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腳
by 王筠 DearW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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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一點關於身體上的考量，純粹就只是喜歡半夜起來喝點小酒罷了。有
人說睡前喝點酒幫助身體溫暖而且好入眠，可是對我來說，想喝酒的情緒會從我
的大腦蔓延到我的四肢，然後騷動我的神經使我從睡眠中醒來。
半夜喝了點酒，反而是更不容易再度睡著了。每當我清醒看著牆壁上的鐘緩
慢移動，我就想起了那段身邊還能夠躺著一個人的日子。
「妳睡不著嗎？」沈晨恩問我。
我並不是在失眠的過程中，非得再拉一個人來陪伴的惡劣傢伙，但是他就是
會醒來，接著坐在我旁邊體貼地跟我說話。
「泡杯牛奶給妳，讓身體暖活了比較舒服喔。」他說。
『不用了，我怕胖。』我微笑拒絕他。
在我們剛相識的那一年，他是個很有希望以及前途的小醫學生，所有美好的
未來憧憬在我們腦海中浮現。
而我是個在二流大學唸著完全沒有興趣科系的學生，關於理想抱負其實從來
沒有像他一樣讓我深刻。
雖然他絕對不是一個會阻擾我追尋夢想的人，相反地還會支持我去努力達
成。可是我卻沒有遠大的目標，對我而言能跟他在一起是我生命裡最大的幸福。
我們一同渡過人生裡面青春的那一段歲月，他陪伴著我成長，我陪伴著他的
寂寞。所有的悲傷在兩個人的支撐下，可以減到二分之一的程度。
「畢業後我想去當外交役男。」他對我說。
那種當伴侶有著崇高理想的時刻，你才會驚覺自己的卑微跟渺小。
沒有一句可以試圖挽留他的話語，因為我的心願在他的抉擇裡只有成全。
時間是足以試煉彼此的關係，但卻無法保證會有個完美的結局。
『你去吧！我會等你的，無論如何這都是你的決定。就因為是你的決定，所
以我不會反對。』
話雖然說的很誠懇，我的心裡開始產生了一點不安的情緒。也許是距離，也
許是被要求等待的埋怨，很多以前看不清楚的事情，慢慢地在這段時間裡面讓我
反覆思索。
是這樣說的吧！如果真的很愛對方的話，連自己也是可以放棄的。
然而，我在我與沈晨恩的愛情中間，似乎沒有這種看起來很微妙的東西。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過去找你。」我在給他的一封信上這麼說。
工作的排假，捨棄了去日本遊玩的計畫。我扛起了包袱往幾千公里遠的一個
小國而去。轉機再轉機，漫長的路途只為了見他一面。我不曉得當他看到我的時
候會不會真正了解我內心的想法，這本來就是一種賭注。我們需要一點依靠才能
發現極度需要彼此，所以我千里迢迢來到這裡為的只是喚起他的感覺。
他看到我的第一眼，笑得很靦腆。我知道很多東西並沒有消失，只是人一旦
太習慣於某一種感覺，自然而然會覺得那些一點都不重要。
當有愛情的時候，我們渴望自由與夢想。當失去愛情的時候，我們又會感到
遺憾，因為從來我們就不能拿後面兩者去換取愛情，但卻可以為了那些來放棄愛
情。
『我來看你，是想告訴你我沒有放棄等你。』我說。
沈晨恩在我的懷抱中留下眼淚。相逢的喜悅就應該全揮霍在快樂的事物上
頭，太多的悲傷反而模糊了互相守候的目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妳，但我真的很感謝妳。這是我最想要說的話，當然
我沒有停止過對妳的思念。」他跪在貧瘠小國的土地上，用著很溫柔的言語對我
說。
我以為當我們經歷過這些看起來很煎熬的事情，所有的不安與等待都會有了
回饋。
他回到台灣時輕輕地對我說，我們住在一起吧！台北的物價不便宜，如果可
以的話，現在由我來照顧妳。
我知道我們的路途從此開始就合為一條線，他與我的人生不會再有分離。
在我們同居的兩年裡，那是我們彼此最快樂的日子。沒有太多的煩惱，有的
只是兩個依賴彼此的身體。他的體溫是寒冬裡最溫柔的包覆。
「妳睡不著的話，我聽說暖腳有很好睡喔！」他把我的腳丫子放在肚子上頭，
冷得咯咯笑。
『不行，不行。這樣你會感冒的。』我把雙腳從他的身體上抽回來。
「妳會害羞啊？老夫老妻了，還這麼害臊！那不然我去放盆熱水幫妳泡腳
吧！」
他端了一臉盆的熱水，在溼冷的台北冬夜裡為我暖腳。我很喜歡他的手掌摸
著我腳踝的觸感，那是用來救人的雙手，卻是我生命裡最溫暖的支柱。
可是人生裡面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我們沒有持續這種具備小小幸福的生
活。
我待的廣告公司為了西進大陸，希望公司裡頭一些中階員工可以外派到那裡
去當主管。我被要求一同前行，對一個即將被寄以厚望的員工來說，能獲得這種
機會比什麼都還來得可貴。
我想起了在初交往時所有的流言蜚語，有些人認為他比我優秀許多，我們的
愛情裡面是我一直苦苦地想追趕他的世界。
是因為長時間的等待，所以我被他的家人認同，但這不代表我們就是站在同
一個水平面上。愛情失去平衡的時候，就必須有人一直犧牲來達到成全。我想當
個匹配得上的女人，我不想輸給其他人。
「一定要這麼堅持不可嗎？我們的生活不是過得很好，而且我根本不需要妳
再去多賺些錢啊！我可以養妳，妳不明白我們現在的幸福有多得來不易嗎？妳不
要把一切都看得這麼二分法，如果妳真的有實力，在台灣妳也可以有很好的發展
呀！」沈晨恩在一開始就沒想到支持我的決定。
『我給你追求自己理想的權利，那我呢？你有沒有想到我是不是也有人可以
這樣支持著我？』
我們大吵了一架，然後沈晨恩邊哭泣著邊希望我不要離開他。
在這件事情的選擇上，我只能夠維持著原來不變的軌道，我沒有放棄他到大
陸去發展。
可是很多的不以為然逐漸產生，我們都以為事情一旦過去就會完全風平浪
靜，然而該存在的一直都不會離開。
沈晨恩的母親拒絕了他想要成家的念頭，理由是他的事業還沒有穩定。
我明白他的母親還沒能完全接納我，對於一個自己得意栽培出來的優秀兒
子，要輕易拱手讓人其實沒那麼容易。所有的理由背後都是不喜歡我的藉口。
他的母親不只一次幫他安排跟名門女孩認識，沈晨恩是個很爽朗的大男孩，
當他告訴我他家不尋常的舉動時，我從來沒有一次表現出不愉快的表情。所以他
也不會對我隱瞞。
「我媽真是個怪人，妳不用擔心啦！我可是百分之百的專情男人。」他說。
是的，我知道沈晨恩是這樣的人沒錯，可是我也知道當面臨最後抉擇的時候，
要犧牲成全他的人會是我。
他很專情，但他不會放棄自己的家庭。
我明白這種門當戶對的事情在現代人耳中聽起來很愚蠢，然而沒有真的遇到
這種問題，我們永遠不會發現，原來愛情是如此渺小的東西。
我們可以否定所有的事物，卻不能連自己都否定了。我如果失去了自己的尊
嚴，我就沒有愛人的權利。
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或許單純地我只是想追上自己深愛的男人。我不想讓
人家認為他身旁的女人是個沒有用的傢伙，所以在公司極力遊說下，我前往了海
峽對岸的土地。
只是當我以為我可以為他而等待，他也一定可以的時候，我才不得不承認，
這種事情永遠不能夠擺在天秤兩端來衡量。
我等待他的時間，跟他必須要為我付出的是完全沒有相關的。因為我們從來
沒有對等過，他的等待比我的重要太多，就是這樣簡單的思考而已。
他需要的是一個小女人，我這種為了匹配上他而可以讓他等待的人，其實完
全背離了他的規劃。
「妳去選擇自己想要的道路，我並不阻止妳。」我終於明白他的言不由衷。
沈晨恩在我離開他的一年後，認識了一個同在醫院工作的護士。我不知道這
是否合乎他母親的要求，不過他們在半年內就結婚了。人會因為不喜歡一個人，
而否定他的全部。當初的我是這樣被排除在外的，我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我沒有埋
怨他母親的理由。
我知道他要的不是跟他一樣優秀的女人，他要的是能夠完全支持他決定的人。
在異鄉的住所，當我一個人孤拎拎地望著窗外燈光點點，我就會想起了那個
在我失眠的夜晚裡溫暖我內心的人。
他的身影沒有模糊，可是沒有了他，好像會愈發讓人寒冷起來。
我可以孤單的一個人，卻無法忘記兩個人時的溫暖。
現在我最需要的是讓自己睡著的方法，所以依靠一點點酒精是人家告訴我的
幫助入眠的偏方。
我不知道這有沒有效，只是久而久之這變成我的習慣。
沒有人暖腳的日子裡，至少還有一些的熱度可以傳達到我的胃部。
原來夢想不一定遙遠，可是當我們犧牲了既有一切去追尋的時候，那些過往
的美好，就會一直提醒我們，我們離開原點有多少距離。再也不能回去了，所以
才會有無限的遺憾。
我閉上眼睛，想著沈晨恩的雙手。我感覺到他還緊緊抱著我。我還能看見我
們一起擁有美好未來的日子。
只是，那個世界裡永遠只有他的夢想，沒有我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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