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使人淪喪，我雖不是為了權力，但也向下墜落，起不來了。
經過數天，風颺召集了所有雷震一黨的官員，依照官職大小重新分等，
每人的職位提升，握有的權力增加，右丞相一位，由親附焰雲的德家得
去。
此舉震驚朝野，尤以太子一黨受到的衝擊最大，紛紛猜測北方用兵情況
有變，不少原本支持和談的大臣紛紛轉向，改為主戰。而風颺收集名單，
一筆一筆記下，這些偽裝成親太子的二皇子人馬一個個現出原形，而風
颺的重編官制，雖然將二皇子的人馬提攜了，但也安排的相對的官職壓
制，左丞相一位，便由我父親走馬上任。
風颺暗中囑咐我，拉攏黎羽一派，而昭綾最近聽說與楚懷鬧得不愉快，
也可以趁機挑撥，泱玉及楚懷都是死忠於焰雲，根本不能分化，凡襄則
不用擔心他會偏到任何一方去。
黎羽是個乖女孩，保持中立也只不過是因為不知站往哪一方，在經過我
多次拜訪，她愉快地接受加入風颺的提議，也願意提供她母親刑部尚書
的幫助。黎羽在宮中很寂寞，要的不過是有人陪陪她罷了，但昭綾就和
黎羽完全不同。昭綾是個自我意識極為強烈的人，個性更是直率，與她
柔婉的名字一點也不相符，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脾氣直來直往，風風火
火地，我想她與楚懷鬧僵就是這個原因吧。
如果她不要那麼尖銳的話，我想我會更喜歡她。
「皇嫂，容我問妳一句，妳現在是站在哪邊？」
「昭綾，妳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不明白啊！妳先前才與三皇姐約定要加入她，現在又為了大皇兄來
向我遊說，我真搞不懂，妳是站在哪邊的？」
「自然是妳大皇兄這邊，我是他的妃子啊。」
「喔？」她懷疑地盯著我。「但妳難道不知道，我是三皇姐那一派的？」
我笑。「全朝野都知道，妳對妳三皇姐是死心塌地。」
「那？」
「但是我知道，楚懷卻和妳不對盤。」
她謹慎的打量我，像是在評估。「那又怎樣？」
「妳知道，楚懷的母親是荊楚的公主，而荊楚近年來日漸衰敗，極需大
國來支撐輔佐，如果妳二皇兄和三皇姐得勢，妳想她會怎樣壓榨軒轅？」
「我相信這種事情三皇姐會處理的很好。」
是三皇姐處理而不是二皇兄？
眨眼間，我摸清這小八在想什麼了。
「昭綾，」我動之以情。「妳要想想，妳大皇兄對妳如何？他一向是很
照顧妳的，是吧？妳母親當年因牽連國子監事件而被打入冷宮，也是妳
大皇兄力保才得以出來，而妳三皇姐那一派的謀臣首推德文，而德文就
是當年害妳母親陷入囹圄的禍首。妳想想，妳的處境在那邊是如何尷尬？
再加上楚懷與妳不合，妳在那兒真能不被打壓的發揮所長嗎？」
「我與楚懷的私事，不會影響到我跟著三皇姐的決心。只是皇嫂，妳要
多注意，既然決心要幫大皇兄了就別再跟我們這些人糾扯不清，小心暗
箭哪！」
我有些頭疼。
焰雲做人還真是成功，這下我倒是被反將一軍。
「好，昭綾妳既然快人快語，那我也不客氣的問了。妳三皇姐是否真會
暗算對她不利的人？」
她一愣，想是沒料到我會這麼不識像的問。「皇嫂是在為妳自己擔心？」
「我何必擔心？」我道。「妳三皇姐的為人我是知道的，她很難不被人
喜愛，而也真的有那個能力，只是做大事的人，難免會有陰暗的一面啊！」
昭綾笑了，想是很喜歡我對焰雲的讚美。
「皇姐對這種事向來不在意，自然會有人幫她做的好好的。」
有人？是楚懷？還是泱玉？
「論心思細膩，我想應該是楚懷吧。」
「不，是二皇兄。之前二皇兄到北邊去打仗時，楚懷還挖苦他：終於卸
下奶娘的責任了。結果被皇姐斥喝他講話不懂尊卑，所以二皇兄的工作
最後都落到楚懷身上，還指名要我監督，讓他叫苦連天呢。」
昭綾笑著說，對楚懷受到處罰很是高興。
我逐漸摸出頭緒。
可見昭綾在焰雲那裡並不受到重用，監督這種事本來就是有名無實的，
雖然對象是楚懷，但若比心機，昭綾是萬萬不及他。但意外的是，負責
暗中解決棘手問題的，竟然是雷震？
我心裡複雜。
雷震是個我從來都沒想過的男子，只一眼，我就無可自拔的愛上他，但
我卻從來都沒想過，他也會是個心機深沉的人物。
如果真要與焰雲作對，我能狠下心對付他嗎？
不，我不能。
所以我現在陷入兩難，在恨與不恨之間難以取捨，一方面我是風颺的妻，
但我愛的人，是他啊。
我想到那個夢。
血淋淋地，卻真實無比。
如果……如果那不只是一個夢，那我想，我會碎了吧。
就如夢中被撕裂的蝶一般，無色的翅膀被染得鮮紅無比，像傳說中的一
朵盛開地，曼珠莎華。
一朵死亡的，花。
※ ※ ※
雖然遊說昭綾失敗，但她允諾她本人不會與我作對。
直率真摯，我就是喜歡昭綾這一點。
一點都不像皇家人哪。
北邊的捷報頻傳，都是鳳棲打勝有仍的好消息，焰雲藉著這一點，不斷
向風颺陳奏，請風颺盡快再撥給鳳棲兵糧軍資，好趁勝追擊。
風颺以聖上要鳳棲按兵不動為名，駁回奏議。
朝野引發大爭議，主戰主和兩派紛紛上陳意見，一時之間奏摺暴增，風
颺忙得夜不歸宮，父親奔走在朝臣之間，竟也無暇來管我，我更肆無忌
憚地往焰雲那邊跑去，說好了是探測敵情。
其實該站在哪邊、又站在哪邊是對的，我已經分不清了。
我是個懦弱的人，向來都是，風颺是我的丈夫，雷震是我愛的人，我該
怎麼選擇？焰雲說我果斷明快，但她可知，私底下的我常常要為了這些
事心情起起伏伏？我不夠狠，也不夠睿智，所以我只能為某人輔佐，而
不能自理為王。我的婦人之仁會為我在這宮中帶來什麼樣的麻煩？例如
今天這種局面？我知道我必須趕快決定，而我心中已經早有主見了。只
是，割捨不下啊……
我依戀我純純的愛，這是我十八年來第一次興起『想要』的感覺，但是
我不能。
我是太子妃，殷家的女兒，殷芙，是將來的皇后，更是軒轅宗廟裡面一
個被刻在皇譜上的名字，我有我的責任要背。
隨心所欲在這個世界裡啊，終究只是個夢想。
※ ※ ※
「皇嫂好興致，又從東宮裡溜出來啦？」
見到我來，焰雲起身相迎，在一旁的雷震、楚懷也站了起來。
「皇嫂。」
他們喊。
朝他們點點頭，我在雷震身旁的椅子坐下。
「是呀，宮裡好悶，都沒什麼有趣的事兒，我待在那兒，都快長霉了。」
焰雲大笑。
「原來皇嫂是無聊啊！我還以為皇嫂很忙，都沒時間找我們聊天呢！」
我忙道：
「欸，今天別說朝廷上的事，我整天聽著都覺得煩了。這樣吧，你們說
些宮外有趣的事給我聽好不？我都還沒出過宮呢！」
焰雲道：
「啊，是了。聽說殷老從不讓皇嫂出門，怕招蜂引蝶，碎了全京城男子
的心。」
「什麼招蜂引蝶？」我一瞪。「當我是花兒嗎？」
「皇嫂國色天香，當然是朵花兒啦！」楚懷笑道。
我轉向雷震。
「雷震，你說呢？」
他微笑。
「妳很美。」
焰雲叫道：
「二皇兄那麼木頭，也不會講好聽話，皇嫂，妳問錯人了啦！要聽好聽
的，找楚懷準沒錯！他一定用迷湯把妳灌得飽飽飽的！」
「皇姐！」楚懷慘叫道。「妳這樣說好像我的功用只有那張嘴似的！」
焰雲笑嘻嘻。「是呀！我就是這個意思。」
兩人拌嘴起來。
雷震和我都在一旁聽著。
焰雲三不五時就插個話兒給我兜，我都把話頭扔給楚懷，楚懷又扯往焰
雲，就這樣吵吵鬧鬧，時間不覺也過了大半。
我有些倦了。
說？不說？
「焰雲。」
「什麼事，皇嫂？」
「妳的提議，我拒絕。」
歡樂的氣氛倏地凝住了，焰雲三人停止動作，看著我。
「妳說什麼？」
直直地瞪著我，焰雲又問了一次。
我吸口氣。
「我、拒、絕。」
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我直勾勾地望著焰雲，焰雲也直勾勾地望著我，
我們對視了很久很久。
最後，我別開眼。
他們三人都沒有人發出聲音。
雷震面無表情，焰雲望著我像在沉思，楚懷瞪著我，唯一相同的，就是
他們都沒說話。
最後，焰雲開口。
「我真不知道該說妳有膽量還是該說妳蠢。」
我漠然無語。
「隻身前來敵人的陣營叫囂，是認定在這裡的是沉睡的獅子還是不會咬
人的狗？我希望是前者。妳真的不怕我們會撕了妳還是吃了妳嗎？」
「妳不會的。」
「何以見得？」
「我就是知道，妳不會。」
焰雲無聲的笑了笑。
「要吃了妳我多的是方法，理由我大可做得光明俐落不落人口實，妳明
知道，為什麼還來？」
我別過臉。
「我不知道。我來只是盡一個嫂嫂的義務，有什麼不對？」
焰雲楚懷雷震都是一愕。
我把頭轉回來，一個個地看著他們。
「我不知道。」
「妳……」
焰雲不知如何開口。
我起身，攏緊身上的衣裳。
「我要回去了，雷震，送我一程。」
語畢，我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裡了。
從今而後，我們就是敵人。
雷震追上來。
算他有良心。我暗暗想道。
搶在他開口前，我先問：
「你是來解決我的還是來送我的？」
他沉默半晌，才道：
「我送妳回東宮。」
我悄聲嘆息。
走回東宮的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著。
月明星稀，整個宮殿都在沉睡，只是不知道，裡面的人的慾望是不是也
會沉睡？
快要到東宮的時候，我開口了。
「雷震……」
初見面時，我對他連話都說不好，但我們相處融洽。而慢慢的，我已漸
漸能面對他而不害羞臉紅時，我卻要失去他。
無奈啊……
「嗯？」
「我想請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請你叫我的名字，一次就好，拜託。」
「殷芙。」
「不，不是這個。」
請你輕喚我的名……
「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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