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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的那年生日,我滿二十歲,成為一個需要對社會付完全責任的人。 但我沒有什麼感覺,二十歲或十九歲的差距,或是成人與非成人的差距。 滿二十歲,是否意味著我必須開始接受現實的一切。 現實的不公平,現實的殘酷。 我想起那部叫做【藍色大門】的電影,有人說跨過藍色的大門,就是孩子 與大人的分別。 但我卻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人們總要區分大人或孩子? 有些人,儘管已經三十多歲,仍然沉迷在網路遊戲或是飆車煙酒, 丟下自己的妻兒和社會責任不管,只過著自己想過的日子, 那樣的人,是個大人嗎? 有些人,還只是個中學生時,就必須負起一個家的生計,奔波操勞, 只是為了能讓病衰的長輩溫飽,或是為了弟妹的未來而不得不外出工作, 那樣的人,是個孩子嗎? 人們總喜歡在範圍裡強加界線,讓它變成不完整的兩邊, 然後規定你只能站在線的這一邊,或是另一邊,規則也是人們訂下的。 我討厭這樣,為什麼我們不能活在自己希望的世界中, 而是讓人用框框限制住我們的世界? 不公平,但這就是現實。 於是,大三的時候,我滿二十歲,為了在社會的夾縫中活著而不得不屈於現實。 於是,大三的時候,我認識了靜,一個闖入我生命卻又短暫停留的女孩。 * * * * * * * * * * * * 靜是吉他社的社員,人如其名,是個很安靜的女孩子。 如果坐在台階上的她手上不是拿著吉他而是一本書的話,你也不會覺得 有什麼突兀的地方。 讓我突然注意到她,也是在台階上。 那天我跟j約好吃中飯,從教室到餐廳的路上,一首歌使我停下腳步。 『台北的夏天,應該都會有一場雨,我想起自由,和你的氣味。』 『看見了路人在跑,在匆忙的躲雨,在急些什麼,什麼都不會變。』 『不如淋一場雨,或者來杯咖啡,在急些什麼,什麼都不會變。』 一個女孩,一把吉他,出現在學校某棟大樓的台階上。 那時雖然是夏天,但是沒有雨,也許台北會下,但是這裡沒有。 路人也沒有跑,他們只是趕著去吃中飯,所以都是匆匆經過那個台階。 沒有人像我一樣停下腳步,更沒有人像我一樣走到她旁邊坐下。 會這樣做,我自己都覺得很納悶。 我是個不會主動去做什麼的人,但是我卻自然而然的走過去,坐下。 或許她的聲音有種魔力,也或許唱著1976的歌會讓我感覺親切。 我並不知道確切的原因,我只知道我坐在那邊,直到她唱完。 『你喜歡1976嗎?』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她的聲音也是靜靜的,一個字一個字慢而且分明。 「嗯。」我點頭。 『你最喜歡他們的哪一首歌?』 「方向感。」 接著她沒有說話,只是開始彈著吉他,那是【方向感】。 『我並不想成為誰的,指南針,你應該開始學習相信,自己的方向感。』 由她口中唱出來的歌詞,聽起來卻好像在與我說話。 她說著我的茫然,我的迷惘,我的懦弱與我的膽怯。 我在歌聲中掉落一個無底深淵,我想抓住一個支點, 但我所依賴的事物卻都與我一同墜落,墜落… 又到了一個漆黑不見五指的迷宮,我想往前走,但因看不見光而卻步不前, 越是想往前踏出一步,就越是害怕,害怕這一步會造成錯誤, 會不會又讓我再一次的墜入無底深淵? 於是,終於我站在原地,當迷宮開始變化而四處風聲不斷時, 我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地下道裡安靜的箭頭,終於再也不會迷路了,』 『錯綜複雜的開始,勇往直前的出口。』 唱到『出口』時,瞬間我眼前的黑暗迷宮無底深淵,消失的無影無蹤。 她也停止了歌聲,人潮也維持著原有的擁擠與喧譁。 「唱得真好聽。」我輕輕鼓掌。 『應該的,不把他們的歌唱好聽,這樣會覺得對你不好意思。』 她笑一笑,拿著吉他站起身,『謝謝你的掌聲。』 「我可以再聽到嗎?以後。」我問。 『有機會的話。』 她背上吉他,動作很自然,很安靜,彷彿她的存在就是要襯托出周遭的嘈雜聲。 『我是靜。』她微笑著。 我愣住了,也許只有一秒或兩秒。 但那一刻,我的魂魄與思緒又回到數年前,經歷了四五六個夏冬的時光裡。 片刻後,我回到現在,我決定要這麼做。 「我是澄。」我也笑了,盡可能表現出一個不為回憶感到苦澀的微笑。 * * * * * * * * * * * 後來,我跟j,常常靜靜地,聽靜,靜靜的唱歌。 除了76之外,她也會唱其他的歌曲,而我跟j也會亂點歌, 『我要聽男性的復仇,1976版本的。』 「那,我要聽刨冰進行曲,也是1976版本。」 如果靜不是靜,而是動或者是怒的話, 那麼我們可能會被吉他打個體無完膚,然後丟出教室外面。 但因為靜是靜,所以她只是笑著,說: 『你們要聽的話,自己去叫他們唱吧。』 靜比我們大一屆,感覺起來卻不像是比我們大一歲那麼簡單。 她有著自己的生活態度,也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生活目標。 不喜歡的事情,就不會去碰它,不會去理它。 但到了非得已不得不面對它時,她又會想個辦法化解它。 例如說,她不喜歡丟垃圾,於是在垃圾袋快滿的時候找我過去, 接著彈奏【給愛麗絲】,讓我自動自發地把她的垃圾拿到外面去處理掉。 『我有時覺得,你們兩個真是完全不同的人。』她說。 那是指我跟j。 『澄是個披著男人外表的孩子,而j卻是個化童妝的大男人。』 「是說我看起來比較老嗎?」 『為什麼講的我好像是有戀童癖的怪叔叔一樣?』 她搖搖頭。 那時她沒有說明原因。 『你知道嗎?』有一天的晚上,那天只有我去找她,j在上課, 『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就覺得你的心裡總是壓抑著什麼, 像是一把鎖,扣在你的心門,讓人打也打不開,而你自己更是  沒有辦法打開它。』 「為什麼我自己沒有辦法。」 『因為你壓抑的太厲害了,因為你缺乏勇氣和決心。』 「曾有人也這麼說過,我缺乏勇氣。」 『那想必是一個很關心你,而且很了解你的人了。』 「嗯。」 『而且你也很關心她,但你就是沒有辦法了解她。』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關心她,你想去愛她,卻又怕自己會失去她,所以總是永遠跟她  保持一步的距離,這是你跨越不過去的一步,也是你不能進入她的世界  ,也沒有辦法了解她的原因。』 「嗯。」 『你在害怕,所以只能一直逃避,所以永遠不敢跨出去。』 她嘆了一口氣,『總而言之,你太膽小了。』 她沒有繼續說,而是開始唱歌。 我則在她的歌聲中,想起了瑄。 * * * * * * * * * * * * * 在我即將升大四的那年暑假,1976出了一張新的專輯。 說是新專輯,其實應該說是現場的錄音專輯。 在這張專輯裡,沒有扭曲迷幻的電音,只有單純乾淨的樂器聲和人聲。 好像回到一種最單純的開始,沒有太多目的的開始。 只是單純的彈彈吉他,唱唱歌,看看觀眾的表情,一切是那樣自然輕鬆。 封面是演【藍色大門】的那個女主角。 她戴著一個全罩式的耳機,站在海邊,笑著,聽著。 翻過來背面,最後有一句話,寫著: 【夏末的陽光灑落,1976要再為你唱一場,向永恆的青春告別。】 向永恆的青春告別。 『這是我應該要做的事吧?』靜說。 畢業後,她就要到英國,學習自己一直想學的室內設計。 『可能會很困難,但是不踏出這一步,就永遠也突破不了這個障礙。』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角瞄了我一下,我也知道這句話是針對我說的。 『那,距離出國前還有一點時間。』j興奮地笑著,『我們去聽1976吧!』 * * * * * * * * * * * * 我第一次見到1976團員本人,是在二00四年的夏天, 我認識他們的兩年後,在台北的野台開唱。 那天晚上,彷彿所有在那裡的人都只是為了等待他們上台而壓抑著, 直到他們終於上台,所有的熱情和活力都在一瞬間爆發出來。 一首接著一首的歌曲,台上跟台下一同的瘋狂、歡樂。 靜不太像靜,j也變得不是j了。 她們就像小歌迷一樣,邊和著歌詞邊搖擺身體揮舞雙手。 那時,我不覺得他們已經告別了青春,甚至認為他們會永遠留在青春這個時期, 開懷的笑,勇敢的唱,不顧一切的衝。 那是我缺乏的東西。 也許是一個來自上天的惡作劇,我見到了瑄。 她沒有看見我,而是盯著台上的團員們。 她的笑容跟以前一樣,永遠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即使在喧鬧的舞台,她仍然是靜靜地看著台上,就像看著那被侷限的框框一樣。 我沒有上前叫她,她的手裡牽著另一個男生的手。 我甚至沒有繼續看下去,深怕這樣看下去,我的心會因為過於壓抑而崩塌。 於是,我又卻步了。 在那個熱得可以媲美白天的夜晚,我的心卻比夜晚更冷。 我知道自己放棄不了的東西,自己也永遠無法突破的障礙。 「她是幸福的。」 我給了自己一個藉口,讓我可以假裝安然無事的離場。 * * * * * * * * * * * * * 幾天後,靜出發去機場,而我跟j則堅持要送她一程。 『蹲下來。』她說。 「什麼?」我說。 『我要你蹲下來,你太高了,我要在你的頭上留點紀念。』 於是我蹲下,到她可以構得到的距離。 她在我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對著錯愕的我說: 『你一定要跨出去自己的那一步,知道嗎?  勇氣是要自己去找尋的,誰都不能給你。』 「嗯。」我苦笑著。 『喂,太好了吧?真羨慕~』j在一旁不滿的抗議。 面對著有怨言的j,靜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唇上,用力地一吻。 看到這一幕,不只我覺得驚訝,就連j自己也都睜大了雙眼。 『你真是個笨蛋,最無可救藥的那一種。』 靜說完這句話後,笑著轉身,走進了海關閘門。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j,他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而j只是傻傻地摸著自己的嘴唇,『為什麼我非跟你的額頭間接接吻不可?』 檢驗完的靜,對著我們揮揮手。 這一面玻璃牆之隔,隔絕了一大片海洋,一個用腳也走不到的距離。 『一個人旅行。』j說。 「嗯?」我納悶。 『你記得【愛的鼓勵】裡的那首嗎?【一個人旅行】。』 「啊啊,沒有歌詞的那首。」 『充滿著陌生人聲和音樂的地方,一個人旅行,她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離開的?  你覺得呢?她會過的好嗎?』 「嗯…我不知道。」 『她會過的很好的。』j說。 然後,我們對著靜揮手道別,直到她消失在我們看不到的那端, 直到飛機離開地面。 * * * * * * * * * * * * 時間過的很快,快到根本沒人想得到。 轉眼間,j在我宿舍裡翻著1976的歌詞本,成為過去。 轉眼間,我跟j在一間八坪大的小房間裡聽著靜彈吉他,成為過去。 轉眼間,我們三人在野台的夜晚喝酒聽歌,成為過去。 轉眼間,我們為了大四的畢業做最後的努力,成為過去。 太多太多的轉眼間,太多的過去。 如果從這一瞬間看過去,那些事都是那些年發生的。 下一個轉眼間,今天也成為那些年的某一天,也成為過去。 搬離宿舍的前一個星期,我把那幾張1976的CD送給了j。 「因為我在台北也買不到,可能都絕版了吧?」我說。 『雖然不是全新的,但我就收下了。』j說。 「我本來一直以為你是個很特別的人,但我錯了。」 『嗯,哪裡錯了?』 「我把你當人看,真的是我看走眼了。」 『這句話我就當作餞別禮物,我也收下了。』 我們倆都笑了,握著手做最後的道別。 j的老家在高雄,我在台北,我想我們要再見,可能還蠻困難的。 於是,他回家了。 而我也回到我該回去的地方。 我也遲早要面對,我自己的問題。 * * * * * * * * * * * 因為大部分的行李都早就拖運回去,剩下的都送給了學弟妹, 回台北的時候,我只揹著一個小背包就坐車了。 下車的時候,我遇到瑄。 * * * * * * * * * * * * 『嗨。』她說。 「好久不見。」我說。 那一陣子,高中校友會上的BBS,大家都在討論著四年不見的朋友要相聚。 結果班聚的那一天,正好是我要回台北的那一天。 我在上面留言說我會坐幾點的班車回去,也說我大概什麼時候到。 於是,我跟瑄在車站的一角相遇。 我們倆一起出現在班聚的場所,倒是沒什麼人有覺得奇怪。 畢竟高中的時候我們總是出現在一起。 但是也沒有人知道我們兩個已經接近三年沒有見面。 我甚至沒有她的手機號碼,因為瑄是個不帶手機的女孩。 班聚的場所是間可以包廂的簡餐店,就在學校的附近。 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我也發現我重新認識了很多人。 我記得很多同學本來長的不怎麼樣,現在卻變成雜誌的平面模特兒。 我也記得有幾個堪稱古板的人,上大學後變成風雲校園的搞怪份子。 也有幾個本來曾經是班對的,聯考完沒幾天就分手,反而跟同班的別人在一起。 時間原來是這樣過的。 那些人你本來以為他們還在同樣的地方,還坐在你附近,其實他們都已走遠, 教室裡空盪盪的只剩下你的桌椅,你的書包跟你的人。 他們變了,那麼我呢? 我還是不是我以為是的那個我?我原來應該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瑄呢? 她認為我變了嗎?在她眼中,我應該是怎麼樣呢? 而她,又變了嗎? 我望著瑄,她跟以前同學們聊天的模樣,還是沒變。 笑的很輕鬆,笑的很自然。 那是真實的她? 或是我以為應該是的那個她? 我甚至開始想不清,在窗邊的她,是什麼模樣? 是現在這樣笑著?還是帶著憂鬱的微笑? 不想再想這麼多事,我閉上眼。 1976的【顏色】卻在這個時候唱起。 『閉上眼,閉上眼,是記憶,它愚弄了我。』 『閉上嘴,閉上嘴,關上所有的自以為是。』 那個晚上,我還真的是什麼也沒有說,酒喝多了,一闔眼就睡著。 * * * * * * * * * * * 『嘿,起來了!』瑄搖醒我,我揉揉眼睛,「現在幾點了?」 『傻~瓜,當然是十點啊,晚自習的時間都給你睡掉了。』 「咦?已經這麼晚啦?」我打了一個呵欠,「好累喔。」 『睡這麼久還說累勒!要是我沒來叫你,你就睡到明天上課吧!』 「好啦好啦,回家啦。」我拉起書包,嗯,根本沒打開過。 瑄提起她的包包,短髮飄起了一陣的小波浪,『送我回家?』 「嗯。」我點點頭。 從學校走回瑄的家不太遠,所以我總是先送她回去,自己再去坐車。 那條路上,有一排的街燈,很亮,卻反而沒什麼人。 我們倆走在一起,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路的盡頭。 『喂,你看。』瑄指著影子,『我們往前走,是跟著影子走呢。』 「是啊,他們走在我們的前面,影子還真可惡。」 『怎麼這麼說啊,白天的時候都是影子跟著我們,到了晚上,當然要  交換一下啊,不然對影子多麼不公平啊?』 「應該不能講公不公平吧?影子本來就是要跟著我們的啊!我們做什麼  它們就跟著做什麼的不是嗎?」 『可是你不覺得如果跟著影子走,會比較輕鬆嗎?影子做什麼,我們就  跟著做什麼,反正做錯了,被罵的也是它們,不是我們啊!』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也得做出被罵的樣子啊?」 『嗯~那我們也就做做個樣子就好啦。』她笑著。 如果能選擇當個影子, 你想當個有自主權的影子,還是永遠走在人家後面的影子? 當影子很好嗎? 影子並不是自由自在的,正因為它們是影子,所以才不自由。 所以才會走到人們的後面。 『我到家了。』瑄站在她家樓下,站在大門口。 「嗯,明天見?」我站在她家樓下,站在台階下。 『如果明天不上課我們就不見。』 「那我會祈禱明天不會有什麼天災發生,學校不要停課。」 『傻~瓜,你可以來我家找我啊!』 「嗯…」 『好啦,趕快回去吧,晚安。』 「晚安。」 在那時,我就已經發現我缺乏了什麼。 而我也一直沒有找到它。 * * * * * * * * * * * * * 『嘿,起來啦。』瑄搖醒我,我揉揉眼睛,「現在幾點了?」 『傻~瓜,十點多了,大家都快走光了。』 「已經這麼晚啦?」我甩甩頭,還是有點暈眩。 『誰叫你沒事喝這麼多,早知道就別叫你,讓你留下來付錢。』 「這麼多錢我也付不起,大概就留下來洗碗吧!」 『還說呢,這種壞毛病一點也沒變。』 瑄提起包包,長髮在空氣中形成了一道旋風,『送我回家?』 也許是酒還沒醒的關係,我覺得眼前突然變得好迷茫, 回憶的影子與現在的景色重疊在一起,難以分別。 「嗯。」我點點頭。 這家店以前是我們回家必經的一家店,我直到走出來才發覺。 那時候我想著,我一輩子都不會來這種店消費,光外表就覺得很高級。 結果一輩子才過了大約五分之一,二十二歲的我就推翻了十七歲的我的想法。 街燈還是沒變,一整排的亮著,人也沒變,都是那麼少。 我們兩個人走著,人變了,影子也跟著變。 『喂,你看。』瑄指著前方的影子。 『以前總天真的以為,如果跟影子交換就好了,影子做什麼我們就跟著做什麼  ,是不是比較輕鬆,比較快樂呢?』 「是啊,做錯也是它們的錯,我們只要做做樣子就好了。」 『不過人一但長大,就會發現當個影子也真的不容易,因為要全心全意的聽人  家的擺佈,就算你不想做的,你還是得跟著做。』 「所以我早就認為走在前面的影子真是可惡,為什麼我們就得跟著它們走一樣  的路,做一樣的事呢?」 『不過,』瑄走到另一邊,走到牆的陰影去, 『如果到了這裡,你沒有影子,影子也沒有你,會不會突然變得很孤單,  變得很慌張呢?』 「我想,應該會變得很快樂吧?終於我們都擺脫束縛了。」 瑄突然停了下來,『你不覺得說這種話的你,其實比任何人都還像個影子嗎?』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永遠都跳不開束縛,你永遠都是跟著影子走的。你連自己真正想要做  的人,和你真正想要做的事,卻都不像你自己不是嗎?』 「我很像我自己,是個做什麼都失敗的人。」 『不,你只是以為自己會失敗而已,所以你很自然地保持沉默,像個影子一樣。』 她抬頭看著星空,而我想起了一首歌,那首歌,就叫做【影子】。 『要追著你跑,要改變方向,要躲藏起來,要忘記理想。』 『如果能不追求什麼,是不是會比較快樂?』 『數到三,關上燈我就走。』 『半年前,我跟我第三任男朋友分手了。』瑄突然說。 「嗯。」我只是點點頭。 我不知道在野台開唱時,那個是她的第幾任男友,我也不想去知道。 『原因是他劈腿,而我只是剛好發現而已。』 瑄轉頭,『為什麼我一直在追求的,永遠都不如我所想像的呢?』 「想像之所以美麗,就是因為它們是想像,永遠都很美。」 『是嗎?那你有想像過什麼,比你現實遇到的還美呢?』 「我很少去想像,不可能的事情。」 『你不是不去想,而是你不肯承認你有想過。』 「也許吧?」我聳聳肩。 『你到底在害怕什麼呢?』 「我也不曉得。」 我們繼續走,風吹著,圍牆邊的樹呼呼作響,樹影也搖晃著。 『我到家了。』瑄站在她家樓下,站在大門口。 「嗯,明天見?」我站在她家樓下,站在台階下。 『如果明天要上課,我們就明天見。』 「那我趕快去學校發出通報,叫所有大四畢業生都回去上課。」 『傻~瓜,誰會理你啊?』 「應該都不會有吧。」 『快點回家吧,酒醉最怕著涼了,晚安。』 「晚安。」 我永遠想跨出去的一步,卻怎麼樣都只能停留在那裡。 『如果能不追求什麼,是不是會比較快樂?』 『喂。』在瑄走進大門之前,又叫住了我。 『你很久沒有用msn了對吧?』 「嗯,因為我認識了一個不用電腦的室友,於是我也跟他一樣變原始人了。」 『這幾天上個線吧?我們可以保持連絡。』 「好。」我說,「說實話,我很想念妳。」 『我也是。』她笑了。 我有沒有辦法跨越那條線? 我以為我有。 或者是我以為有,而實際上沒有? * * * * * * * * * * * * 畢業後沒多久,我就收到了徵召令,去付盡對國家的責任。 這也是過了二十歲後,另一個男人需要面對的問題。 於是,我又揹起了行囊,再一次告別故鄉。 再一次告別。 『如果有空的話,就寫信給我吧。』瑄說。 「寫信?」 『對呀,當兵的不是都很無聊,所以就會一直寫信嗎?』 「這時代還有人在寫信嗎?」 說來很好笑,因為瑄的一句話,我真的開始寫信。 距離上次寫信,是國中作文題目【寫信給我的好朋友】。 我半認真的寫了這篇作文,也把它給寄出去。 只是我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到有什麼朋友可以讓我寫這封信的? 所以我只有寄給我自己,還貼了三塊五的郵票。 於是,我在軍中的那段期間,寫了很多信, 有寄給瑄的,也有寄給遠在海外的靜,但沒有寄給j。 寫給瑄的,有一部分都順利寄到她手上, 也有絕大部分在我寫完的同時就被撕毀。 我不知道,為何既然已經寫好,卻又沒有勇氣讓她看到? 瑄給了我回信,信上盡是說著生活一樣的小事。 她目前在某間公司上班,但也繼續念書想要考研究所。 靜也有給我回信,還寄了幾張她在倫敦的照片。 照片裡的她還是靜靜的,只是少了那把吉他,多了幾分的成熟。 『也許,我們不該這麼早就告別青春的。』她在信中寫了這麼一句話。 『那,她,過的,應該還好吧?』j問。 「你怎麼不直接寫信問她?也可以用msn問啊?」我反問。 『我討厭寫信,更討厭用電腦。』 「你討厭的也太多了吧?」 之所以沒有寫信給j,是因為我幾乎每次放假都會遇到他。 我待的部隊在高雄,很幸運的,離j的家很近,近到騎腳踏車十分鐘就會到。 才跟他道別沒多久,結果馬上又碰在一起,這算是我們緣份不淺吧? j因為體質的關係被判為補充兵,在新訓中心裡躺了十二天後順利退伍。 看著他比我早了一年多退伍,而且以後也不用再被徵召,心裡總不是滋味。 我決定再讓他當一次我的室友。 「喂,我的部隊在高雄耶。」我在電話裡說道。 『是喔,那又怎麼樣?』j在電話裡問著。 「這個營區,好像離你家不遠嘛?」 『是啊,還蠻近的。』 「非常好。」 『哪裡好?』 後來的一年多,我只要放假就住他家,吃他家的用他家的。 因為我差不多忘掉了j的本名,所以連他媽,我也直接叫j媽媽。 叫久了,乾脆連j都省略掉,我在當兵的時候就多了一個乾媽。 還多了一個乾弟弟。 「喂,幫你哥買個便當吧?」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厚顏無恥了?』 「沒辦法,遇到什麼樣的人,我就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之前有人說我不是人,那你應該也不會變成人了吧?』 「嗯,所以你要幫我買便當了嗎?」 * * * * * * * * * * * * * 我給j的那幾張1976,他一直放在架子上。 我拿起【愛的鼓勵】,打開,放進音響,按了播放鍵。 一陣呢喃聲從音響裡傳出來。 『快樂,開心,快樂,開心,解碼的機器反覆地說。快樂,開心。』 這首歌把快樂的成份給解碼出來,成為具象的表現。 如果我的快樂也被解碼,那麼裡面到底是什麼呢? 是一串數字,或者是一個人的名字,或者是一個回憶裡的景象? 如果真是一個景象,那麼會不會是一個坐在窗邊的女孩? 看著陽光,看著下雨,無時不刻笑著的女孩? 『你真的不打算回台北找她?』j提著便當走進來。 「嗯。」我放下CD盒子。 『為什麼?你不是一直在給她寫信嗎?』j拿了張報紙鋪在桌子上。 「寫信就好了,要一次這樣趕回去,太遠了點。」我坐下。 『你會嫌遠嗎?』j把便當放在桌上,打開便當盒。 「嗯…」 『你就是這樣子,永遠都有藉口,什麼都可以當成藉口。』j大口吃著排骨。 「能不能不要邊吃飯邊說?」 『不能,因為便當是我買的。』 「那下次還是我去買好了。」 『那你以後要怎麼辦?』 「以後就還是一樣,住你家吃你的。」 『你選擇到中部念書,是為了逃避。 而且很奇怪,你明明喜歡人家,卻又一直不斷地躲著她。』 「那是因為…」 『那是因為你沒有膽子,你沒有勇氣說出口, 你甚至怕一說出來,就會永遠失去她。』 「嗯。」我無言,只能吃著便當裡的控肉。 『然後你就找個藉口,因為你太遠,所以你不能表白,所以你寧可看著她與  別的男生的合照放在msn上,也不願自己說出那說不出口的話來。』 『於是你逃了四年,逃到最後索性連電腦都不用了。』 『現在又剛好,你到高雄來當兵,變的更遠了,於是你更有機會更有藉口說你  沒有辦法回去,說你沒有辦法見到她,說你沒有辦法說出那些話。』 『你可以一直躲下去,大學躲四年,當兵躲一年,那以後呢?  你要到外國去工作?乾脆就一直等下去,等到她成為別人的妻子,生了孩子  之後,再來懊悔那些你從來沒有說出來的話?』 j如連發炮一般的一口氣說出這些話,而且還能夠邊咬著排骨邊說。 而我只是沉默著。 音樂仍在纏繞著。 * * * * * * * * * * * * * 誰都知道,我只是一直在逃避。 對任何事,對任何人,我都抱著逃避的態度。 因為怕造成別人的困擾,所以我寧可逃。 而逃的結果,只是造成更多人的困擾。 身在其中的人,像我和瑄。 站在旁邊看的人,像靜。 看不下去的人,像j。 『你知道我為什麼討厭電腦嗎?』 「不知道。」 『因為我覺得電腦跟人一樣難懂,明明一種簡單的錯誤,就喜歡搞的很複雜。』 『電腦一當掉,可能是任何地方的問題,偏偏又只有自己才知道問題在哪裡。』 『於是它需要別人大費周章的測試、更換、再測試,結果其他人也不一定能找到  故障的答案。』 『你不覺得你就很像這樣嗎?』 「我嗎?」 『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誰都幫不了你。』 「所以你會討厭我?」 『非常討厭,跟你當了四年的室友,五年的朋友,真是一種錯誤。』 「謝謝,如果這是稱讚,我就收下了。」 『不用客氣,我們是朋友。』 「真的謝謝你。」 『我說過,真的不用客氣。』 我也知道,我自己的問題需要自己去解決。 但是我就是缺乏,那一點點的勇氣,那一點點的信心。 無論誰在我背後推著我,我總是無法跨出那一步。 甚至可以說,已經到了絕望的地步。 而如果,沒有那陣侵襲的浪潮,也許我真的會就這樣自我毀滅也不一定。 耳機裡的新浪潮。 * * * * * * * * * * * * * 播放鍵按下,一陣全新的熱浪湧現,一種青春活力重新爆發出來。 『鬧哄哄的,一直旋轉,一直旋轉,別停下來,別停下來…』 『很適合夏天來聽。』這是j的第一句感想。 在我當兵的後半年,1976又出了一張新專輯, 說"又"是很奇怪的,好像他們常常出專輯,而事實上,十年來只有四張專輯。 但不管哪一張,都會讓我陷入無限的迷惘中。 在【方向感】裡,我聽到了一種堅決的意志,那是我所缺乏的。 在【愛的鼓勵】裡,我感覺到一鼓狂喜,一份孤單裡的激動。 而【耳機裡的新浪潮】,讓我想抓回那已過去的事物, 讓我想抓住我所沒有、所欠缺的那部分。 『我曾經醒來,我曾經睡著,我也曾經做過了許多夢, 摟著妳的肩膀,搖頭晃腦的歌唱。』 旋轉,旋轉,一陣輕煙裊裊而生。 在煙霧中我看見了一對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年少女,少年手插著口袋走出教室, 少女則揹著包包急忙地跑進教室。 兩人不經意地撞上。 『哎唷,好痛喔。』,少女坐倒在地上。 「啊,對不起,我剛剛沒在看路。」少年不好意思地道歉。 『沒關係,是我跑太快了。』 少年伸出手,「妳沒事吧?」 『嗯嗯,我沒事。』少女看著少年伸出的手,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自己的手。 兩隻手交握著,少年拉著少女站起來。 『呼,謝謝。開學後我一直找不到新的教室,請問這裡是七班嗎?』少女問。 「嗯。」少年點點頭,「別班轉來的?」 『嗯,剛分發到新教室。所以才急急忙忙的,哈哈。』少女吐了吐舌頭, 『那,那邊還有位子嗎?』少女指了指窗邊的座位。 「應該有吧,沒放書包的妳都可以坐,反正今天剛開學還沒分發座位。」 『好,那我去坐那邊了。』少女笑著說,提著包包往窗邊走去。 少年看見少女的包包上用簽字筆寫了一個【瑄】字。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看著那女孩坐在窗邊。 九月的陽光從窗邊灑下來,少女坐在那邊就像是在金黃色的霧裡。 少年就這樣看著,突然間忘掉了很多事情, 包括自己為什麼走出去?現在這裡是哪裡?差點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在他眼中,就只剩下那女孩。 時間很短,只不過是片刻之後的事,少年才清醒回來,走了出去。 只是那女孩的模樣,已經被他深深刻印在腦海裡,連他自己都不曉得。 瑄,就是那個女孩的名字。 這是距離他們再一次對話的時間,八個月以前。 『想起十來歲的傻樣子,我還是忍不住的發笑。』 『當時單純快樂的能量,到現在還是清晰可以感覺得到。』 音樂停了,煙霧也消失了。 我卻終於找回了原始的起點,那個我幾乎完全遺忘的記憶。 * * * * * * * * * * * * 「1976的新專輯我聽過了,我覺得很喜歡。」我在信上寫著。 『那等你退伍,我們一起去聽演唱會怎麼樣?』瑄回信的時候寫著。 「好。」我寫著。 我沒有繼續寫著「可能沒辦法」或是「大概不行吧」這類的字眼。 雖然不曾擁有,但我一直覺得自己失去過好幾次了。 j說的對,也許有些問題只有我自己能解決。 即使有人在背後推我,我還是只能自己跨出這一步。 退伍的那一天,我在j家裡睡了一晚,最後的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車站與j道別。 『這一次我們真的該說再見了吧?』j說。 「說實話,我還蠻喜歡你那張床的。」我說。 『真可惜,那張床積了太多毒素,沒辦法殺菌,我決定買張新的。』 「如果你到台北來工作,我很樂意讓我家地板給你睡。」 『這種好意,我就心領了。』 我們倆又一次握手,這次真的是最後的道別了吧。 『你別想我會吻你的額頭。』 「真可惜,我還特地擦了萬金油。」 『現在開放剪票,往台北的旅客,請在月台候車。』廣播的聲音傳來。 『去吧。』j說。 「我會想念你的便當的。」我說。 『放心,我等下就會去買兩個,幫你吃掉。』 「謝謝。」 『不用客氣。』 現在的火車沒有汽笛聲,但是離別的感覺還是一樣討人厭。 * * * * * * * * * * * * * 人的決心,其實是很脆弱的,至少像我就是如此。 退伍之後,我找尋著工作,從全職到派遣一類的都不放過。 而瑄準備著研究所的考試,日以繼夜地念書。 我們忙到沒有時間見面,更別說是去聽演唱會。 於是,那當時堅決的想法,經過日子的洗禮,又變得搖擺不定起來。 於是我們再見面,已經是幾個月後的事。 那天是四月十四號,瑄終於考完了所有的考試,也辭去了工作。 那天晚上,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去聽1976的演唱會。 地點在公館的The Wall表演場地,除了1976,還有熊寶貝樂團。 因為根本不聽音樂的關係,除了1976之外,我也沒聽過其他樂團。 只有那次在野台,跟著靜跑了很多地方聽別的樂團,但最後也都忘光了。 『你聽過熊寶貝嗎?』瑄在msn上丟著。 「沒有。」雖然這麼說,但我可能有聽過也不一定。 『也很好聽喔,聽看看不會吃虧的。』 所以,我們買了兩張票,在四月十四號的晚上。 我不知道The Wall在哪裡,所以我們約在捷運站見面。 七點的時候,我終於看見了許久未見的瑄。 她剪去了飄逸的長髮,短髮看起來很有活力,也更像她,適合沉浸在陽光下。 很像高中時的那樣,無拘無束的她。 「好久不見了。」 『很像高中時的樣子吧?』她指著自己的頭髮說著,『無拘無束的。』 「嗯。這樣看起來也比較開心一點。」 『看起來開心不只是因為頭髮的關係喔。』 「那還有呢?」 『還有…因為要去看演唱會啊!』 她笑著。 * * * * * * * * * * * * * * 開場時,先登台演唱的是熊寶貝。 她們在台上唱著,底下也有觀眾在哼著。 有幾首歌,瑄也會跟著哼。 而我只是在等著。 等著1976上台。 等著自己跨出那條線。 布幕一度放下,在全場觀眾的安可聲中,再次拉起。 於是熊寶貝們唱了一首安可曲,充滿熱力的【環島旅行】。 布幕第二次放下,告別了熊寶貝樂團。 所有人在等著。 我在等著。 在這段時間,The Wall的一角上映著【完美的演員】MV。 然後,在期待之下,布幕拉開。 1976團員們出現了。 現場充滿著喧嘩與熱情。 * * * * * * * * * * * * * * 除了那年在野台之外,我沒有再聽過任何的演唱會。 因此,我很難去想像演唱會那種熱量與光能的流線,在人與人之間流竄著。 黑暗之中,光與影重疊,閃爍得讓人睜不開眼。 唱的人在跳。 聽的人在跳。 這跟靜靜坐在電影院,或是欣賞音樂會是完全不一樣。 在這裡,不需要太多的拘束,也沒有多餘的困擾。 我們所要做的,就是像個年青人一樣的,單純的跳著,跟著音樂擺動著。 那些過去,那些顧忌,全都在這裡忘記。 瑄在我的身旁跳著,就像個高中生一樣。 就像當年的她一樣。 我相信她永遠會是這個樣子,而我也永遠不會改變我自己的心。 我所等待的時間過去了,我所逃避的時間也過去了。 這七年來的時間,我不斷地問自己,為何總是如此猶豫不決? 為何做什麼事總是畏畏縮縮?為何總是如此膽小? 是對於自己有所欠缺的自信?或是自己真只有如此? 我不能確定自己是否有所想的那樣失敗。 但我卻能肯定,對於瑄,我希望她能幸福,比任何人都希望。 這是個很單純的想法,甚至可以說我幼稚得可笑。 也許我的心智,仍然停留在那高中生的想法。 但我也寧可自己不要太過成熟。 至少今晚,讓我能得到我所欠缺的勇氣, 讓我能跨越那一道多年以來無法超越的界線。 音樂仍然在持續著,大家依然在跳著搖擺著。 我看著身旁的瑄,她看著台上的表情,就如同看著窗外一樣。 睜大的雙眼,似笑非笑的笑容,或是她的心裡仍然在想著什麼事情? 我也許永遠都猜不透她,但這已經無所謂了 「瑄。」我喊著。 『什麼?』瑄也喊著。 音樂的聲音超出我所能想像的範圍,所以我將嘴巴靠近她的耳朵。 「我有事要跟妳說。」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大聲說話。 『什麼事?』瑄也靠近我的耳朵大喊。 「我們交往吧!」我喊著,用盡全力喊著。 * * * * * * * * * * * * * 台上的人在跳。 台下的人也在跳。 在舞台下的一角,只有兩個人靜靜地站著。 瑄沒有笑。 我喊出那句話,那句從心底渴望得到回答的話。 之後,我們都沒有動作,只是站著。 我看著瑄,看著那個我熟悉不過卻又永遠無法理解的女孩。 瑄則是像看著陌生人一樣的看著我。 她睜大著眼睛,發愣著。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的表情。 表演結束了,但觀眾仍然意猶未盡。 所有的人嘶聲力竭地喊著安可。 而我們卻站著沒有動。 「瑄,」我盡力壓抑住拔腿就跑的情緒,我決定要將我心中的話說出來, 「妳那時說過,想要跳出一個被框框限制住的世界,我也一直記住這句話,」 「但我卻一直被自己的框框限制住,以致我沒有辦法跨出那條線,」 「妳問過我,我在害怕些什麼。今天我知道了答案。」 「我害怕一說出口,我就會失去妳,失去我們擁有過的曾經、那段日子。」 「但,如果妳願意,我可以為妳創造一個新的世界,沒有外框的世界。」 「我今天終於跨越了這一道線,而我希望能將妳一起帶過來。」 「如果…」 安可聲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尖叫及歡呼聲。 1976應著觀眾的熱情,再度拉開布幕登場。 而我的聲音,也再次被淹沒。 於是我閉上嘴巴,等待著瑄的回應。 瑄輕輕地低下頭。 沒有說什麼。 而我只能等待著。 我已經等待了七年,我不怕再多等待這一下子。 安可曲結束了,布幕再次拉下。 而我們的最後一幕,現在正在等著拉起。 * * * * * * * * * * * * * 瑄抬起頭,我看見了她眼眶中的霧氣。 她輕輕地開口,而我用力地聽著。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這些話有多久?』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說這些話,遲了嗎?』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證明自己是不是對的,找尋了多少個可能的愛情?』 『你知不知道,我從來都沒有找到屬於我自己的幸福?』 『你知不知道,你如果早一點開口,我們就不會繞這麼一大圈了?』 她說的很輕,但每個字都重重地壓在我心底。 一切都已太遲了。 一切都已太遲了? 「不會太遲的,」我說,「我相信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都不會太遲。」 「儘管是十七歲的那個下午,或者是七年後的現在,永遠都不會太遲。」 「我們有的是未來,有的是可以讓我們打破框框的新世界。」 『你真的確定?』瑄看著我。 「我真的確定。」我看著瑄。 『好,那,』瑄轉頭,看著舞台,『如果他們再一次上台,』 『我就答應你。』 我轉身,面對著舞台,「安可!安可!」 我用盡全力的喊著,用盡我所有未曾擁有過的勇氣,未曾擁有過的幸福。 「安可!安可!」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去做一件事情,而且希望它能有完美的結局。 我不願再逃避,即使失敗過,我也必須表示我所盡的全力。 即使失敗,我也要用盡所有的聲音,所有的靈魂與勇氣。 「安可!安可!」 我相信我能讓瑄幸福,我相信我做得到。 沉靜著。 舞台沉靜著,台下也開始沉靜。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著。 我在等待著。 布幕漸漸拉開。 主唱阿凱走上舞台,吉他手大麻背上吉他。 所有的人鼓譟轟動。 第二次的安可曲開始。 我轉頭,瑄笑著,在滿臉的淚水中笑著。 旋轉著,一切都在旋轉著。 七年後的少年,對著少女伸出手。 七年後的少女看著少年的手,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伸出手來。 兩隻手交握著,少年將少女拉進懷裡。 我們終於跨越了我們之間的那條線,走進對方的世界裡。 一個沒有框框的世界。 瑄在我懷裡哭著。 而我抱著她。 台上唱著最後一首的安可曲【細菌】。 『我的頭還在暈,喔,沒有病菌的新世界。』 台下興奮瘋狂地歡呼著。 舞台的一個小角落,有一個新世界將要形成。 屬於我們兩個共同的,新的一個世界。 布幕終於拉下來了。 * * * * * * * * * * * * * 風還是吹得行道樹的影子左右搖晃。 兩個人的影子還是被街燈照得拉長,長到街道的盡頭。 不同的是,兩個影子相連著,我的右手和瑄的左手。 「今天好熱。」我說。 『是啊,有人被熱昏頭了。』瑄說。 「那想必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吧?」 『嗯,一定是兩個很傻很傻的人。』 「我有個疑問,」我停下腳步,「如果當時沒有第二次安可的話呢?」 『傻~瓜,怎麼可能會沒有呢?』瑄看著我,就像是在看著窗外的陽光, 原來我一直潛藏心中的疑問,答案就一直在我自己身上。 『一定會有第二次安可的啊。』 「妳為什麼會這麼肯定?」 『我就是知道。』 「那,如果還有第三次安可呢?」 『那,我就讓你吻我。』 我呆了一會兒,隨即轉身走反方向。 『喂,你要去哪兒?』 「我要回去找他們,叫他們再安可一首。」 『傻~瓜。』瑄把我拉了回去,閉上雙眼。 我們兩人的唇,緊緊地貼在一起。 <完> --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 219-84-9-180-adsl-tpe.dynamic.so-net.net.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