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旋》~Lost Melody~
之七．聖誕
小鎮的街道上，舖著如銀色地毯的薄雪。
然而小鎮的畫面卻像是靜止的。明明有細細的飛雪，明明有街燈的微曳，明明有冬風的
吹襲，但是小鎮的畫面卻是空蕩蕩的，沒有強烈的聖誕氣息。應該，是薄雪上少了人的
足跡，才會讓小鎮像停頓在靜止的時空裡一樣吧？
很久很久才出現一次的笑聲，屬於這個小鎮裡羽翼未豐的孩子。因為還太小，所以沒有
離開；很久很久才出現一次的人影，屬於這個小鎮裡孤寂的學院學生。因為沒被邀請去
表演，所以還在這裡。
少年倚在窗邊，藉著雪所反射的微弱白光，讀著少女的信。
這是他第十三次讀這封信。信的內容他已經熟到會背了，但就是對這個故事半信半疑。
畢竟是童話故事，畢竟他來自一切以現實結果為考量的大城市。少女的信仰不等於他的
信仰，但他正在試著這麼作。
原因無他，少年在最後一天上課的時候，還是跑去少女的班級聽她唱歌。他想，她的歌
聲或許可以帶給他答案。至少他覺得……她的歌聲是有『靈魂』的。
少年沒忘記自己心裡許過的承諾。如果再不能獲得認同……就回到大城市去。
大城市，應該早就滿街都是紅紅綠綠的聖誕裝飾，滿街都是琳瑯滿目的特價商品，滿街
都是衣著光鮮的人們吧？
相比於小鎮的空寂……尊貴的音樂之鄉，在聖誕節時候，竟然這麼落魄。少年苦笑了一
下，的確，街道太安靜了，靜得讓人若不做點什麼事，就會有『時間根本是凝固的』的
錯覺。
想想，今夜是聖誕夜，鎮裡的教堂應當有些什麼節目才對。只是，除了因為身為教徒而
留在鎮裡教堂表演的幾個學長姐之外，幾乎所有的學生－－包括全家一起出遊的家庭，
通通都離開了小鎮，而到別的地方去熱熱鬧鬧地渡過聖誕節。少年的家教學生也是，麵
包店老闆一家人也是。
他生活所會接觸的三群人－麵包店老闆一家、小男孩的家人、學校的同學，在這個時候
，全都放著他一個人，消失…不，應當說是『讓少年消失』，在這個屬於快樂的雪天。
也是自己選擇消失的…早已習慣孤獨的少年，並沒有為這個結果感到傷心或是不滿，反
而還有種…自己靜靜也好的想法。再怎麼親近、再怎麼熟悉，房東還是房東，學生還是
學生，同學也還是同學。都會在將來畢業的時候，與自己的世界分離……
只有這架鋼琴是不會與自己分開的。少年用一種充滿感情的眼神，望向漾著美麗黑色光
澤的鋼琴。
轉回頭看著少女的信，他輕輕將之放在鋼琴邊，開始彈奏今天的第一首樂曲。
即使被說沒有靈魂，即使並不明白自己的存在價值，即使在學院待了一年多，什麼成就
都沒有，少年依然愛著鋼琴…他知道鋼琴本身是沒有生命的，所以『有沒有靈魂』的這
種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他不會因為受到了挫折，就把錯歸在樂器身上。
只是，有件事情他一直有些懷疑。這樣的情感，是否只是自己的自憐？還是自戀？
沒錯，他可以感受到音樂單純的快樂，也可以感受到琴鍵之間的情感，但一直不明白，
別人口中所說的『悲傷』、『無靈魂』、『冰冷』，是什麼意思？
彈著彈著，少年忽然停了下來，轉頭望著信紙上的童話故事……
難道說，連少女都只能感受到和教授們一樣的東西－『沒有靈魂的悲傷』嗎？自己的
『快樂』，真的那麼輕、那麼淡、那麼地飄乎，令人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接下來的這個動作，在少年離開麵包店之後，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拿著信，簡單地披了件外衣，就跑到少女的公寓去。他想問，到底對於她，對於這個
在少年的心中特別不一樣的人，是怎麼看待他的琴聲的？
不過當他人來到了那棟老舊的磚紅公寓之後……就又馬上打消這個念頭了。
他怔怔地望著少女的窗邊發呆…然後笑了，笑自己什麼時候也被她傳染了這種冒冒失失
的個性？
然而少女的確是聽得見『靈魂』的。她聽得見自己的感情…雖然，那不是快樂，而是潛
藏在內心深處更深的黑暗……
來自，光明亮麗的大城市的黑暗。來自，在求取光榮身家的世界裡，被批為無用的音樂
真好。少年忽然有點羨慕起少女來。她可以唱出有靈魂、感動人心的歌聲，可以撫慰受
傷的人；又能聽得見別人音樂裡的憂傷…理解別人的痛苦……
她可以有這種能力，真好。也真強……
簡直，就是她童話故事裡的精靈所具有的能力嘛……
不，不對，她是天使才對。具有光輝力量的天使……
等到他發現自己站在人家的公寓前胡思亂想，已經有好一陣子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淡
了一點。從教堂的方向，傳來了活動開始的鐘聲。
去看看別人的表演也不錯…少年想著，把信塞回口袋，慢慢地朝教堂的方向走去。
而就在少年剛走之後沒多久，匆匆忙忙地由公寓跑出來的少女，披著一件簡單的外衣，
就往教堂的方向衝。她之前在睡午覺，為了要觀賞晚上的聖誕節目養精蓄銳。結果不小
心睡過頭了，睡到鐘聲響才醒來。
少年當然有看到少女，不過是看到飛散著天藍色的長髮，像箭般從身邊直直劃出去的她
他沒有叫住她，因為剛開口想叫的時候，少女已經在幾十公尺外了。他本來想告訴少女
，用不著這麼緊張的………教堂每年的聖誕活動都會由牧師講道開始。那個對於少年而
言是宗教活動，因此他也不會去聽。
到了教堂前廣場之後，因為留在小鎮的人沒有很多，就算全部都來也不會坐滿，少年很
輕易地就找到了座位，正好可以遠遠地看著少女的背影。
整個表演節目以小孩子的劇場和舞蹈居多，很少有少年想聽的演奏或歌唱。他會真正用
心觀賞的，只有那些身為教徒義務來幫忙的學長姐，他們的合唱與薩克斯風獨奏。其餘
時間，他不是偶爾瞥瞥舞台，偶爾又習慣性地望著天空發呆，就是盯著少女的背影看…
說真的，少女的背影是少年看過最有趣的。不像其他觀眾的背影，多半時間都是木著一
張臉看表演，等到這場結束後，若表現得不錯，才會有高興的表情和熱烈的掌聲；若表
現得不好，就只有意思意思的掌聲而已。可是少女在看每場表演的過程中，臉上的表情
都一直在變化著，好像幼稚的兒童劇很有趣，小孩子的舞蹈非常可愛那樣…少年能理解
有家有孩子的大人們會對這些感興趣的理由。但少女才十幾歲，基本上，她有一半也還
算小孩……
是自己太老成了吧？這個念頭的突然現身，讓少年不由得笑了出來。
聖誕節目還沒結束，就有一些人潮散去了。本來肚子餓了的少年也想走人，但看到少女
還坐在位子上，看表演看得津津有味……也就繼續留在廣場，不過還偷偷往前坐了一點
，就近觀察她的表情和反應。
一直等到整個表演結束，都已經晚上十點半了。少女起身離開座位，一轉身，才忽然發
現少年的存在。
兩人簡單地打了招呼，然後不約而同地往同一個方向走去－－往他們第一天見面的那個
餐廳。少女在前，少年在後。隔著遙遠的距離，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講話。
點了與那天相同的餐點，這次兩人倒是很有默契地坐在同一桌上。少女簡單地小聊了一
下，似乎是盡量避免談到上次的尷尬場面。少年一直沒說話，只是對於少女也開始染上
了學院裡那種裝客氣的習慣而感到微微不滿。這樣的不滿，卻在少年走出餐廳之後，完
全改觀。
天使甦醒了嗎？
少年並不知道，只是不停地、不停地重覆彈著一首，他聽起來『還算』輕快的音樂。聖
誕節…沒人會想聽悶沉的音樂吧？他的手指在琴鍵上移動著，心也是。
『靈魂是什麼』已經造成了他一年半以來的困擾與迷惑，現在再加上『天使甦醒了嗎』
，他更加感到不解了……鋼琴之於少年，不就和歌唱之於少女一樣地單純嗎？
還是說…這只是自己這麼以為的呢？
少女的歌聲在聖誕節的雪夜裡，聽來特別溫柔。比起報佳音的小合唱團，她的聲音更加
溫暖甜美……彷彿她才是為人報佳音的天使，祝福著小鎮的一切……少年苦笑了一下，
想起少女說自己是天使的這件事…也許她根本不懂，在一般人的理解中，『天使』代表
著的是什麼？天使應該是不會沉睡的吧？
想著她說的童話故事，想著聖誕的天使，想著自己的琴音。少年好像稍稍能理解了什麼
………
深吸了一口氣，腦中開始放映著，於大城市的回憶……來到小鎮的決心……不得志的失意
…………
一切的一切，他都仔細地檢視著。檢視著過去一年半的自己，檢視現在的自己……
少女輕唱著的嗓音，忽然苦澀了起來。她不解地停止歌唱，望向少年的背影…然而他並
沒有轉過身來，逕自彈奏著…甚至可以說是瘋狂地彈奏著……
她從來就沒有聽過，一首旋律滿快樂的曲子，可以彈奏得這麼悲傷、黑暗、狂亂…她有
些嚇到了！
然而她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看著少年的肩背，在曲子的最後一個音落下時，跟著落下。
少年轉過身來，靜靜地望著少女。以前，不是沒有好事者想要改變他過。只是，他們什
麼都不懂、什麼都不了解，就用一副極其光明的模樣鼓勵著他。可是他並不喜歡…因為
感覺非常虛假。
但是少女並不虛假。那為什麼自己還會抗拒著改變呢？
……是承認。他害怕承認自己的脆弱…………
少女沒說錯，自己還跳脫不了，在大城市的歲月裡被極其禁止的藝術自由。
他還在彈奏當時的生澀，當時的恐懼、當時的不安，與當時的革命情懷。就是因為如此
，他的音樂才沒有『靈魂』……因為他一直處在封閉著自己，隨時準備好父母會衝上閣
樓，把他硬生生從鋼琴邊拖開的心理準備………
太害怕自己的心，也會遭受到這種殘忍的拖曳。所以他一直將自己藏了起來。
少女悄悄地走近他，輕聲問著他是否不舒服？少年搖頭，以一個有點悲傷的表情微笑著…
……
天使，或許是甦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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