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一支單人舞（44）
by 王筠 DearW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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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誕節前，外面又開始充滿了年復一年慣性地商業化節日氣氛。我跟何偉倫
到市郊的大賣場選購了一株橡膠假樹，還有些可愛閃亮的小掛飾，我們四平八穩
地做些應景的事情，這是我們平凡生活中的浪漫。
才剛回到家門口，我的手機傳來了一通電話。我七手八腳地接了它。
「我是學欣。」
「我知道，我聽得出來。怎麼啦，想要回來嗎？妳得來看看我最近忙成什麼
樣子。」我說。
「我最近大概回不去，現在的檔期正滿，我抽不出時間來。」她回我。
「那好可惜，我準備了妳的禮物。」
「人不到，禮還是可以用寄的嘛！」她笑。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學欣的
聲音聽來有些茫然。
「我們都很想念妳，妳快回來。說好了，妳得當我的伴娘不可。」
「好，一定。」她答應我。
掛斷電話後，我跟何偉倫提到學欣給我古怪的感覺的事情，他只是看著我，
並沒有做其他的聯想。然後，他把所有的東西搬進去家裡放好。當我們坐在沙發
上，拆著耶誕樹，替它裝飾彩帶燈泡時，他才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對我說。
「沒錯，就是耶誕節前。我們竟然都給忘了。」他有點兒悵然。
「什麼？」我問他。
「記不記得辰志的生日？每一年他都說自己只能收到一份禮物，他常在抱怨
這件事情。」
「我想起來了。」
是的，直到今日，我終於瞭解到射手座的夏辰志是風，他給了學欣一個永遠
追尋不到的距離。在我們的幸福前面，還有人傷悲，這畢竟是種難以完美的缺憾。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自己此生最好的朋友也能得到幸福，然而，從夏辰志死去的
那天起，這就成為學欣內心裡再不能言說的傷。
平安夜，我們躲在台北家裡過節，我已經正式接到公文，將在婚後調回台中
地方法院。
我下廚做了白醬焗海鮮通心粉，還在餐桌上點了蠟燭，並且放了喬治邁可耶
誕節永遠的經典－《Last Christmas》，以及幾首快樂的節慶音樂。我們跟我肚子裡
的寶寶輕鬆愉快地度過這個節日，雖然我們都沒有宗教信仰，可是我們都知道，
實質能獲得的心理意義，遠比表面的象徵來得重要。
我撥了電話要給人在遠方的學欣一聲祝福，沒想到卻是怎麼也無人接聽。我
想她也許真是忙壞了，也沒有多想，就早早上床與何偉倫相擁而眠。
隔天一大早，我起床看到手機傳來一則簡訊，那上面只有簡短幾個字。
對不起。這些日子來，我知道自己不能沒有辰志。
學欣
我隱隱有些不安，沒想到，下午新聞的跑馬燈上，竟然傳來知名女星跳樓自
殺的消息。我看到螢幕上一閃而過學欣的藝名，我嚇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終於
做出了我不敢置信的舉動，在人人幸福的節日，她在上海自宅的大樓選擇結束自
己的生命。這一年，她才不過２７歲而已，我們竟成訣別。
所有報章渲染她的死亡，說她是本年度最讓人遺憾的巨星，殞落的星辰都曾
經在天空發出最動人的一瞬。她終究選擇了即便燃燒自己，也要跟隨夏辰志離去。
她的唱片公司，為她整理了一系列的精選輯，包含幾首她從未公開的歌曲。
當我先她廣大的歌迷，收到這份胡阿姨轉贈給我的遺作時，我幾乎是哭倒在何偉
倫的懷裡。
她巧笑倩兮的照片還在封面，人卻已乘風飄散這個深愛她的地方。如果，在
另一個世界，她能跟夏辰志相守，那不啻孤獨的她，最幸福的依歸，雖然有那麼
多的人，都捨不得她──
我要寄給她的禮物，退回到我的信箱，我帶著它來參加學欣的告別式。那時
的她，不過是幾把灰燼。細細思量，如果哀愁像塵，她的堆積起來，終究不如我
們為她落的眼淚那麼深沉，那麼冰涼，她在我們心上，流劃出無法遺忘的傷。
「最懂學欣的人是妳，對她來說，她一定很高興妳能來送她最後一程。」胡
阿姨說。她給我屬於家屬的致答禮，我卻感到無以名狀的悲哀。
這場告別式，不像是喪禮，我們都盡量想讓溫暖地她離去。我深信她正與夏
辰志相逢，我們應該為她歡喜，畢竟經過了這麼長遠的分離，他們終成眷屬，我
們應該為她開心。可是，不知怎麼地，我忽然發現自己真的思念她，好生思念一
個逝去的朋友，然而，她不會再回來。
「這個她會需要的。」我捧著學欣留在台北家裡的另一套禮服，她並沒有將
它帶在身邊，或許是她早就已經預測好了最後的結局。
「我幫妳。」何偉倫接過去。連同燒給學欣的紙錢紙紮物事，一同化為裊裊
輕煙飛散。
傳說裡，燒給往生者的東西，會捲起漩渦狀的煙塵，而那代表她正在這裡，
準備帶走所有人對她的不捨。至此以後，人終歸人，魂皆歸魂，奈何橋邊生死永
相隔。我幾乎看到她在澄藍的天空，對我微笑，她選擇了直接停留在某個點上，
那是屬於她對夏辰志的，卻不屬於其他愛她的人。我不敢責罵她，因為我比任何
人都瞭解她曾有過的憂傷。
「我跟辰志的父母聯絡過了，我跟學欣的爸爸打算將他們合葬在一起。他們
也沒有反對。」胡阿姨告訴我這個消息。
「嗯，他們會很感謝你們的，這是最好的安排。」我回答。
我不得不認同這個決定，兩個人終於相守，比冰冷地在異地尋找彼此還來得
使人高興，雖然，這種喜悅根本是酸的，從人的眼眶，經過鼻頭，再下心臟。我
無力地像是再也無法支撐，何偉倫勉強拉著我回去休息。我沿路由一開始的強作
鎮靜，終於忍不住飲泣，而至嚎啕大哭。
「別這樣，她不會想妳為她難過。所以，她最後是跟妳說對不起，而不是謝
謝妳。」何偉倫提醒我。
「我知道，可是她明明說要當我的伴娘。她曾經是那樣堅強的人，偏偏還是
過不了這一關！」我覺得自己被辜負了。原來，我也有忌妒夏辰志的一天，他讓
我最好的朋友直接選擇與他離去，而不是顧念我的牽掛。
「他們也算是不會分離了。」何偉倫安慰我，「她總是這樣，一個人想到哪就
到哪，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們不能強留一個人獨自面對寂寞。」
「她並不寂寞，只是，她放不下夏辰志在沒有她的地方孤單。說好了，我們
四個人永遠是朋友，再也沒有別離，然而，他們兩個卻先走了──」我淒然，「有
時候，不是要天長地久才叫做幸福。」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即使短暫的也都能是愛情。
不懂得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人生命中共同的無奈。知道了，方知悔恨，就算
做再多都無法挽回過去的遺憾。在忘記以前，我們踩踏著往事的軌跡獨行，那不
過是自傷，可惜，不是每個人都支撐得住那種苦楚。擁有後的失去，總讓人無比
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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