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一支單人舞（38）
by 王筠 DearW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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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週末回到了台中，那裡的天氣很好，悠悠白雲高掛，甚至有些溫暖的
陽光照射在車窗內，精神上極度慵懶，也許是都市人的假日症候群，回到自己的
家鄉心情顯得特別放鬆。
「我不知道該跟妳爸媽說些什麼好？」何偉倫問我。
「自然地表現就可以了，你不用刻意做些什麼，在我的眼中你已經非常好了。」
我誇獎他。
他給我一個靦腆的微笑，火車行走在鐵軌上，喀啦喀啦的撞擊聲成為耳朵裡
的背景。他沒有說話，然而我聽得到他謝謝我的話語，從眼中化為冬陽照射我。
他側過身來隨手拿了外套替我蓋上，我的頭頂著他的肩膀有了睡意。我想，自己
肯定是幸福的。
準點的火車到達家鄉所在的小城鎮，外面因為一時到站而產生的人潮，沒一
會兒就全部消散。我打了手機給家裡的人，父親開了車過來接我們。一路上只有
點頭示意，短暫的距離中，三人皆無話。
「媽，我回來了。」剛進門我對著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母親說。
「伯母您好，我是何偉倫。」他說得客氣。
「你們都累了吧？先坐下休息一下。」媽媽的表情很溫和，我看不出她有任
何不悅的表情。
她轉往廚房裡，我跟著走進去。我們母女倆合力洗切了一盤水果，外面電視
的聲響開得老大，我偶爾探出頭看了看外面的情況，那兩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
個男人，兀自僵持在一邊，他們這樣正式見面的機會，這算是頭一遭，所以我想
會緊張也是必然的。
「大家來吃點水果。」媽媽說，「你第一次到我家來，沒什麼好招待的，真是
不好意思。」
「不會，不會。」何偉倫竟然臉紅，我在心裡覺得很好笑。
爸爸仍舊沒有太多的回應，在晚飯前的一個多小時，我們幾個人單純在聊著
天。
「你的工作已經算很穩定了吧？」媽媽問何偉倫。
「嗯，目前我的所需要負責的職務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是嗎？」媽媽微笑，「其實你們年紀都還不大，而且曉晴的工作也才剛起步，
現在，應該是你們年輕人好好打拼的時間。」
我別過頭去看媽媽，她的神情自若，何偉倫卻顯得尷尬。
「我在法院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我很不以為然。
「這麼多年來，感謝你對我們家曉晴的照顧。大家都是很要好的朋友，很多
事情也要為彼此好好打算。將來該怎麼走，只有你們自己心裡知道。但是，你總
得讓曉晴拿出一點成績來，否則我們又如何得知她是個能自我負責的大人了？」
媽媽擋回我的反駁。
我愣在一旁，看著牽動皮膚淺笑的何偉倫，他的表情僵硬得比哀傷更為淒愴。
「我知道了，我懂伯父和伯母的意思。」他回答。
爸爸站起身來要大家出去吃飯，他們在附近一家餐館訂了桌，這種拒絕人的
手腕，苦澀地讓人把眼淚吞往肚腹。我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心酸，在我最親愛
的男人面前，我沒有勇氣反抗養育我長大，疼愛我的雙親。
他們都是我最割捨不下的人，偏偏命運注定了我不能討好兩邊的窘境。
吃飯的筵席上，夾筷動碗細碎的吵雜聲，環繞在空氣流動的窒澀阻中。何偉
倫靜悄悄地吃了些東西，然後眼神望著桌面，並不看向任何人。我希望他能發現
我在關注他，卻是徒勞無功。
「今天就只能麻煩你，去我們這裡附近的小旅社休息了。」媽媽在晚餐後的
空檔對何偉倫下了逐客令。
「家裡不是還有客房？」我低聲向母親抱怨。她給了我一個冷漠的眼神，爸
爸跟著也有些不悅之色。
送何偉倫到那家旅社後，我們三個人回到家裡。
「妳一個女孩子家，也不懂什麼是羞恥，隨便帶人家回來過夜，我是不想當
著外人面說妳，妳還敢跟妳媽爭辯！」爸爸對我斥責。
「我不覺得他是外人，是你們一直不喜歡他。」我揚聲說話，「為什麼你們都
不肯好好的對待他？他是那樣好的一個人。」
「他或許是個好人，但我只有一個女兒，妳想拿自己的未來當賭注，妳也得
問過我們的意思！」我的父親至今仍舊不願意何偉倫，他的話語裡的堅持，讓我
只感覺到迂腐不知變通。
「妳不要再說了，這是我們能接受的最大限度，別再讓妳爸不高興。」媽媽
打圓場。
我幾乎是頭也不回地帶著行李衝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摀著自己的嘴巴，
用枕頭覆著臉放聲大哭，淚水潤漬成片，彷彿何偉倫的人正出現在我身邊。
苦痛並不能折磨我們之間的感情，絕望才會，這個世界上沒人能理解我對何
偉倫已經到了再不能失去他的末路。即使活著遠比愛著一個人來得劇痛，我還是
不願沒有他。
我在稍微鎮定後打手機給他，用不著痕跡的口氣問他那邊的情況。
「你睡了嗎？」
「還沒。」
「怎麼不讓自己快點休息？這樣你會累壞的。」我盯囑他。
話筒的另一端突然寂靜無聲，「對不起──」他哽咽地吐出這三個字，然後我
知道他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他們剛見到你，或許還不能接受吧？女孩子的爸媽都是這樣的，你不要放
在心上。」我哀哀地安慰他，雖然我心裡明白這都是假話。
我聽到自己深愛的人抽咽，在子夜來臨前，卻只能靠著觸碰不到對方的虛無
感，彼此心傷難抑。
我永遠也忘不了在我這一生當中，有一個男人可以像這樣無可救藥地愛我，
甚至寧願接受別人的鄙視與不合理的對待。其實是我該向他說對不起，但我不敢，
我怕一旦說出口，他會明白自己無法給我快樂，而這種誤解將使他從此失去愛我
的尊嚴，接著他就會離開我。
「明天我們就可以一起回台北了。」我說，「以後我們就在北部生活，我不會
再強迫你陪我回家，你說這樣好不好？」
「好──」
他說得很勉強，沒有人比我更明瞭他的難堪。愛何止讓人哀愁，它更使人變
得卑微。快樂的會更快樂，苦痛的就如同在漩渦中掙扎不能起，濃烈地抓著我往
下沉淪。
我頭一遭為了害怕一個人會因為無法承受而離開自己，那種全身發麻顫抖的
滋味，舌尖嚐到淚水鹹澀的無力感，終我此生也不能忘懷。恐懼瞬間吞沒我，我
好想他能留下，可是我比他清楚，他根本沒有理由這麼做。
當我們愛著一個人遠勝過自己本身，我們才總算明白讓一個人快樂就只有放
棄，原來是人世間悽絕的悲劇。學欣跟夏辰志他們相愛卻天人永隔，這種愛是黯
然的結局。但我與何偉倫能選擇的，卻只是不能再愛。
如果讓人失去尊嚴也要來愛自己，那麼不過是種自私。我們在乎一個人，從
不是只意味著愛情二字，超越其上的，是我們寧願成全他，即便最後我們僅能擁
抱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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