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我們共同有的男人－第三十四章
可以想像章魚是如何生活在黝深的海底的嗎？我如同它們一般在自己的世界裡頭
載浮載沉，偶爾藉由緊抓住石壁的縫穴來求得一個安身之所，沒有人能懂我，就
彷彿從沒人試圖去了解章魚何以在面臨危險時要吐出濃濃的黑墨，以逃離威脅的
壓迫。而我也是的，我不想屈就於一些表面的因素，來說明我為什麼在知道顧亞
鴻與平喬出遊後所採取的積極作為，但我有一點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當人們失去
理智的時候，所做的決定往往有失客觀，而流於表面，我從不明白在事件背後所
應蘊藏的意義，也或許因為如此，我其實受人擺佈，卻仍自以為聰明地沾沾自喜。
我在隔天一大早，很悠閒地，雖然這顯然是我自己刻意保持的平靜，我到了顧亞
鴻的家樓下，他們應該不會這麼早出發才是，我按了按門鈴，然後顧亞鴻開了門
讓我上去。
本來我的主觀推測，或許他會心虛地不敢讓我上去才是，我的推想他的床上不該
沒有其他的女人。是故當我進到他的房子裡頭，我十分不自然地觀察著四周，藉
以試著看出有沒有別的女人在角落裡躲藏的事實。
「妳那麼早來找我有什麼事情嗎？」他一貫地用溫和地微笑來面對我，然後他緊
緊地抱住我，彷彿我是他早晨清醒之後最佳的提神醒腦的東西，他熱烈的磨蹭我
的臉，總是這樣的，男人時常在早晨時沒來由地衝動，尤其如果他又是個年輕的
男人。
『你放開我啦！』我輕笑，但我沒有推拒，在男人與他另一個情人出遊前，適時
地剝削他的體力，竟成了我無聊的報復手段。
我們兩個瘋狂地在早晨八點多的他的床上，互相熱烈的親吻著彼此，然後汗水淋
漓的做愛，他像個孩子偶爾會在過程中濃重地喘息呻吟，有那麼一時半刻我會懷
疑，他是否真的完全清醒過來，知道他現在懷裡抱的是我李元婷。
「妳真的好可愛。」我們完事的時候，他側躺在我的身邊，從我的臉頰上方俯視
著我，他溫柔地玩著我的長髮，一下子把它們撥到我的臉上，一下子又隨意地把
它們放到我的身旁，然後用未刮的下巴輕輕搔刮著我的額頭，點點戲謔地在我的
臉上淺啄，像隻小鳥一樣，他恣意地在我的悲哀裡頭營造甜蜜。
『你愛我嗎？』我很憂愁地提出我的疑問，就像千百個女人或男人，在不確定的
時候所說的話語一樣。
「小傻瓜，我是最愛妳的。」他很深情的對我說。
『有多愛呢？像你愛其他人一樣嗎？』
他的臉色倏忽地轉為沉重，他最不想回答的應該是有關這樣的問題。
「妳在乎的都是那些表面的東西嗎？我們在一起相處的時光不都是美好的，為什
麼妳不如我當初所想的那樣洞悉感情真正的支撐因素在哪裡。」他看著我，用很
不以為然的口氣。
『我是人，自然而然會受到世俗的價值觀所影響，更何況愛情的本質是自私，你
如何要求我繼續愛著你，又要忍受著與其他人來分享你。你真的很殘忍……』我
說。
「人只能做自己當下行為的決定，我的確是最愛妳的，至少對於我而言，我沒有
必要對自己的思考作出什麼樣的推論或批判。而妳當然也是如此，我們不能只遵
循著彼此相愛的直覺，然後快樂的在一起嗎？外在的物質世界的反動，還有所有
的道德價值觀的束縛，是否讓人們更無法真的了解到自己內心所想，或根據性靈
所應直接順應而為的感動？」他坐起身來，在窗簾拉起的黑暗中點起一根香煙。
『人真的可以逃脫這些纏繞在自己週遭的所有事物？你的想法才真的過於天真，
我們在社會中所尋求的是他人的認同，幾千年前人類群居生活開始是如此，現在
高喊個人意識抬頭的世代也不會背離這樣的道路。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我內心的
掙扎跟痛苦，對你而言，你或許在這樣的玩樂中企圖尋求個人的自由，然而我卻
不是，我無法跟著你的行為而走，正如我並無法輕易地接受世人的批判。』我想
到了學妹辱罵我的言語，實際上來說，獲得世俗的評價與肯定，雖然不是那麼必
要的事情，但當被世俗所鄙棄的時候，那樣孤寂而痛苦的感受會瞬間扼住我的呼
吸。
「如果妳果真希望得到社會的認同，那妳告訴我，妳所需要的是什麼？」他問我。
『我只希望當你還繼續愛著我的時候，身心都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當你不再愛我
的時候，我不會再有其他的要求，那一刻就是我離開的時候，我從來都不認為你
會是永遠只屬於我一個人。』
當我說完這些話，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滾落在枕頭上，他走了過來輕輕抱著
我，他依附在我的耳朵邊想跟我說些什麼話，我卻早已聽不太清楚了，我依稀聽
到他說會給我一個承諾，然後我在他的房裡沉沉睡去。
在我醒來之後，我草草地抓起了他桌上為我準備的房子備分鑰匙，以及他說會出
門一趟的小紙箋，我哀哀地想起他終究無法對另外一個女人失約，就連我正待在
他的身旁，也無法阻止他的離開一樣，他的承諾真的太輕了，輕到我幾乎像看著
透過我掌中的陽光，那樣細碎而美麗，閃耀著金光卻總讓人抓不著。
by 王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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