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不懂他在說什麼。
但我仍然讓他們照顧我的生活起居,除了睡覺我會回到自己的住處,其他時間我幾
乎和他們倆兄妹一起度過。
妹妹叫櫻蓉,哥哥叫方戎;這些日子,櫻蓉上班時我總會和她一起到誠品,獨自看
書到她下班後再回到相片館。
為了日子過得規律而且悠閒,我乾脆向公司消消灑灑的請了兩個月長假,把兩年來
沒有缺席過的累積假日一次給放掉。
當作是自我的補償,我這麼打算。
方戎很安靜也很沉穩,坐在電腦前一次就是好幾個小時,我知道他大多都是寫書,
滿滿的文字,反映他所有想說的一言一語。
對著他的徹面,我時時迷惘,因為他專注的神情如同我記憶的那個人,我分不清。
這一回,我又迷惘。
「怎麼?」他從電腦前抬起頭,用最常見的問句問我。
調過頭。「不,沒什麼。」
「… …」
這次他不如平時的態度笑笑將視線轉回螢幕,而是無語的看著我。
「怎麼?」我學著他的問句。
「妳想不想對我說說妳的心事?」他第一次開口問我。
我驚訝不已。
「我常在妳的眼中看見情緒。」他指指我的眼,「是一種思念,我很好奇,妳願意
告訴我嗎?」
我知道,我應該迴避掉。
為了保護自己,為了拉開自己與人群的距離,我應該拒絕他的提議,但是,我沒有。
「…曾經,我有一個很愛很愛的人… …」
***** ***** *****
曾經,我很愛很愛他。
那個我用生命與他相輔走過七個春夏,心中最重要的他。
能夠與他相遇,簡直是一種不可思議。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奇蹟--對我來說。
那一年,我在北海角懸壁,再向前一步就會葬身大海,但我沒有害怕過,甚至期待
解脫。
「在往前,妳可以遇見很多人。」
一個陌生的嗓音,這麼說著。
我轉過頭,看見他抽著煙,一個我不以為自己有與他交集過的人,「遇見誰?」
「我的爸媽、我的兄弟姊妹,還有我的妻子。」他深深的吸口煙,再吐出過濾過的
煙圈,「空難,全死在這一片大海裡。」
「你不難過。」他簡直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歷史。
「難過,當然難過。還曾經想過跳下去陪他們一道走黃泉,畢竟人獨自生在這個世
界,太孤單了。」說到這裡,他笑了笑,「可是我死了,誰來替他們安墓碑?我不想讓
他們連死都死得這麼沒人重視。」
「這簡直是藉口!」我鄙視地說。應該是怕死所以才找這麼多的理由吧!
「藉口?也有可能喔,我這一生走來讓人失望太多,他們說不定還比較希望我下去
陪他們。」他聳聳肩,又吸了一口煙,「妳想尋死?」
「不干你的事!」我倔傲的轉過頭,發現自己原來與他攀談太多。
「既然妳想尋死,那麼就把妳的生命交給我。」他吸了最後一口,將煙蒂丟下岩上
踩熄,對我伸出右手。「反正妳都要死了,應該沒有關係了吧。」
「你要我跟著你?」我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的大手。
他卻毫不猶豫地點頭。
「為什麼?」
他一手拉過我離開那個危險地帶,「我太寂寞了。」
***** ***** *****
這是我與他的第一次相遇。
當天他脫下我的鞋,搜出我預備的遺書擺在懸壁邊,然後開著車載我離開,來到了
南台灣。
與我原本住的地方是完全相反的位置。
「妳就當作,妳從今天之後就死了。」他這麼對我說。
我也這麼打算的。那天後,重新活過。
他只有獨自一個人,父母留給他的遺產讓他就算不工作也暫時不會餓死,但不是大
富,只能叫小康。
他還有一棟公寓、一塊地,他分租出去,靠著收租金過日子。
我就這樣跟著他定居了下來,不用朝九晚五,生活很簡單也很悠閒。離住處走個半
小時是一片私人海灘,他喜歡偷溜進去看海,吹一整天的海風。
和他生活在一起,我也開始喜歡看海。
窩在他的身邊,總會聞到淡淡的煙味和不斷往臉上吹拂的海鹹味。
但除了第一次見面以後,他就不曾向我提起他的家人。即使我知道,他愛看海的原
因,是因為思念。
「你還記得他們嗎?」一回,和他坐在海灘,我忐忑的問。
「他們?」
「你的家人。」
他看著我一會兒,然後點燃煙。「不可能忘得了的,那些回憶,除了…他們長什麼
樣子。」
「什麼意思?」我不懂。
「我無時無刻都在回想他們說過什麼話、因為聽到什麼而笑、因為什麼感動而哭,
這一些我都記得,但是日復一日,卻對他們的五官感到越來越模糊,有時,還想不起來
他們的模樣… …」他望著天空的雲用吐出的煙蓋住眼前的藍,然後才用無奈的笑容面對
我,「妳有過這種經驗嗎?」
我搖搖頭。
「沒關係,這種經驗不好。」他說。
「我只有努力地不去回想過去的經驗。」我回答。
他無語的笑了笑,又轉過頭去看海。
我不服氣,將他的頭轉面向我,附上唇,嚐到濃濃的尼古丁味道。「我不是孩子。」
「我沒有把你當作孩子。」
「你有。你把自己說得很滄桑,說得一切好像我都不懂。」
「妳是不懂,這種的痛妳本來就不會懂,一夜之間失去所有的親人的感受妳當然不
會懂,從此以後只能接受卻沒有機會反駁的無助妳是更不會懂!」他胸膛大肆地起伏,
押著聲低吼完,他趕緊顫抖著手緊接的不斷吸著煙。
第一次,我看到他如此失控。
「所以你才寂寞,你才會願意留下我。」我哭了,狠狠地流淚,「我問你,你還記
得你的妻子嗎?」
他撇過頭,自顧自地抽煙。
「我問你,你還記得你的妻子嗎!?」我站起來,大聲的質問!
「不記得!不記得!妳到底想要幹什麼!?」
「我要你抱我!」
我不顧一切地吼出來。
眼淚,一滴一滴不停的落。
他看來是呆了,我咬咬牙,蹲下身子,再次送出我的吻,主動挑起他的慾火。
夕陽漸漸地西下,從焰黃到橙紅,最後只剩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那時我十七歲,那
一夜,我將自己完完全全地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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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雲無月光的子夜裡,在位元與位元的間隔,│
◣│├┼┴┐趕在夕落之前追逐、橙色裡的沉默、趕在黎明之後迷茫。└┴┬│◤
┼┬┘┼中正築夢園─┬┘在那初光的發端裡,輕輕呼喚。─cd.twbb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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