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旋》~Lost Melody~
終曲．失旋
再次步入小鎮的時候，已經相隔了三年。
看著身邊比自己還矮小的小女孩，滿心期待的模樣，少女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只是，小女孩並不是孤身一人來到這個北國小鎮……而且，也不是來自孤寂的世界。
這也好。『悲傷』是個太過沉重的包袱，在雨雪未曾止息的小鎮，『憂鬱』只會愈來愈
深沉。
習慣性地將手繞到自己的耳朵邊，想著往事的少女……慢慢踩著地上化成碎冰的細雪，
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雖然…自己並無法聽見。
身後的小女孩遞來了紙條和雨傘，說傘是要給少女撐來擋雪的。少女微笑，說她並不想
遮住這場雪…
初初來到這個小鎮的時候，自己連把傘都沒有呢……
小女孩是少女指導教師的遠親，是教師託她帶小女孩來音樂學院的。似乎是因為自己的
緣故，指導教師把這個北國小鎮的音樂學院當成聖堂一樣，地位遠遠高出其他學院；也
把自己的親人送來這裡就學。
與當初的自己有很大的不同，小女孩貴為音樂世家的大小姐，來到小鎮，當然是住好的
穿好的，並不像那時的少女，和大家一起擠在小小的歐式公寓裡。
為了找那棟陌生的豪宅，少女還寫了不少次問路的紙條；小鎮在自己離開後，雖然大格
局沒變，但是因為名氣開始高漲了的關係，幾個貴族在這裡建起豪華大宅，也增加了一
些公共設施。
少女看到嶄新的華麗大街，心裡卻不是非常高興……
這樣，小鎮就不像小鎮了…失去那股純樸卻又高貴的感覺，多了種世俗味；就好像當初
大家一窩蜂地去參加聖誕表演、以被邀請為榮，結果弄到課也不想上，晚上還在公寓裡
吵架的情況那樣……
想起以前的事，少女的表情忽笑忽怒的，看起來有點奇怪。小女孩不好意思提醒她，只
好自顧著找路。
那種樣子，就好像正在看電影的人一樣，情緒跟著裡面的情節起伏。只是，這裡是現實
，不是電影；這裡是三年後的北國小鎮…不是當初少女回憶裡的那個北國小鎮。
她懂，很多事情都會改變的。這是『時光』最悲哀的一點………現在的自己，只能憑藉
著記憶去找尋過往的痕跡……
幸好，自己擁有這世界上最寧靜的空間。在這裡，回憶永遠不會融化，也不會風乾。
終於找到了那棟豪宅。正當少女和小女孩要進去的時候，旁邊走來了一個人，向少女打
招呼。
是少年當初的家教學生，也就是自己學生的哥哥。經過三年，小男孩已經脫去了孩童時
代的稚氣，成為一個俊美的青少年。少女這時才意識到，或許，自己也已經長大了…不
再是當初的鄉下女孩。
由於少女失聰的緣故，小男孩也使用紙筆和她交談。不過畢竟比語言交談還來得麻煩，
少女也就沒有和他聊太多；反觀初到小鎮的小女孩…和小男孩聊天的模樣……
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像以前的自己和少年呢……
想到這，少女不禁笑了起來。
身邊帶著的行李內，有著少年全套的音樂專輯。雖然她聽不見，去買唱片時常常得忍受
店員的奇怪眼光；不過少女很珍惜這些唱片，它們是少年已經成功了的證明。雖然…直
到最後，兩個人已經完全失去了聯繫……
從上次的演奏會，少年出現……到現在，又隔了多久呢？少女並不知道。只覺得那是好
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少女邀小女孩和小男孩進屋，讓他們在客廳繼續聊，自己去幫忙打點行李。
一邊整理東西，一邊感嘆著豪宅奢華的少女，想起了公寓，想起了教堂，想起了麵包店…
應該找個時間去逛逛的…不知道這些地方，後來怎麼樣了……？
小鎮變化雖然不大，但總不是記憶中的那個樣子。少女望著窗外的細雪，覺得有點失落…
由於豪宅的位置，與自己當初的生活圈處在相反方向，所以少女是由教堂為出發點開始
逛的。幸好，教堂前廣場的另一邊並沒有什麼變化：老公寓還在，老街道還在，把暮色
染成淡白的街燈也還在。
踏著現實的街道，倒映著記憶的電影，少女漫步在她所熟悉的小鎮上。
於今，她仍然是整條街上唯一的黑色。只是現在，路人己經不會無視於她的存在，他們
都知道少女的名字，知道少女那一頭美麗的天藍色長髮，知道少女總是穿著全黑的洋裝…
或許聽不見的好處之一，是可以故意裝作沒注意到慕名者們的圍繞吧？少女忽然覺得自
己現在的處境，好像又回到當初的聖誕前夕。只是，當時自己是被『名利』排擠在外，
現在卻是被它包圍起來。
總之，甩掉了那群慕名者之後，少女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走到麵包店外了。
令少女又驚又喜的是，麵包店和當初完全一模一樣。歲月絲毫沒有改變它的氣氛和溫暖
的燈光。
開門進到店裡，撲鼻的麵包香氣也一如往常。老闆和老闆娘見到她，先是呆了一下，接
著便跑過來迎接。雖然神情有點不太自然，不過他們的確很高興見到少女的歸來。
寒喧完後，少女問起二樓的房間。老闆沒有用文字告訴她，只是指了指樓梯，要她自己
上去看。
沒有再租賃給哪個學生嗎？少女疑惑地歪歪頭，順著溫黃色的木扶手，慢慢爬到二樓。
依然是無盡的深闇，少女嘆口氣，站了一會，讓自己的眼睛習慣黑暗；忽然，她覺得不
太對勁。
離白晝結束，還有一個小時啊，為什麼二樓卻有著夜半的漆黑？
伸手朝著記憶的方向推去，少年本來住的房間門口，發出了細微的吱呀聲。
接著，應聲而開。
散入的白色光輝，牽起一陣淡淡的風。窗簾介於黑暗與白晝之間的飄動，吸引了少女的
目光。
這種季節裡，窗戶漬上殘雪，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然而那扇不知道已經看過幾千幾
百次的透明玻璃窗，現在，卻朦朧得陌生。
那到底會是什麼？少女踏近幾步，身影漸漸由黑暗中淡出，而讓窗外紛飛的白光，映亮
她的黑洋裝。
是雪花嗎？她俯身，卻驚見一顆顆白色的細點，像應和著窗外景色似地，飛舞。
只是，飛舞的是它們優雅的靈魂，不是受限於永恆靜止的音符本身。
……………譜？
少女呆了一下，開始就著這些細點之間的脈絡，一寸一寸地讀下去。彷若懷念某個人似
地，這些不會舞躍的白色細點，在白與黑的交界，描繪著一幅少女難以理解的圖畫。
必須透過解讀與哼唱的音符，少了那抹直接湧入心臟的驚艷，加上太久沒有聽現場實際
演奏，少女看起譜來，有點距離的隔閡，卻又深深地被這些細小的白點吸引著。
是誰，會畫出這樣別緻的樂譜？
明明是與窗外的飛雪同等自由，但像掛心著什麼，寧可凍結在透明的玻璃窗前，追憶過往
她橫步。讀完了左邊窗上淡淡的鬱，一如所有能懂得音樂語言的人會做的，期待右窗的憂
然而，右窗的白點卻轉了初衷。平穩之中，敘述著對於那個人的愧疚與後悔，以及不再
任性的承諾。
『無聲』這道矮籬，在少女內心永遠寂靜的世界，終於迴響起音樂後，悄悄地消失。
指尖還在順著音符走，心底的音樂，卻早已超出這首無聲之歌的世界。
右窗的樂章，帶著很熟悉的感覺。是哪一首歌呢？少女任由腦中的旋律飄揚，卻想不太
起來。
最後一個白點，結束於右窗的半途，少女無法解釋懷裡的奇妙感覺。
說是悲傷也不對，說是心疼也不對………
應該………是感動吧？
真希望知道這首樂曲是譜給誰的？她嘆口氣，抬起頭來。
夜晚卻才剛剛降臨。
麵包店外的街燈，也才剛剛甦醒。
透著黑夜、白色的燈光。少女的身影，鏡射於那一整片凝結的細雪之上。
答案就在這裡。
自己的影像背後，同時也反映出房間裡另一個存在：釘在窗戶正對面的純白色信紙。
是少年的筆跡。
失去這個世界的旋律，妳也失去了我的聲音；
亦無法得知，妳我再次的相遇
不過沒關係。就如同我們相信天使和精靈那樣，
只要願意相信自己，懷抱著希望，就能夠繼續走下去。
縱使…在夏日的雨裡………妳永遠聽不見我的告白。
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喜歡妳………
－－ＥＮ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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