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angelgrass:推薦這篇文章 211.74.176.41 06/01
那是一個禁忌的名字，古老的發音，失傳的語言，連含在嘴裡都苦澀的
難以下嚥。
百鬼夜行的京城裡，我一遍又一遍地喚著那個名字。
大夢不覺醒。
眨了眨眼，總算在再度昏睡前醒了過來。我聽見有人在喚我，用著那古
老的腔調，一遍遍地深情呼喚。
頭痛欲裂，記不得了，多少往事總盡付在一日比一日沉的深眠裡，怕是
連前塵往事也不見。
但名，是由衷記得的。
是誰在呼喚？用盡心力心血深情呼喚？
模糊的影像閃過腦袋。
京都。花香。無人。百鬼夜行。
心中驚駭莫名，卻只能沉沉地爬起身，及地的長髮被我踩得正著，腳步
一顛又摔回地上。
疼……
但湧上來的，卻是深沉的睡意。
啊，又來了，又要睡著了。
費力的將眼睜開，我臉朝紙門大開的庭院望去。
在進入深沉的睡眠前，我最後的印象是紙門外開得燦美絕豔的櫻花。
紛紛揚揚，落了一地嫣紅。
被囚禁起來的不只身體，連心都一併囚禁了。
長髮如雪，如月的臉龐瘦削尖銳，那眉眼深沉，見不著底，只有輕風撫
過時才能望見淡淡漣漪。
我攏著長髮，無聲地咳著血。
已到了日暮的年紀，但心心念念的仍是那喚了幾千幾萬遍的名，從青春
到蒼老，那人依舊如斯，而我已無法行走，無法目視，只能一遍又一遍
地，呼喚那古老禁忌的名。
為誰，深情如此？
總以為自己不說情，卻沒想到深情如許。總擱了千萬心事，朝朝暮暮，
只盼那名字的主人。
知道自己活得不長，卻沒料到竟如此短暫。
只有一個春季的生命，用盡生命綻放也只有三天時光。自此過後花落紛
飛，青春不再，只剩沉暮的乾枯入眼。
凝盡芳華，只為一刻啊。
再低聲呼喚……
懵懵地醒了過來，已是黑暗一片。
就著月光看窗外櫻花，驚駭地看見乾枯樹枝上已凝起薄霜。
我竟睡過三季！
也許不只，也許更久，我低頭望向自己的掌心，仍是白皙柔嫩。
這般昏睡已不知多少時日，非是能用「年」為單位的了。
記憶前的一切在此刻說來都太過古老，日子不斷消逝，只有自己年歲不
增，永是這副青春無害的模樣。只有自己知道，非是人的，才能活得這
般長久，這般魅人。
究竟是誰深情如許？心心念念地喚著我的名？
昏睡的這段日子，那人是否躲在暗處窺視？
伸出嫩白的細足，我開始在雪地上奔跑。百鬼夜行，成群的妖魅追在我
的身後，嘶吼著要吃掉我。我垂目，一點心神都不施給他們，只專心一
意地找，找誰在呼喚我的名字？
究竟是誰，深情如許……
一日咳過一日，冬日的淒冷將我折磨得維持不了原形。
記憶是雪，一旦憶起了就下得紛紛，那些有那人的沒那人的記憶紛亂不
堪，而我不願再去整理，去耗費心神。
我只是專心的，將那名字含在嘴中，用盡一生一世來呼喚，來期望，來
憑弔。
───我已耗盡一生一世！
微弱的氣息震動，讓我心驚。
彷彿下一瞬就消失無蹤！
山蒼老，水東逝，追不上，已是山窮水盡！
我在百鬼夜行的京都裡，哭喊著。
是誰……是誰……
懷念已久的低語喃喃輕飄在耳際，我很慢很慢地張開眼，望見思念了千
年的那人站在這裡。
「是你……」
無力的漾出微笑，如今的我已是沉重得提不起一絲半毫。我已太老太老
，花季一過就只剩葉萎枝枯。只可惜，不能讓他看見我的芳華燦美，只
有這身沉重。
能在死前見他一眼，我已心滿意足。
再無可戀。
原來尋得已久的，就在眼前。
紙門前的櫻花我已看了數遍，但直到這次，我才發現他的深情如海，是
呼喊了千千年年。
在我沉睡時，他是否也是這樣的凝望著我呢？
我走近，一遍又一遍的撫著樹皮，如同他喚著我的名般，深切思戀。
是誰？是誰？竟深情如許？
他看著我，安靜的笑了，我知道，我再也聽不到那心心念念忽喚我的名
的聲音了。
花落已成淚流盡，思盡方知情正濃。
而我，再也不能體會。
漫天掩地的昏睡感席捲而來。
我閉上眼……
當我在一個繁花乍盛的春日醒來後，我忘了我的名字，我的過去，腦中
所記得的，只有一大片駭人的白。
風吹髮飄揚，整個屋子捲起片片嫣紅。我雙手一捧，幾許花瓣躺在我白
皙柔嫩的掌心上。
淡淡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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