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聲稱呼,少年若有所悟地回過頭去,看了那少女一眼。只見她
自那茶棚前方不遠處緩步走過,而那老人取下叼在嘴裡的煙桿,問道:
『姑娘面色凝重,可是有什麼難解之事?』
少女連看也不看老人一眼,只是繼續往前走。
『瞧姑娘的模樣,當是東海龍族?』老人又問。
聽了這話,那白衣少女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老人。『你既然知道這是
龍族領地,就快點離開吧,巡防的水族不一定什麼時候就會過來的。』
『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老人像是沒有聽見她最後一句話。『姑娘
是錢塘龍君的獨生女,母親雨師妾,出身蛇族名門……』
聽了這話,那少女雙眉一蹙,問道:
『你說這些是想做什麼?』她說話的語氣頗為嚴峻。
『東海龍王罔顧北海與錢塘曾有婚姻之約,要將女兒嫁給北海三世子。』
老人看著那少女。『妳就這麼甘願把自己未來的夫婿拱手讓給那位珊瑚殿
下?』
『你……』白衣少女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看起來不知是驚是怒。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
『殿下,』老人伸出手來,像是要引那白衣少女進屋。『小老兒有幾
句話想對殿下說,可否入內一敘?』
就在這時,少年身邊的婦人驀地大叫一聲:「不行!殿下!不能去!」
她說著便要朝那白衣少女衝過去,少年一時情急,伸手將她攔住,低
聲道:「這是夢,妳去了,會被捲進去永遠出不來的!」
話才出口,他便後悔了。
那個會被捲進去永遠出不來的人是自己也說不定吧。
婦人讓少年一攔,身子硬生生地頓住。而白衣少女像是聽見婦人的叫
聲,轉過頭來,只見她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彷彿受了什麼驚嚇;而老人的
形體逐漸消失,幻化成一個紅衣披髮的美豔女子,五指箕張,從後面勒住
了那少女纖細的頸子──
『妳想把他要回來吧?』紅衣女子微笑低語。『只要珊瑚公主回到崑
崙身邊,妳就可以把他要回來了。』
『把他……』少女的目光開始顯得有點迷茫。『要回來?』
『是啊,只要妳照我的話去做,』那紅衣女子低下頭來,說話的聲音
極盡溫柔。『蟠淵殿下就會回來的……』
「殿下!」這時少年身後的婦人大叫一聲:「那女人是個騙子!不可
以聽她的話!」
眼見那婦人就要撲上前去,少年連忙上前一步,再次將她攔下。就在
他踏出那一步的時候,身後有股起伏不定的波動襲來,他仰頭看去,這才
驚覺,自己與婦人仍在先前碰上海蜇的漆黑海水當中,甚至沉得更深了些。
紅衣女子不見了,而那少女的身軀無力地向後仰倒,白衣黑髮在漆黑
的深海中漂了開來,那蒼白的面孔和幾無血色的薄唇看上去幾乎就像個死
人。
「殿下!」
婦人掙開少年的手,衝上前去。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自兩人身後傳
了過來:
「你們在這裡。」
少年回頭一看,發現劍客在一隻青石獅子的引領之下,正朝這裡走來,
周遭深不見底的海水感覺起來簡直像是平地一般。
這也是夢嗎?
劍客朝少年點了個頭,之後看向那白衣少女與婦人。
「要我到『蜃樓』去的人……」他問:「是妳吧?驪珠殿下?」
那白衣少女慢慢地側過頭來,眼神仍顯得迷離而恍惚。
「你……」她問:「就是崑崙?」
「是。」劍客點頭。
「你見過……五姐了……」
「可以這麼說。」
「那……」少女勉力抬起頭來。「你為什麼在這裡?五姐呢?」
劍客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五姐說過,如果不是她父王……她是要跟著你的……」她的聲音聽
起來十分疲憊。「你不是崑崙。你要真是那個到東海龍宮向龍王求親的崑
崙,這回就該帶她走……」
「她就要成婚了。」劍客說。
少年偷眼覷了劍客一眼,只見他扠手而立,臉上神色淡然,彷彿那少
女所說的是別人的事,與他絲毫無涉。
一股輕微、幾不可察的戰慄感自少年心中爬過。
那個神情……很像是……
「長生不老有這麼重要……比五姐還重要?」那少女的表情顯得絕望
而憤怒。「你……你居然拿當年對付涇河那個老色鬼的『弱水』設下咒陣……」
那少女陡地直起身子,彷彿打算朝劍客衝過去。
「殿下,別說了。」一旁的婦人伸手扶著她的肩膀,喃喃勸慰道:
「您累了,先歇一會吧。」
「不……我……」
她一句話還沒說完,劍客走上前去,伸出手去,在她兩眼中心輕輕一
點。而那年輕少女在這一點之後,整個身體開始拉長、變形,那身珍珠色
的白衣緊貼著她的身體,化為閃爍著七彩微光的鱗片。
不多時,原地只剩下一隻長約七尺的白龍,偌大的龍身在漆黑的深海
中載浮載沉,看上去幾乎就像一條死去的水蛇。
就在此時,劍客問了她一句話:
「公子魈素來不做賠本生意,妳給了他什麼東西?」
「鑰匙……」白龍夢囈般地吐出一個讓那禿髮婦人臉色大變的答案。
「迦樓羅王的……鑰匙……」
迦樓羅王的鑰匙。
龍族,和迦樓羅族。
一瞬間,少年心中閃過稍早在海市見到迦樓羅的事來──白龍所說的
鑰匙和迦樓羅在海市出現、甚至公然兜售「弱水」的事有什麼關連嗎?
他想不出來。
「妳家殿下現在恐怕沒辦法離開這裡。」劍客對那婦人道:「妳和那
孩子先和我一起出去,讓她歇一陣子再說吧。」
婦人抬起頭來看著他,又看了沉睡的白龍一眼,之後無助地點了點頭。
※
之後少年與婦人坐上那隻與劍客同行的青石獅子,一行人往水面游去。
石獅看來笨重,但速度極快,不多時,已然來到靠近水面的地方。四
周的海水此刻顏色已然淡得近乎透明,然而他們像是給水困住了,任憑那
石獅再怎麼游,也出不了水面。
少年與那婦人坐在石獅背上,屏氣凝神,不敢稍動。大約一盞茶的時
間過去,少年身前的婦人突然說了一聲:
「先生,差不多是時候了。」
少年回頭一看,只見劍客伸手摘下胸口所佩的明珠,使勁朝空中擲出。
那珠子在空中畫出一道紅色光弧,它身後所帶出的軌跡像把利刃,將他們
上方的「水面」劃開了一道口子──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那顆明珠劃開水面的當口,劍客伸手揪住石獅
的頸鬃,一扯一帶,三人一獅自那道豁口中脫出了海水的掌握。
少年低頭看去,只見兩人置身先前陰森的密林之中,林中的一棵樹硬
生生地給什麼人撕裂開來,從這頭看去,那裂口當中滿滿是水,卻不溢流,
想來便是方才那奇詭的深海了。
劍客呼哨一聲,方才他擲出的珠子自裂口中跳了出來,而那道裂縫也
自慢慢合起,最後樹皮合攏,一切如常。
少年環視周遭,先前泛著青光的珠子仍是放在樹洞裡,但眼前的密林
似乎已然不是他方才經過的那一座林子。這兒的樹更高、更密,將林外的
天空與月色一併阻斷在外,路也不見了,腳下的土質溼軟,彷彿有什麼東
西就要打那兒冒出來似的。
『應真!』
少年正自不安,聽見這聲叫喚,回頭一看,只見一名身穿灰色道袍的
女子站在眼前。女子髮黑如墨,容顏似雪,在林間飄然而立,神色凜然。
『你來晚了。』她說。
『師父。』少年的目光向下看著那道姑的腳,那雙腳確確實實是站在
地上的。
他向後退了一步。
這是夢……是夢……
『我不是要你早點到麼?』女子道:『今天已經是八月十五,「太陰
鏡」就要失效了,你就隨陰司法曹上冥府去吧。』
少年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跳漏了一拍。
『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這四個字在他腦中炸了開來,一時間,他連那道姑的臉
也看不清了,滿腦子只想著這四個字,自然也沒注意到腳下溼軟的泥土當
中爬出了十來根粗長的藤蔓,正悄無聲息地爬上他的腿腳……
「應真!」
就在這當口,他臉上讓什麼東西重重地打了一下。少年回神一看,師
父和那陰森的密林全都不見了,只剩下濃重的白霧,站在他眼前的不是旁
人,卻是劍客和婦人。
少年看著這周遭的變化,顯得有些茫然失措。
「我……剛剛……」
「你把這個戴在身上罷,它應該可以稍微壓鎮這枕頭的邪氣。」劍客
說著將自己胸前的珠子摘下,掛在少年頸上。
「我剛剛看到我師父,」少年看上去仍帶著幾許迷惘和驚惶。「她說
今天是八月十五……」
「今天是八月初三。」劍客看了少年一眼,也未深究。「你戴著這顆
龍……龍珠……」
說到「龍」字的時候,劍客臉上突然掠過一絲古怪的表情,瞧他的模
樣,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快的事,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久已不復記憶之事來。
然而那神色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劍客很快就恢復了平日的模樣。
「……總之這龍珠應該可以幫上一點忙。」他對少年和婦人叮囑道:
「待會你們兩個緊跟著我走,別跟丟了。」
少年和婦人一語不發,只是惶惶然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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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未 部落格《月出‧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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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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