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旋》~Lost Melody~
之十一．靜凝
少年在睡夢中，曾經昏昏沉沉地醒過幾次。每次醒來，都是在一片深凝的漆黑之中…
這個春天，好冷。少年的腦袋裡，只有這句話想說。
但他卻忘了枕邊有個極為細小的溫柔呼吸，就又睡去了。
在少女的悉心照料下，少年終於恢復了元氣。第三天，少女於晨間醒來，遞還當時向老
闆娘借的衣服，換回自己的黑洋裝，正準備到學校去的時候，少年也醒了。
兩個人一起下了樓。少女身上穿著要去學校的服裝，少年身上卻是寬大的睡衣，很明顯
就是不會一起出門的裝扮。這也是少年唯一一次不是穿著黑衣服，因為這身衣服是在昏
沉中被強迫換上的。
少年向老闆、老闆娘，還有少女謝罪。自己添了大家太多麻煩，也讓他更加決心要馬上
離開這個小鎮。
說著話的臉，卻像戴著面具似地，完全沒有任何表情。
老闆邊為少年準備早餐，邊說著少女為了照顧他，已經兩天沒去上課的事。說得少女臉
都紅了。
但是，少女的臉紅好像有些過度…不像是因為不好意思的樣子。少年喝著熱奶茶，望著
她的臉想著。
少女因為急著去學校，所以婉謝了她的那一份早餐，急急出門去了。老闆還在咕噥著她
老是太過客氣，連要吃東西都還會付錢，衣服還會自己洗，也不願意借老闆已出嫁的大
女兒的房間睡覺，就一直留在少年的床邊照顧他。少年聽了，表情還是沒變，好像根本
不為所動的樣子。
吃完早餐回到樓上，少年開始整理自己不多的行李。為鋼琴蓋上白布，把琴譜裝箱封起
。每一個動作，本來對於他都是極為痛心的。然而此刻的少年，腦袋裡什麼也沒想，心
中什麼感覺也沒有。
想了，就會開始思考太多太多於事無補的後悔；感覺了，就會讓雨中的嘶吼再度由胸口
衝出………
收拾房間的途中，他發現了兩封信：一封是碎裂在床邊的童話故事，一封是少女今天早
上留下的。
少年面無表情地看著信，但是心中卻沒有辦法不動搖。他知道，少女仍然在精靈與天使
的信仰世界裡面。他不怪她，要怪……只能怪自己沒有『力量』。
所以，他還是把信褶好放回，不對精靈或天使下什麼定論，也不想回應少女的道歉。
該道歉的是自己…雖然於心底，他還是覺得自己被騙了。
早上十點鐘，學院的鐘聲第三次響起。鐘聲現在在少年的耳裡，已經不再有催促的意味
了。他從容地拿了把傘出門去，想在這個小鎮裡逛逛……
老闆在背後叫著他大病初癒，雨又下得這麼大，不要出去外面亂晃。可是少年就是覺得
非去不可。
縱使，他也不知道逛完了小鎮之後能幹什麼…………
雨真的下得很大，就像他發了瘋衝到雨裡去的那天一樣。
少年穿足了保暖衣裳，靜靜地在街上走著。這種天氣，看來今天會蹺課的人應該不少。
街上冷清清的，活像是再經過一次聖誕節；不過是下雨的聖誕節就是了。
走了一段路，彎過一個轉角之後，少年看到一個奇怪的東西。
雨太大，無法分辨那東西是什麼？少年一邊走近，一邊試著在腦中聯想。可是視線實在
太模糊，看不出來到底是什麼…只能看見黑色與藍色。
黑色與藍色……？
少年的眼底，映起了少女今早的容顏。
難道是……
他加快腳步，跑到那個黑色的東西身邊去。果然………
是少女……
她的雙手已經沒有力氣拿動雨傘與書包，只能任其散落在地；她的雙腳也已經沒有站起
來的力量，只能跪坐在雨中，不停地、不停地喘息著，期望能在漫天狂墜的雨滴之中，
呼吸到一口新鮮的空氣。
少年連忙為她擋去無情的狂雨，低頭喚著她。少女非常吃力地抬頭，紅潤的雙頰在雨中
看起來格外豔麗。她很微弱地笑了一下………好像是終於有人發現到她了，可以安心了
。雙眼一閉，人就倒了下去。
少年抱起她，手掌觸到她的額頭，好燙，他從來沒有在人的身上感受到這種像熱湯一樣
的溫度…
那美麗的紅潤光澤是假的…少女的氣色一點也不好，反而還發了很久的燒。只是她都一
直忍耐著。
然而，少年發現她的時間，實在是太晚了。將她揹回麵包店，交給老闆娘照顧安頓後，
沒幾個小時，少女的發燒溫度反而昇高，絲毫沒有降溫的跡象。少年連忙去請了醫生，
然後醫生又說太過嚴重，叫他們馬上準備車子………最後，送少女到鄰近城市的大醫院
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畢竟是城市裡的大醫院，少女的發燒很快就控制住了。不過醫生說她失溫過久，發燒時
間也太長…恐怕情況不是很樂觀，可能復原後會有什麼後遺症………少年雙手合掌，守
在少女的身邊，默默地看著她在睡眠中痛苦的細微掙扎……
是自己害的…
這一切都是自己害的……因為自己的任性、絕望，同時也帶來了她的痛苦。
已經讓她帶領自己找到『靈魂』，已經讓她承受被責備的難過，已經讓她受到風寒的侵
襲………
自己，一定非得到了這麼嚴重的地步，才能發現她的存在嗎？才能發現她的付出嗎…？
少年也懂得，少女是個歌唱的天才。然而自己卻不是鋼琴的天才。
就只是這樣的天資差別，而讓自怨自艾的少年，把一切都怪罪到她身上………
身為天才本身，並沒有錯。錯的是自己…對響雷認輸的自己……
醫院的窗外，又響起了巨大的雷聲。少年卻連頭都懶得抬，只是趴在少女的床邊，看著
她睡覺的樣子。
會有後遺症……這句話一直迴繞在少年的耳邊。他好怕，好怕失去的會是少女甜美的聲音
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屏風、白色的窗、白色的床、白色的一切，卻突兀地有著黑色的兩人
少年用雙臂為枕，趴在少女身邊，手指又開始不自覺地彈奏起來……
兩人第一次合唱考試的那首歌………
彈著彈著，白色的被單上，滴上了幾點深色…………
少女什麼時候會醒來，他並不知道。只能待在床邊一直等、一直等……
少女的初級班老師也有來探望。她好像非常難過的樣子，不過並沒有說出來；少女現任
的導師也有來，不過因為和少女沒有很熟的關係，她就會講些不著邊際的客套話，而感
受不到她的傷心。
本身大病初癒的少年，因為還偶爾有感冒的跡象，而被醫生逼去休息。所以他暫時住在
城內的一個小旅館，方便每天都來探望少女。
感覺上，自己好像做了很久很久的夢。
一片黑暗，很冷很冷的夢。感覺不到陽光，感覺不到溫度，感覺不到聲音，也感覺不到
存在。
頭腦一直是昏昏脹脹的。很想睡，可是頭痛到睡不著；好不容易睡了，卻又困在黑暗中
無法醒來。
少女，在一片黑暗中，緩緩地睜開眼睛。然而黑暗外的世界是完全對比的純白，讓她感
覺到有些刺眼。
努力地想讓視線清晰的少女，動起像已經風乾了的枯枝一樣僵硬的手指，想要做點什麼事
這個舉動，把正趴在她身邊的少年驚醒了。他連忙扶起少女，給她溫水。少女問起了這
裡是哪裡………
頓時，空氣凝結在這一片白色之中。
對於少年，這是又驚喜又興奮的事，因為少女的聲音甜美如昔，完全沒有改變。
可是對於少女，卻完全相反。
她聽不到少年的說話聲。
少年以為是自己的聲音太小，提高了音量再說一次。可是少女還是聽不見，他又提高了
音量－－
忽然之間，他明白過來，醫生說的『後遺症』是什麼了？
少女的說話聲，很明顯地過於洪亮，因為她好像也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她轉頭，用一種不解的無助眼神盯著少年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是不是，這個世界已經沉默了呢？
少女望著純白的空間出神。眼淚，卻還在不停地流著……
然而哭過一場後，她好像就已經接受了事實。堅強的模樣讓少年感到心疼。
之後，不管是麵包店的老闆夫婦來探望她，還是學校的老師來慰問，少女都用一種堅強
而快樂的表情面對，說著即使聽不見了，她還是會把病快點養好之類的話。聽得躲在她
斜後方望著窗外的少年，必須拚命地忍耐……眼淚才不會不小心掉下來……
靜凝的病房，靜凝的空氣；靜凝的天空，靜凝的世界。
沒有小鎮的雨，沒有少年的琴聲，自己才會聽不見的吧？少女安慰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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