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rainpi:讚喔~ 07/11 01:34
那年我七歲，認識的字還非常少，柔軟的手掌也不像現在粗厚，
倒是記性比現在好得多，所以在阿姨家的恐怖經驗，我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
那天的天氣異常惡劣。即使全副武裝，雷聲仍夾著雨水不停流進衣服裡，
好不容易騎車三貼到阿姨家的時候，我與姊姊都鬆了一口氣。
母親似乎有急事，把我們交待給在二樓的大哥哥之後，
她就到樓下與陌生的阿姨商量事情。
大哥哥是個非常靦腆的少年。
穿著高中制服，卻沒有那個年紀該有的英氣，
反而與樓下的中年阿姨差不多，都是一副溫柔敦厚的模樣。
於是我與姊姊隨口敷衍著他的無聊問候，逕自探索陌生的房間。
回想起來那間三樓厝實在不大，每層房間就只有一個，
但是因為堆滿雜物的關係，十幾坪裡能躲的地方還真不少，
也許就是這樣，當大哥哥要去上廁所前突然說”來玩捉迷藏吧”時，
姊姊與我很高興的答應了，畢竟是小孩子嘛。
不過，雖然對方佔了地利之便，但我們都是不服輸的性子，
如果一下子就被抓到就太丟臉了，
所以我們在很慎重的討論之後決定躲在櫃子裡。
乍聽之下是個爛計畫，但那是個很小的兩層矮櫃，
如果沒有躺進去誰也不會相信能躲人，而且外面蓋著厚布，
不彎腰絕對不會注意到這裡，因此我實在很希望大哥哥能趕快認輸。
勉強擠進雙層櫃之後，我與姊姊齊力把門推上，
聽著扣上時的嘎啦聲音，我的心臟緊緊的縮成一團。
我相信姊姊也是一樣，因為她的腳輕輕踢了櫃子內側木板，發出啪的一聲。
一直到現在我仍能完整記得在裡面的滋味，實在非常奇妙。
雖然從小我就希望有個人空間，但那渾然不同，
上下前後左右都只有幾公分不到的間隙，而且眼睛完全看不見。
黑暗中我把手輕輕覆在夾板上，
粗粗的、完全阻隔了外界的厚實木頭的觸感，簡直就跟棺材一樣。
幾分鐘後，大哥哥從一樓喊「躲好了嗎？」的聲音終於傳來，
我與姊姊都沒回話。於是他終於上樓來抓迷藏了。
雖然遊戲才剛開始，但我們已經很想放棄，那真的不像在玩遊戲。
而且櫃子裡面有股蟑螂味讓人想吐，實在太痛苦了。
我跟姊姊半認輸的在裡面聊起天，可是在裡面的聲音外界似乎難以聽見。
可能這個櫃子的作用就是要用來關小孩子吧。
如果外界的聲音也傳不進來的話，也許我跟姊姊會馬上發瘋也不一定。
那種密閉的黏熱感覺非常不好受，無法轉動的腳麻麻的，
耳朵也開始鳴叫，也許我們該多給他一點提示？
我與姊姊奮力製造出聲音，但是手指敲擊木板上面的聲音小的可憐，
用腳踢木板又只發出很沉實的的碰撞聲，這些聲響在雷雨中是那麼的微不足道啊。
而且沒多久手腳都痛的讓人以為快爛掉了。
所以當大哥哥不停裝腔作勢的說著
「喔～一定是在這裡囉？」、「嘿嘿！其實是在這裡吧！」
卻遲遲找不到我們的時候，我與姊姊在小櫃子裡已經罵翻天了。
「這傢伙該不會是白痴吧？」姊姊怒火狂燒。
可是一切都只能靠這位大笨蛋了。
我們全神聽著外界的舉動，打算等他一靠近就大聲呼喊，
可是他儘在成山的衣物及棉被堆裡找尋，真是被看扁了。
原本很有精神的姊姊被氣到完全說不出話來。
突然間，翻箱倒櫃的聲音停了下來。
在彼此的沈重呼吸聲中我倆恐懼不已，他是想整死我們嗎？
怎麼完全沒有動靜？我與姊姊一次又一次想把櫃門推開，
可是卡榫已經扣上，就像在推牆壁。完了，我們死定了。
經過有半小時那麼久，同時覺悟到不能依靠別人的我們只好祈禱母親救援。
「那傢伙連自己是豬都不知道了，一定不會發現我們被關在這裡。
所以我們不要消耗體力，等到晚上媽就會發現我們的。」
姊姊實在很中肯，我也這樣覺得。我們不會再掙扎了，大家來耗吧。
可能是極度放鬆的關係，我的意識漸漸陷入渾沌，
所以不太能確定後來的記憶是否來自現實。
我好像聽到大哥哥與人吵架，他的聲音忽遠忽近，
近的時候就像貼在櫃子上層與姊姊說話，遠的時候又好像在水底唱歌一樣，
只能聽到噗噗噗的聲音。我仔細回想跟他吵架的人，
我總覺得那嗓音像極了母親，可是我問姊姊，她說沒這回事。
然後我又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那也是個孩子。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我覺得他是在櫃子內側跟我說話，他叫我哥哥，
要我好好想想。要想什麼？我渾然不知。我貼著聲音來源細聽，
我還聽到有好幾個聲音在叫我趕快出來，但我明明就出不去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雷雨聲已經不那麼強烈的時候，
在櫃子裡陷入迷亂的我突然聽到，哎喲，找到啦。
櫃子被打開了。最初是強光，然後是新鮮的空氣，
再來的順序我記不仔細，因為我逃命似竄出櫃子時，碰！姊姊重重地摔在我身上。
後來才知道我們只被關了十多分鐘。
大哥哥指著牆上大鐘的動作讓我終生難忘。
我跟姊姊事後把緊靠著牆壁的櫃子搬出來之後發現，
門根本就沒有鎖，而且它是雙拉式的櫃子，兩邊都可以打開。
回家時一臉憂愁的母親帶著我們與阿姨一家人道別。
「有空還要來玩啊！」大哥哥開朗的說。
「好啊。」我低聲回答。
從那一天起我的記性就變得不太好。
雖然現在我能唸的字已經非常多，手掌上也長了像皮革的硬繭，
可是我老覺得怪怪的，好像有什麼東西還留在櫃子裡，而且就快要消失了。
每當我講起雷雨中的捉迷藏時，周圍的陌生人都會用憐憫的眼神看我。
我很想回去阿姨家看看那個櫃子，可是母親與姊姊消失好久好久，
已經沒有人知道阿姨是誰，就算找到，我也進不去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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