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過，要我等你回來……」
「我，願意等你回來，只要，你還記得我……」
戰爭那年，四處殘破不堪，多的是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人，但，這些都算幸運的人
，不幸的，在戰爭中失去了手腳、終生成了殘廢，卻死不了……
還有一種人，就是死人，在戰爭中成為犧牲者，沒有人願意當第三種人。
那年，政府徵兵，很多男人，不管老少，從十五歲到五十五歲，全都被派遣到戰場上
，那些人、並不是軍人出身，無疑在沙場上就是砲灰。
「請妳等我回來。」男人牽起女人的手，溫柔的說話，眼中充滿無限不捨，因為倆人
頃刻間，就要分離，這樣的亂世，生離或許即等於死別。
女人握緊男人的雙手，雙眸早已濕潤，兩行清淚毫不遮掩的、流出眼框，那是止也止
不住的淚珠，她、默默不語。
不知是無話可說，或者是、她說不出口……
「妳放心，我一定會回來。」男人，語氣堅定，握著女人的雙手更加用力，緊緊捉著
，並不放開。
女人，依然沒有說話，滿臉，都是淚水。
男人，也是滿臉的淚水、滿臉的不捨、滿臉的不安、滿臉的害怕……
直到男人踏出村莊外的前一刻，女人都沒有說話。
男人，去報到了，因為被政府徵兵，或許要前往異地打仗，所以他們分離。
全村的老弱婦孺圍聚在村子口，大家看著自己的爸爸、兒子、兄長、弟弟即將踏上不
歸路，都非常不捨。
聽說，戰爭無情到，被徵兵去打仗的人，都死無葬身之地。
村民臨時組成的砲灰軍隊，即將從村子口出發。
女人從老弱婦孺中衝了出來，在村民軍隊中，尋找男人的身影。
她，找了好久好久，臉色發白，似乎懊悔著什麼……
終於，男人在隊伍中看見了女人，瞬間，兩人的對望，彷彿也令世界停止了下來，依
然相對無言，惟有淚千行。
現實，總是殘酷，部隊依然行進著，沒有停下前進腳步，就像急著去送死。
女人高喊著「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女人跟著部隊行進方向，一直走著，一邊拭去
擦不完的兩行清淚，一邊又喊「我一定會等你回來。」
風，吹得好急；沙，飄得好高。
村子口，老弱婦孺的傷心，政府看不到，部隊裡的人，沒有人回頭，因為他們事出無
奈，多少人、想要回頭……
然而，男人聽見了女人對自己的承諾，女人願意等他，兩個人，即使獨排眾議，也要
相愛；兩個人，留在臉上的，除了兩行淚水，只剩下滿足的笑。
「我願意等你。」最後，這句話消失在風中。
部隊的影子，隨著時間流去，也消去在眾人的眼簾，再也看不見。
女人孤獨的望著遠方，部隊行去的方向，卻什麼都看不到。
但，她相信男人，因為男人說過，他一定會回來。
幾年過去，村子裡的人漸漸淡忘，但，戰爭並未因為時間流逝、而結束，反而愈演愈
烈，幾個長大的孩子們，一個接著一個被徵召了。
女人，還在等待男人的回鄉，常常唸著「你說過你一定會回來，我願意等你。」
漸漸的，女人和村子裡的人漸行漸遠，女人，常一個人待在兩人訂情的那顆姻緣樹下
，坐著，眼睛看著村子口，一盯就是一整天。
幾年過去，戰爭慢慢結束，只是，被徵召的人，除了村長的兒子阿三，沒有任何人回
到村子裡，男人也是……
為什麼阿三能回來？
不是因為他是村長的兒子，特權在戰爭中完全沒有用。
也不是因為他手無縛雞之力被放回，就算十多歲的小孩、在戰場上，也得拿起槍。
更不是因為他長得帥，長相並不會因此決定了戰爭的勝敗。
原來，他被敵軍斬斷了雙手雙腳，被政府放了回來，因為這種人、留在軍隊中，只會
變成累贅。
雖然免於一死，可是，他從此變成廢人。
無法行動、無法自行吃飯、無法工作、無法做任何事，能做的，只有說話跟讓人餵食
而已。
因此，過了不久，阿三趁家人不注意，自殺了。
阿三究竟怎麼自殺的，到現在還是個謎……
女人仍然整天唸著「你說過你會回來，我願意等你。」
仍然每天坐在姻緣樹下面，看著村子口，遠遠望著，沒有人出入的村子口。
日子，這樣一天過去一天，一年過去一年。
不知道，已經過了幾年了，戰爭這名詞早已離人們的記憶遠去，只有老一輩的人才知
道什麼叫作戰爭。
村子也變得很熱鬧，從前的矮房、一棟又一棟的變成了高樓大廈，沒有人記得戰爭的
模樣，也不敢再記得。
唯一不變的，是姻緣樹下，總有個女人坐著、望著已經變成觀光景點的村子口。
現在的村子口，是個觀光景點，人來人往，可是，沒有一個是女人想等的男人。
「那個阿婆還在耶！」觀光客聽本村的人說姻緣樹下有個阿婆，趕來看熱鬧，這個女
人已經頭髮斑白、滿臉皺紋、年華老去。
整天，等待著說過一定會回來的男人。
整天，嘴裡唸著「你說過你一定會回來，我願意等你。」
不論風吹、不論雨打，女人不曾缺席。
不管炎熱、不管酷寒，阿婆也不曾放棄。
阿婆在姻緣樹下望著村子口的事，變成了全村的傳奇，一代傳著一代。
現在，阿婆不知道已經幾歲了，只有幾個老一輩的人說過，在他們小時候，就看過這
個阿姨在姻緣樹下望著村子口了。
「你說過你一定會回來，我願意等你。」阿婆不管別人眼光，仍然唸著。
這一天，阿婆依然坐在姻緣樹下，看著變成觀光景點的村子口。
她，眼中帶著的、是滿滿的幸福。
她，臉上的表情、是淡淡的甜蜜。
她相信男人一定會信守承諾，所以，願意等她。
男人說過「我回來時，會在姻緣樹下等妳來。」
阿婆，不敢失去每一天能遇見男人的機會。
從早到晚，日復一日，沒有停過。
隔天，一個外地人，來到村子裡，是個中年婦人，看起來五、六十歲年紀，手中捧著
一個白色的盒子，不知裡頭裝著什麼？
「請問、姻緣樹怎麼走？」婦人向行人問路，指了方向，婦人一路往姻緣樹的方向前
進，表情看來謹慎，又惶恐？
婦人走到了姻緣樹，看到一個身穿白衣的女人，是那個阿婆。
「阿婆，請問妳叫作林笑嗎？」婦人輕聲問，打斷了阿婆喃喃的那句話─『你說過你
一定會回來，我願意等你。』
阿婆看著婦人，眼睛為之一亮，似乎看出了什麼，表情有些不同，點了點頭。
婦人輕輕嘆氣「唉。」把白色盒子放在阿婆面前。
然後，婦人打開了盒蓋，阿婆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張照片，是男人的照片！
阿婆滿是皺紋的臉上，已多了兩道淚行，滿框的淚光，暗暗啜泣，哭不出聲。
因為，在照片下方，是寫著『奠儀』的白卡，白卡的當事人，寫著『王峰』兩字，那
是男人的名字，男人，死了……
白卡的下方，是數百封的信紙，又讓阿婆淚濕了信紙。
是王峰寫給林笑的信，卻從沒寄出。
戰爭後，王峰失去右腿和左手，找不到回家鄉的路，在異地結婚了。
每個月寫一封情信，要給林笑，可是，戰前，家鄉沒有了住址，王峰寄不出去。
「爸爸，在死前最念念不忘的不是生下我、難產而死的媽媽，而是信紙上這個名字的
女人，他常說、我要回去、我要去姻緣樹，她一定在等我。」婦人眼框泛著淚珠。
阿婆看著信紙，一張又一張，敲動她的心，也同時讓她不能相信。
「上月前，爸爸因肝癌過世了，一百零四歲的年紀，過世應該是喜事才對；可是，在
他死前，卻告訴我，如果他死了，一定要找到姻緣樹，找到林笑。」婦人說。
『告訴她，不要等我，我回不到姻緣樹了，我知道妳一定還在！』王峰在人間的最後
一句話，說完之後，在婦人的懷裡安詳死去。
「我就知道他一定有苦衷，他說過他一定會回來，我才願意這樣等他。」阿婆已經九
十九歲了，村子裡、沒有人比她年紀更大。
「阿姨，為什麼、妳和爸爸都這麼傻？為了一個臨別的諾言，卻傻傻撐了半個多世紀
？」婦人哭得死去活來、肝腸寸斷。
不知是因為父親的死、或是為了阿婆長年的等待而感動。
『自從那天，我愛上了，相信妳爸爸也對妳說過。』這是林笑在人間的最後一句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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