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是夏末了,但一身黏膩得就像全身裹了一層想脫也脫不掉的保鮮
膜的感覺,卻是依舊惱人。
身旁年代久遠的電風扇,轉動著腦袋,發出吱呀的聲響。窗櫺上的風鈴因
著風,『叮鈴—、叮鈴—』個不停。窗子外綠樹成蔭,蟬的叫聲,唧唧唧地直搗耳膜。
隱約還可辨出遠處有著海浪正刷著岸邊。
更遠處則是烏雲一片。
今天,沒有夕陽。
雨的味道夾雜著海潮味,隨著怎麼吹也只是讓悶燥感有增無減的熱風,
穿過庭院,吹進了位在離海邊不遠處的半山腰上的日式木造平房裡。
山雨欲來。
她趴在窗邊,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紙糊的圓扇。雖然熱但卻流不出汗
的不痛快,讓她整個人心情陷入不佳的狀態。
『妳來啦?』她聽到身後的日式拉門被打開來。
進來的那人的低沈嗓音,讓她不悅的心情一掃而空。
擁抱、親吻,親吻、擁抱。
那人身上肥皂的清爽淡香,驅走了她的所有不快。
『又熬夜寫東西了?真是的,都講不聽…』她摸摸他下巴的鬍渣,無限
心疼。
『最後一次,我保證。』
『每次你都說是最後一次…結果還不是有下一次…』
她嘟著嘴抱怨,露出小女人的嬌態,無限迷戀地看著頭頂上剛沐浴過、
正在擦乾頭髮的人,那個讓她陷入情網無可自拔的男人。
夏季剛來臨的時候,她辭去了城市裡的正職,獨自跑到海邊附近的店家
打工。下了班或是沒班、客人少的時候,就跑到海邊發發呆或是撿撿貝殼。
會注意到他的原因,是因為味道。
每次她看到的他,總是在夕陽時刻,一個人靜靜坐在沙灘上盯著夕陽看
,然後抽著煙,一根接一根。
然而他的身上非但沒有那股如影隨形的刺鼻煙味,反而透露著一種能掃
除燥熱感的肥皂清香。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因為他總在傍晚洗澡,也總是洗
過澡才會出門到海邊坐的緣故。
大抵是從意識到他的存在那時開始吧,她也染上了挑在夕陽時刻來到海
邊的習慣。
契機發生在一個同樣烏雲密佈的午後。
『看來不會有夕陽了。』
『啊,果然等不到太陽下山了,真討厭…』
同時出聲的他們,因此四目相接久久。接著—
男人手一伸,兩人便以極曖昧的姿態倒在沙灘上,唇瓣再也分不開。連
說下就下的大雨也澆不熄這驟生的熱情。
之後的每日同樣時間,她不再到海邊去賞夕陽,而是兩人一同在他那租
來的木造平房裡繾綣纏綿。
她只知道男人偶而會熬夜寫東西,除此之外,她一概不知,也一概不問,
包括和男人有關的一切。
這就像是兩人之間一個不成文的規定,男人也從不過問她的一切。
『不,這真的是最後一次。』
他話裡的輕鬆不變,但她卻聽出了異樣。從他懷裡起身,與他四目相對,
她讓男人讀出她眼裡的困惑。
遠處的烏雲不知不覺來到窗外,烏鴉鴉一片壓在頭頂,令人快要喘不過氣。
『我要結婚了。』擦拭頭髮的動作沒停,口氣態度也沒變,眼睛卻避開
了她的注視。
經過一整個夏天,男人的頭髮越長越長,而他不愛吹風機,所以洗完頭後
總是得花費一些時間才能擦乾。
『看來該剪頭髮了。』他隨便抓住一撮他那及肩的頭髮打量著,又摸摸下
巴。『鬍子也該刮一刮。』
審視自己一陣之後,他才再度正眼看她。 表情嚴肅卻讀不出任何感情。
『謝謝妳。』
烏雲飄阿飄進她心裡,沈甸甸地,壓住她的五臟六腑,箝制呼吸。
轟隆一聲,閃光燈一閃,照下關鍵性的一刻。
瞬間,雨就這麼嘩啦嘩啦地下在外頭和她心上;偌大的雨滴打在屋簷,
痛在她心底,疼得讓她連自己的聲音都找不著。
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
他伸出手,她下意識地抗拒,一來一往間,她不敵男人的氣力,倒進他
懷裡。也因為力道往來而導致倒勢過猛,男人也跟著往後倒在地板上。
一樣的動作、一樣的過程、不一樣的結果,不一樣的心情。
他抱緊她,在她髮上輕吻,額頭、眉間、鼻子、然後唇瓣,最後來到了
耳下。他不讓她看見他眉頭的陰影,只讓她聽見了他的嘆息:
『我真的,愛過妳。』
這一句輕聲細語,讓她心上的雨下到了她眼前,下了整整一夜。
她伸出手回抱他,把頭埋進他的頸項間,讓肥皂的清爽香味佔去了她所有
感覺。
然後…然後…
沒有然後。
當她因哭累而睡去又醒來時,她發現到她身處在自己的住處。連鞋都來
不及穿,她就這麼赤著腳、跌跌撞撞趕去山坡上的那棟木造平房。
人去樓空,一如所料。
門口那張寫著『租』字的大紅單,和趕走一夜暴雨的熾熱陽光,刺痛了她
紅腫的雙眼和淚腺。
一身黏膩得就像全身裹了一層想脫也脫不掉的保鮮膜的感覺,再度包圍住
她。
而她知道再也找不到那相同的夏日香氣,為她帶來一季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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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秋冬系列發表於2003
ζ 春浪漫ζ 上、下
ζ 夏日香氣 ζ
ζ 秋意濃 ζ
ζ 冬吻 ζ 上、下
by 寧君
(長篇小說Sad Rain連載中,本版可查詢,歡迎指教,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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