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映像十六
迎新晚會上
綜合大樓301
腳踏車以很緩慢的速度在月光下慢行著。路人相對於弦彥的這台慢車,應該是
緩慢的往前方移動吧。心情那麼的悠閒,倒也不在乎趕路的事,左探右看,小
椰林道兩旁的草叢黑得輕鬆,初夏的夜蟬鳴早起,空氣涼裡頭帶悶,一過嚴冬
便輪夏;就是見不著春天的影子。傍晚僅剩一點亮,弦彥邊騎邊瞧著來往的人
啊,狗啊,有點認不出來。腳邊不急不徐地採,單憑平衡感慢慢前進。連月亮
在頭頂上都給追過了。
『等著領兵單的日子不遠了哪。』晃眼,迷迷濛濛研就所最後半個學期也過了
。不是太過強迫的理由底下,弦彥沒打算繼續念博士班,填完課才發覺,總共只
有一個期中考。論文也過了,等著畢業而用不著忙課業的日子讓他手腳慌了起
來;就算把圖書館理一整排小說讀完 ,然當兵之前,還是不知道得做些什麼。
弦彥不由得看著身邊準備出國考試的同學們而慌亂不安。
在無法看透自己的未來的複雜情緒之下,老友突然來了電,丟他一個沒輕重的
擔子,說是安排時間回社團,去給新進的學弟妹指導,順便傳授些演奏手法、
唸大學心得之類的事情,他當然是答應了。一方面生活正逐漸沒了重心,總不
能老是擱著手腳不做點事情。
而且至少在花點力氣忙著應付新社員的時候,就算社團的事無關緊要也好,弦
彥可以暫時忘記自己內心的失落感。也可以沖淡與她分手兩個月的記憶。
腳踏車停靠在綜合大樓下。今晚好像是迎新晚會哪。
與平常弦彥一個禮拜上三門課的情形一樣,上課時間少的珍貴,他總是會早到
些。大概時間還早,除了台上正忙的幾個幹部之外,聚集教室只來了五、六個
新進的社員。大家彼此先互打過招呼,然後是老樣子,坐下來跟身邊的同好興
致勃勃地聊起天來。這種一相見就打馬上破陌生的熱心,也許只有在社團裡才
看得到。那些才剛認識的傢伙無條件似地大方談論起來。
弦彥挑了教室最後一排的門口位子,靜靜地坐下。每一有人走進來,他臉上就
微笑一次。看那些滔滔不絕的傢伙,突然想起自己當年也是在迎新晚會上,就
幸運地認識持續結交三年的兩個死黨。三個人是當天晚上就決定組個BAND的。
弦彥負責Key。
當初是應該有機會持續努力下去的,但他們卻無處可進。差一點就要進全國決
賽了,三個中的一個竟被二一,夢想活生生的被打醒。付出的代價不可以說不
少,弦彥自己差點也翻了船。遠在高雄的老家是作農的,十畝多一點的地頂多
種些應時蔬菜,雇了三個附近的長工,颱風一來又得泡湯。總是沒有餘力讓他
重來的。玩音樂是他自小的夢,而那終究不過是個夢罷。弦彥至此不再多想,
太多瘋狂努力的往事早已拋諸腦後。變成空虛的一笑置之了。
教室裡慢慢坐滿了新社員,湊合一算也有百多人。因而弦彥也坐在門口微笑了
不只一百次。而那裡頭多半也有些只是想來看看"社團"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還
未深入了解就會逃之夭夭,光湊熱鬧的新生們。不過倒是有個女孩在進門的時
候沒神往弦彥身旁跌了一跤,弦彥還來不及對她微笑便趕緊把她扶了起來。女
孩眼裡有靜靜幽幽的藝術氣息。敏感的弦彥直覺了應該是從小練鋼琴的那一類
人。『對不起。』女孩說得很小聲含蓄,避開他的眼光。看上去多半有接觸音
樂的才會有動機來這個社團罷。不像當初他的目的只為了耍帥而已,到頭來竟
弄得比誰都認真。
總之教室裡就是鬧哄哄,沒有一個人不講話的。突然燈光一暗,四周就理所當
然的靜了下來,燈光集中在台上。原來幹部們策劃了一個短劇,演的是森林裡
的童話音樂劇。重點倒不在故事情節上,而是放在幾個一邊表演森林動物的幹
部們,手上一邊拿著樂器吹奏出來悠揚而清爽的配樂。長笛、口琴、手風琴、
木吉他與響板的熟練搭配,的確把森林的情境描繪地神話般美妙。霎時親近卻
又馬上逃離的逗人音符蹦來蹦去。最難得的是樂器間節拍配合的恰到好處,一
點空隙也沒有的緊密連貫而精彩無比。表演完後燈光漸漸暗下,不知道哪來的
藍綠色投影燈晃動佈景道具上面。台下愣了一會兒才記得鼓掌。彷彿做了個森
林的美夢剛醒般陶醉。
此刻台下的新生們莫不被現場演奏深深憾動。每個佩服與欽羨的眼光射在台上
的學長學姊身上。氣氛、輕鬆弦律與燈光控制的好極了。弦彥對這樣的場景感
到熟悉。好幾屆迎新他也這麼規劃過,沒有不當成一種正式表演那樣的齊力認
真地忙碌,是不會讓工作夥伴們留下美好回憶的。晚會的主持人換上晚宴西裝
,他能言善道,大膽而毫無贅詞,簡單地把場面吵得挺熱。接下來幾個與台下
互動式的問答與猜謎小遊戲也不時傳出哄堂大笑的情況。弦彥與幾個社團幹部
也跟著點頭笑了起來。預先準備的餅乾發得一包都不剩。氣氛是炒熱了,情況
算是順利樂觀,但往後能收到多少效果,就不單是一個簡單的晚會能決定的。
『你們這樣一次吸太多新生也是挺累的。』弦彥的學弟,上一任的社長,這次
也抽空來捧場,嘴邊吃著餅乾一邊咧嘴笑著說。
『哈哈,其實只要大家玩得高興就好了。辛苦歸辛苦,這便是社團的目的了。
』站在他旁邊,負責策劃一系列迎新的新任社長學弟這麼附和。
『接下來的節目是,邀請我們今天晚會唯一僅存的老骨頭,傳說中的"閃
靈Keyboard殺手"------得過很多,很多很多獎的弦彥學長出場來為大家隨便講
幾句話!!』主持人此刻這麼說著。突然被邀了上台,弦彥趕緊把一口餅乾吞
了下去。推了主持人一把。『我沒得過什麼獎,大家別聽他胡說。』弦彥挺著
麥克風說道。
事實上社團的人都清楚他們以前是校園比賽的常勝軍,一度被指導教授贊作天
才。但弦彥總不喜歡被獎盃加諸在身上,當作徽章般的印記如此負擔的麻煩感
覺。玩音樂的人,到底只渴望底下的聽眾會恰適有其來,對演奏的人有一剎那
的感動與肯定就夠了。很簡單的動機。
弦彥上了台,一時也摸不清頭緒到底要說些什麼,只能邊搖頭邊騶幾句發生在
社團的老笑話,儘管台下有人聽了笑了,他倒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說得好笑。恨
起自己沒能像主持人那麼能言善道,氣氛總不能被自己這麼一搞就冷場了罷。
他也不想在這快樂的晚會當頭,倚一個學長的身分在新生面前賣老。就在這麼
猶豫的當時,主持人在遠處突然冒出一句話:
『其實,剛剛先前的音樂劇表演都不算什麼!也別聽弦彥學長推辭了,我想請
學長來SOLO個一小段?聽完就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得過獎了!』隨即起鬨的聲音
四起,連一旁社團的幹部學弟妹都強迫鼓掌了起來。
『大家想不想聽學長SOLO秀?』主持人看到弦彥苦笑搖頭,又逼問了一次。
『想!!!!!!!』
『哎。沒事先知會我啊。這麼整人。』弦彥心想。看來是沒得避了。
『學長,很可惜今天教室裡沒有帶Keyboard,只有一把木吉他,可以嗎?』
『哎。我隨便彈,大家隨便聽好了。點歌罷。』
『太好了!!』兩三個學妹叫著。
『燈光請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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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吾的愛!千萬別把藍天比做我。
我是灰冷黯淡的陰天。
僅管愛著妳所想像的,水藍色的青春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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