。因為那是不負責任的人在做的事情!」 「但是我們會負責!」蔡羽珊說。「我……我和你,我們都會很愛我們孩子 。」 「光有愛是不夠的!」王文德說。「妳不要那麼天真了,好嗎?我們賺那點 錢,養活自己都不夠了,還養小孩?妳以為我們衣食無缺嗎?租房子的保證 金就已經付光了我的存款,接下來一個月的租金就將近要花掉我的薪水一半 ,剩下的錢要吃飯、要交帳單啊!妳以為獨立生活那麼簡單?我連基測報名 費都要想辦法籌。萬一我們考不上公立高中,妳知道私立高中有多貴嗎?生 孩子?奶粉、尿布有多貴,妳知道嗎?」 蔡羽珊無言以對。因為她真的不知道那些東西有多貴。過了一會兒,她遲疑 地道:「我可以休學,幫忙賺錢……」 「然後呢?憑我們兩個國中學歷,妳要提供孩子什麼樣的生活品質?」王文 德冷冷說道。「要不了多久,妳就會回去找妳爸哭訴。妳會受不了這樣的生 活,告訴他妳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妳會拋棄這個孩子……」 「我不會拋棄這個孩子!」 「妳已經拋棄這個孩子了!」王文德揮舞尖刀吼道。「妳十五歲學人家懷什 麼孕?妳如果把他生下來,將會害他一生一世!」 蔡羽珊淚流滿面。 「妳為了跟我在一起而跑出來,我本來不想苛責妳。」王文德稍微壓低音量 。「妳爸對妳那麼好,而妳竟然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妳簡直是忘恩負義 。妳急著懷孕是為了什麼?是想生米煮成熟飯,回去讓你爸養我們?還是為 了什麼莫名其妙的不安全感,想要藉由孩子牽絆住我?」 「我......」 「妳敢說妳現在懷孕不是別有目的?」王文德瞪著她道,眼看蔡羽珊答不出 來,他呸地一聲,吐口口水。「這樣利用孩子,妳真令我噁心。」 「文德,」蔡羽珊說。「我們不是你爸。我們不會拋棄這個孩子的。」 「妳說得對,我們不會。」王文德提刀起身,走到床腳,站在蔡羽珊被迫張 開的雙腿之間。「因為他根本不會出生,而妳也沒有機會拋棄他。」 門上傳來敲門聲。 王文德冷冷一笑。「黑狗他們回來了。」他走去開門。「我有東西要給妳看 。」 他手才剛握到門把,房門已經碰地一聲向內飛出。王文德被撞倒在地,尖刀 脫手而出。他推開門板,正要起身,眼前突然多了一條持刀對他砍落的蒙面 身影。王文德側頭閃避,尖刀砍在他的耳邊,削下幾根頭髮。王文德雙手疾 伸,抓住對方衣領。蒙面人橫劃尖刀,逼他放手。王文德出手想要奪刀,隨 即在混亂之中看見門外走入另外一名蒙面女子,繞過他們兩人,來到床前幫 蔡羽珊鬆綁。 王文德大聲吼叫:「不要碰她!」他雙腿縮到胸口,奮力向上一頂,將蒙面 人頂得離地而起。蒙面人著地一滾,翻身而起,跟著再度撲上。這時王文德 也已起身。他人高馬大,兇殘成性,儘管對方有刀,他卻絲毫不懼,只是大 吼一聲,正面迎上。蒙面人架開他右手手臂,踏步向前,一掌抓住對方肩膀 ,一腳勾住對方後膝,使勁一推,王文德再度倒地。蒙面人順勢而下,雙膝 壓制王文德雙手,跟著右手反手一刀,直接插入從後襲來的大腿外側。王文 德驚叫一聲,出力掙扎。蒙面人對準他的鼻樑就是一拳。王文德口鼻之中湧 出鮮血,朝向蒙面人的滑雪面罩一口啐出。蒙面人一拳接著一拳,一直打到 王文德頭昏腦脹,視線模糊,就連眼角都滲出血來為止。 蒙面人反手拔出插在王文德腿上的尖刀,高高舉起,看準他的喉嚨就要劃下 。 「不要!不要殺他!」蔡羽珊此時已經身獲自由,眼看王文德即將伏誅,連 忙叫道:「求求你們,不要殺他!」 「我靠!不會這麼老套吧?」朋友抱頭叫道。 蒙面人一刀沒有砍落,改以刀刃抵住對方咽喉。他也不回頭,只是朝向蒙面 女子揚了揚手,以十分沙啞的聲音說道:「剪貼簿。」 蒙面女子走出門外,撿起門旁一個揹袋,自其中取出一本剪貼簿,攤開來放 在蔡羽珊面前的床上。「這些都是妳男朋友做的。他泯滅人性,喪盡天良, 不但殺害少女,就連胎兒也不放過。」她轉向王文德,冷冷說道:「妳倒是 問問他,他把那些胎兒怎麼了?」 蒙面人手上使勁,王文德頸部滲出鮮血。「說。」 王文德看向蔡羽珊,幾度欲言又止,竟是不敢坦白。蒙面女子深怕他說出什 麼蔡羽珊難以承受的答案,於是說道:「算了,我不想聽。」她再度面對蔡 羽珊。「這個傢伙未成年,不管怎麼判都有機會假釋。現在不殺他,日後他 還是會再度犯案。」 蔡羽珊一頁一頁翻著剪貼簿,斗大的淚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剪貼簿上濺出 啪嗒啪嗒的聲響。屋內其他三人一動不動,靜靜地等待她翻閱男友的犯罪史 。最後,她闔上剪貼簿,抬頭看著蒙面女子,於淚水中問道:「你們...... 是什麼人?」 蒙面女子指著蒙面人說:「霸凌割喉手。」 蔡羽珊心中一涼,轉頭看著蒙面人,嘴唇劇烈顫抖,但還是露出求懇的神色 ,哀求道:「他是......我孩子的爸爸,請你......饒了他。求求你,不要 殺他。」 蒙面人不肯收刀,聲音嘶啞地道:「他想要殺妳,還有妳的孩子。」 「求求你......」蔡羽珊聲淚俱下。 蒙面人深吸一口氣,提起尖刀,在王文德頭上補上一拳。接著他抓起對方衣 領,將他拖到旁邊的椅子上放好。蒙面女子將剛剛自蔡羽珊四肢解開來的麻 繩丟給蒙面人。蒙面人將他雙腳綁在椅腳上,雙手捆在椅背後,並且加以固 定。蒙面女子把剛剛拿進來的揹袋放在他的身邊,隨即走到門旁,靠牆而立 。蒙面人自揹袋中取出一塊布,一瓶藥水,沾溼之後,摀住王文德口鼻。王 文德當場失去意識。 蒙面人擦拭水果刀上的鮮血,放回木鞘,收入揹袋。接著他自揹袋中取出蔡 羽珊的手機,放在床頭旁的桌上。他說:「麻藥藥效起碼會持續四到六個小 時,妳不必擔心他會醒來。等我們離開後,妳就打電話報警,告訴他們是我 幹的。後續問題就交給警方處理。」 蒙面人說完,轉身走向門口。卻聽見蔡羽珊在身後叫道:「叔叔......」 蒙面人回過頭來,看見蔡羽珊坐在床緣,渾身顫抖,淚眼汪汪,顯然情緒十 分緊繃,隨時可能崩潰。他不忍心在這種時候丟下她一個人,於是轉頭看了 看蒙面女子。蒙面女子輕輕點頭。蒙面人隨即走了回去。 他來到蔡羽珊面前,遞給她一包面紙。蔡羽珊接過面紙,卻不打開來擦眼淚 。她淚流不止,擦也是白擦。蒙面人蹲在她的身前,想要輕拍安慰她,又怕 驚嚇到她,於是自蔡羽珊手中抽出一張面紙,緩緩幫她擦淚,邊擦邊問道: 「妳離家出走?」他聲音沙啞,聽起來似乎是刻意壓低的。蔡羽珊也沒心思 去想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只是輕輕點頭。 「為什麼?」蒙面人又問。「父母虐待你嗎?」 「不!」蔡羽珊忙道,似乎深怕霸凌割喉手又去找上自己父母。「他 們......沒有虐待我。」 「那為什麼好好的家裡不待,要跑出來跟這種人渣住?」蒙面人原意是想要 安慰她,但是一開口說話,忍不住就表達了內心的不滿。 「他不是人渣。」蔡羽珊說。「他......對我很好。」 蒙面人目光飄向蔡羽珊旁邊的剪貼簿。蔡羽珊低下頭,不敢順著他的目光去 看。蒙面人說:「我敢說他對那裡面的女孩都很好。」 蔡羽珊沉默片刻,眼淚潸潸滴落。 「年輕女孩遇人不淑,那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情。」蒙面人道。「當是一次教 訓,下次眼光放亮點,也就是了。」 蔡羽珊凝視王文德,緩緩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片刻,蒙面人見蔡羽珊哭聲漸歇,情緒似乎比較穩定,於是再度考 慮是不是該走。他每個禮拜聚會都壓低聲音講話,此刻裝假聲音倒還不至於 不自然,但是蔡羽珊畢竟是他女兒,講太多的話,天知道會不會被她聽出端 倪。再說,蔡羽珊冰雪聰明...... 「你......為什麼會有我的手機?」蔡羽珊問。 「我去你們住處找剪貼簿,看到就順手帶了過來。」蒙面人早就想好說詞, 立刻答道。「我追查此事很久,昨天才找出他的下落。」 蔡羽珊看著桌上的手機,愣愣出神。「我發了通求救訊息給我爸......」 「沒有見到。」蒙面人搖頭。 蔡羽珊神色失望。「我爸......」她緩緩搖頭。「他當然不可能來救我。我 只是希望......我真的希望......」 「我相信他一定很想來。」蒙面人說。「他現在一定急著到處找妳。」 「我知道他想......」蔡羽珊說。「我爸想做很多事情......他只是從來沒 有做到過而已。」 蒙面人無言以對。他很想脫下滑雪面罩,擁抱蔡羽珊。只不過這一抱下去, 他就必須跟女兒交代很多他永遠不想跟女兒交代的事情。最後,他以安慰式 的語氣勸道:「或許妳爸不知道該怎麼做。」 蔡羽珊搖頭。「我真希望我爸像你一樣。」 「像我?」 「你看見不平之事,於是你動手解決。」蔡羽珊說。「我爸不一樣。他就像 我大部份同學的爸爸一樣,只會坐在電視機前面口沫橫飛地批評那些不平之 事、不義之人,好像這樣講一講就能夠改變任何事情一樣。他從來只會空談 ,從不動手去做。他說要改變我們的生活,改善家人的關係,但卻只有越弄 越糟。我知道他有心,但是光用說的,誰不會?」蔡羽珊停了一停,又道: 「他發現我驗孕,發現我交男朋友。他沒有罵我,也沒有反對,好像我這種 年紀做這種事情很正常一樣。我搬出來跟我男朋友住,他連重話都沒說我一 句。我覺得我好像是個在他家裡住了十五年的房客,根本不是他的女兒。」 蒙面人聽得呆了。幸好他有帶面罩。他說:「或許妳爸只是很尊重妳。」 「過度尊重並非教養之道。」蔡羽珊凝視著他。「他這麼尊重我,我要怎麼 樣才能知道他有多關心我?要怎樣才能知道他的底限在哪裡?他正在失去我 ......而他竟然什麼都不做。我不知道對他而言,我到底算是什麼。」 蒙面人自她身前站起,走到桌邊,依靠桌緣而立。「或許妳該直接告訴妳爸 ,讓他知道妳想要他怎麼做。」 「我想要的......其實很簡單。」蔡羽珊說。 「有時候越簡單的事情,越容易被人忽略。」蒙面人說。 「我希望他知道我愛聽誰的歌。我希望他知道我崇拜的明星是誰。我喜歡去 哪裡逛街、喜歡買什麼東西、我最要好的同學叫什麼名字、我喜歡的男生是 什麼類型、最近愛看的偶像劇是哪一齣......」蔡羽珊輕輕說道。「很傻、 很瑣碎的小事情,我知道。但是我希望他知道這些事情。我也希望他告訴我 他的事情。我希望每天可以一起吃個晚飯、看看電視、閒聊幾句彼此當天過 得如何。我不要他想到的時候才突然跑到學校來接我,帶我出去吃頓好的, 隨便講個幾句話,或是買支最昂貴的手機給我,然後就自以為自己很關心我 ,不明白我這個叛逆的青少女到底還想要些什麼。一客牛排?一支手機?親 情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廉價?」 蒙面人靜靜聽完,默默看她,緩緩說道:「時間......妳想要的就只是妳爸 多花點時間在妳身上。」 「當然,孩子還想從父母身上得到什麼?」蔡羽珊說。「父母往往宣稱他們 沒有時間,但是真的沒有嗎?真的有忙到連一天擠出那麼一個小時的時間陪 陪子女都辦不到嗎?我們在他們生命中的優先權,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那麼 低了?我爸我媽都很忙,我不知道他們在忙些什麼。或許我太天真,或許他 們真的真的很忙,就像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一罐奶粉有多貴一樣,但是我認為 他們一定可以找到辦法的。因為如果你連陪伴兒女的時間都沒有的話...... 你的生命一定出了很大的問題。」 蒙面人最近很忙。事實上,蒙面人一直都很忙。他真的忙到連每天抽出一個 小時陪伴女兒都辦不到嗎?好吧,看著綁在椅子上的青少年殺人魔,至少他 可以肯定自己的生命出現了很大的問題。 問題在於,他想不想要解決這個問題? 他看著蔡羽珊,看著她手腕腳踝上的擦傷、她身旁那本剪貼簿、動彈不得的 殺人魔,想著她腹中的胎兒、租屋處的懷孕營養品、未用完的保險套、以及 躺在套房中的兩具屍體。當女兒惹出這種沒有多少人家的女兒惹得出的麻煩 之時,身為父親的他顯然必須重新調整自己的生活,多花點時間在關心女兒 之上了。 即使必須要佔用所有他的私人時間也在所不惜。 「把這些話跟妳爸說吧。」蒙面人說著拿起揹包。「如果他是個好爸爸,他 會知道該怎麼做的。」他朝向門口走去。 「謝謝你。」蔡羽珊說。眼看蒙面人不加理會,繼續前進,她問道:「我還 會再見到你嗎?」 蒙面人停在門口,搖了搖頭:「希望不會。」說完離開。 *** 出門之後,他左顧右盼,發現朋友在旁邊等他,但是魔女不見蹤影。他走出 小屋,來到山道,還是沒有看到魔女。他朝向山下走去,確定離開蔡羽珊的 視線範圍之後,這才脫下滑雪面罩,自揹袋裡取出自己的手機。他怕蔡羽珊 拿到手機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爸爸,總不能讓她爸的手機在霸凌割喉手身 上響起,所以他在闖入小屋之前就已經把手機給關了。這時他再度開機,輸 入完密碼之後,螢幕上隨即出現一條魔女的短訊。 「不打擾你們父女談心,我先回家。晚點見。」 蔡子傑考慮打電話給她,但是他須要時間想一想接下來該怎麼做,因為他或 許會想做些最好一個人去做的事情。於是他回覆訊息:「自己小心在意。我 晚點去找妳。」 他繼續朝向山下行走,朋友一言不發地跟在他的身邊。沒過多久,他們離開 山道,進入大直住宅區的巷道中。蔡子傑找間便利商店,進去買罐茶飲,出 來在路邊一張長椅上坐下,默默喝茶。 朋友踱步片刻,最後站在他的面前,拉起他的下巴,直視他的目光:「你打 算結束這一切,回歸家庭?」 「我在考慮。」 「你老婆已經跑了。」 「所以我更要把握女兒。」 「這可不是說戒就戒的事情。」朋友說。「很多人嘗試過,最多戒個一年、 兩年就會再度犯案。」 「也有人成功戒除,就此銷聲匿跡。」蔡子傑說。「像是開膛手傑克、黃道 十二宮殺手......戒得掉的人,就是能夠逃過法律制裁的人。」 「可是......我們才剛開始呀。」 「我會想念你的。」蔡子傑微笑。「說戒就戒,談何容易?但是為了女兒, 總要盡力而為。如果有一天我癮頭犯了,你再來找我吧。」 朋友踢他一腳,叫他讓個位置。蔡子傑向旁一挪,朋友一屁股坐下。他悶悶 不樂地生了一會兒悶氣,然後嘆口氣道:「想要脫身,你還必須做一件事。 不然你這輩子都別想安然入眠。」 「我知道。所以我才苦惱。」蔡子傑說。「你覺得我辦得到嗎?」 「不是辦不辦得到的問題。你必須殺光他們,一個不留。這是唯一脫身的方 法。」朋友說。「只有身為互助團的一員,他們才會把你當作朋友。脫離他 們,你就是背上的一根芒刺,他們不會放心。車手不過是行為囂張了點,你 們就已經起心要除掉他了。你說呢?」 蔡子傑皺眉沈思。「我喜歡他們。」 「他們也喜歡你。」朋友說。「但這並不表示他們殺你的時候會有絲毫猶豫 。」 蔡子傑點頭。「那魔女呢?」 「魔女嘛......」朋友轉頭跟他對看,一時之間難以接話。最後他說:「要 嘛把她一刀兩斷,不然就上她一輩子。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無福消受了。」 「嗯......」蔡子傑喝下最後一口啤酒,將酒瓶捏成一團。「如果我今天晚 上沒死,再來決定那個吧。」 -- 戚建邦/Benny Chi 歡迎來我的部落格玩唷! http://epicsword.pixnet.net/blog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2.53.123
Zuop: 03/19 1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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