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一支單人舞（41）
by 王筠 DearW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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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幾天我苦勸何偉倫跟我一同到日本遊玩，他總是面有難色。
「真的不能嘗試掉開時間，或者是安排個休假什麼的？」我問。
「我有我的職責在，如果我把自己的工作丟下不顧，只會增加其他人的負擔。」
他說。
「你這根本是藉口，我知道你其實可以做到。每次有什麼事情不合你的心意，
你就是推三阻四，然後什麼話也都不清楚。你知不知道這樣讓我很難跟你溝通！」
我很不高興地抱怨。
「我沒錢，可以嗎？不是每個人都跟妳一樣事業有成，突然臨時有什麼計畫
都可以成行的。」
「我不敢相信，你竟然這樣說我。」我有點不知所措，「你原來是跟我計較這
些。我有說過你一定要動到你自己的存款嗎？你可以用我的。」
「我就是不想用妳的，難道我就一點尊嚴都沒有？」他苦笑，然後打開房門
離開。
我蹲坐在地上，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他說我沒給他尊嚴，那他明不明白全
世界的人都可以不諒解我，可是他不能，因為沒有了他，我寧願不要我自己的尊
嚴。我抿緊嘴唇，不想發出任何聲音，可是眼淚就這樣不爭氣地滾落在地板上。
我維持同樣的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窗戶外的黑暗更加悄然無聲，他
終於回來。
「妳一直坐在這裡嗎？」他把我從地板拉起來，扶到床邊。
我低下頭不發一語。
「對不起，我以後不會這樣說了。妳原諒我好不好？只是我的壓力真的很大。
連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我實在沒有辦法再去體會妳的感受，我是不是太容易
讓你受傷害？」他說話的神情使我悲傷。
「沒有。」我看著他，但眼神空洞，「你若是愛我，你不會總貶低自己。你
若是愛我，你不應該在乎別人的目光，而忽略掉信任我。你一直擔心會失去，難
道你從未想過，這才是真正讓我們漸行漸遠的原因。」
「我知道，但真的很困難，好困難。」他苦澀地說。
我突然對目前的情狀感到濃重的無力感，我們畢竟能共渡困苦，而難以共享
歡笑。那些不確定的日子，遠比現在這樣幾乎算是穩定的生活還要堅定數倍。我
覺得可悲，因為原本我以為我們能共同面對一切，卻仍是得向命運低頭。
接下來的時間裡面，我們可說是同住在一起的兩條平行線，完全沒有交集。
如果情感可以隱藏，那我們的樣子就彷彿從未相愛。
我不得不對學欣談論我們的狀況，我甚至拒絕了她日本行的邀約，我說自己
的時間排不過來，她明知道我寧願在台灣跟何偉倫大眼瞪小眼，也不願苛責我一
句不是。
學欣勸我：「男人該死的就是要面子，嘴巴裡當然都說不在意，一牽扯上這種
事情，麻煩的都是我們。」
「他在不在意我不想管了，為這件事我們爭吵那麼多次，我已經身心俱疲。」
「有機會給替他想點後路，如果妳離不開他，那只好妳得委屈點。他自己做
不來，難道妳也要放棄他？」她問。
「不，我不會放棄。我捨不得他。」我淒然。
學欣點點頭，她能體會我的無奈，我很感激她。
在她終於忙完所有的工作，帶著行李準備往日本的前夕，她詢問我一些事情。
「我爸媽想脫手一些在台灣不用的房地產。」她說。
「那意思是這裡也包含在內嗎？我跟何偉倫都還找得到其他住處，我們並不
會麻煩。」我不能再造成人家的負擔。
「我不是說這個。」她擠了一個怪怪的表情給我，「妳願不願意買房子啊？依
你們目前的經濟狀況應該是足夠承受的。妳可以跟銀行申請低利房貸，或者首次
購屋的優惠之類的，總之，妳真的可以慎重考慮一下。畢竟你們成家也要先有個
家才行。」
「讓我考慮看看。」我回答她。
何偉倫的定存單和存款都是由我保管，我看著他手頭上的錢，還有我名下的
一些可動用的部份，應該可以湊出一小筆頭期款來。突然，我覺得自己好像絕處
逢生，在另一個地方找到希望。
我偷偷瞞著何偉倫，與學欣安排的人到那間位於台北市郊區的３０坪不到的
公寓看屋，那兒景色清幽環境使人舒服，裡頭的傢俱和裝潢一應俱全。我覺得非
常喜愛，可是我知道那都是因為學欣的緣故，否則這裡的情況不會如此良好。
我特地撥越洋電話給她，她接起電話聽我說完，一個勁兒地咯咯笑。
「喂！笨蛋女人，妳笑啥？」我質問她。
「或許那是我家清不出，也賣不掉的輻射屋、海砂屋，妳這個冤大頭，買了
小心被騙。我是跨國詐騙份子，就算妳吃了虧，也找不到人求救！」她調侃我。
「我是認真的，妳別開我玩笑。」我嚴肅地說，「我不能從妳那拿這麼多，這
樣實在沒有道理。」
「算我一點小小心意不好嗎？妳果真不想欠我，那妳可以慢慢還給我。妳知
道我們就像姊妹一樣，這麼多年來，我不想跟妳分彼此。」她感性地對我說。
「謝謝。我不知到該如何說才好，妳是我生命中不可取代的人。以前的我都
是鬼迷了心竅，竟然還曾因為吃醋而討厭妳。」我歉然。
「妳說過的，不到不明白，我們也是經歷過這麼多時間，才總算瞭解到很多
事情的可貴。如果因為我的一點幫忙，你們能過得更好，那我也能夠心安。」她
溫暖的聲音從話筒傳來。
「我替偉倫再謝謝妳一次。」我由衷感激她。
「是好姐妹，這種話就千萬別再說，我不喜歡聽。」她故意打著哆嗦。
我掛上電話，想我此生何得何能，在生命的每個轉彎處，都兀自有貴人相助，
這算是我的福分，我非常知足。假我有生之年，我會償還他們所有人給予我的恩
情，但或許沒有也是好的，畢竟我還寄望來生，那時的我還想與他們相逢。
偶然想起學欣，我真不忍心讓她獨自一個人在外漂泊，但可以給她安定的人
已經遠去，這個世界再沒有人能夠守候她歸來。
我們年紀大了才會知道，有許多很重要可貴的人，都只會在我們年紀輕的時
候才會出現。並不是早來的就會好，不過就是當年的我們都不懂得掩飾彼此的情
感，我們用最坦然直接的愛憎面向對方，一起生氣，一起快樂，然後終於學會互
相珍惜。
這個歷程很久長，新認識的人往往沒有同樣的時間或者際遇，所以我們說酒
是陳釀的好，朋友亦然。只是，我們能相聚的時候不多，人個自有了自己的理想
要追尋，就非得容忍所謂親近的別離。距離遙遠，但心繫依人，就是如此細微的
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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