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製作國小畢業紀念冊時，規定必須把已轉學的同學的大頭照也放在上頭的話，
那麼，我想我的大頭照將會刊登在至少七本以上的畢業紀念冊裡。
由於父母工作的緣故，我還在念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就已經念過六所國小，
而這還僅是當時我所記得的數字，「漏網之魚」不曉得還有幾所。
學校這麼換來換去，對我而言，並沒有任何好處。
當我從被所有同學排擠一直到好不容易打入某一個朋友圈時，我就轉學了，
然後又來到另一個地方重新感受被排擠的感覺。
小學三年級的這一天，我終於受不了了……
撫著被老師打到腫起的手掌，我很難過的坐在秋千上哭著。
我用了一整個週末下午的時間努力寫、並且親手交到學藝手中的數學作業簿，
不曉得為什麼經歷了二十四小時之後，老師卻告訴我她沒改到我的作業簿，
而且還堅持說我沒交。
與其他沒交作業的同學相同，
我必須接受處罰：十下的藤條，明天還必須把作業補齊。
和那些同學所不同的是，他們只要寫原本的二十題數學就好，
我卻必須將之前做過的題目全部重寫一次，
繳給老師一本厚度與其他人無異的數學作業簿，因為我的作業簿不見了。
當我挨完打之後，我的眼角餘光瞄到了靠窗邊幾個男同學的竊笑。
一雙有點灰灰髒髒的布鞋出現在我模糊的視線裡。
「余佳雯，妳沒事吧？」
抬起頭，我知道他是誰。轉學至今，與我說過最多話的班長。
我對著他搖搖頭，「我真的有繳作業……」
可是卻沒有人為我作證，連學藝都用一句「她不記得了」否定了我的話。
「妳的作業簿一定是被藏起來了，他們常常會對新來的同學做這種事。」
他從背後拿出自己的數學作業簿。「妳別哭了，我的作業借妳，
妳今天拿回家抄一抄，明天再帶來交給老師。」
「可是……老師說不能抄別人的作業啊……」
這個老師打人真的好痛，我不想再被打了。
「妳不說我不說，老師就不會知道了，而且又沒人叫妳照著抄。」
他打開其中一頁，「像這一題，妳就把『６』改成『９』，
這樣子老師就不知道妳是抄的囉！」
「但是……」可這是不誠實的行為啊！
「妳明天還想被老師打啊？明天是二十下耶，不打到妳的手變成『麵龜』才怪！」
他把作業簿用力塞進我的懷裡，「妳趕快收起來，
不然其他同學看到被打小報告就慘了，連我都要挨打了。」
「可是……」
「妳不說我不說就好了啦！妳趕快收起來。」他咧嘴一笑。
皮膚黝黑的他，每次露出牙齒的時候，都會顯得牙齒特別的白。
「謝謝你。」我趕緊收好他的作業簿。
「妳家裡有沒有養貓？」他突兀的問道。
「沒有，我媽媽不喜歡我們養寵物。」
「是喔……我家裡有養一隻貓喔，每次回家我都會跟牠講話，
像是講些學校發生的事或是跟我哥哥打架打輸時，我也會跟牠講。」
他搔了搔頭，摸著自己的胸口。
「總覺得和牠講完話之後，這裡就不會不舒服呢！」
「真好！」每次我回家時，都沒有人可以和我講話。
如果媽媽肯讓我養隻動物就好了，這樣子我就可以跟牠講每一天發生的事情。
「妳沒養貓好可惜喔……啊，有了！」他驀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
「這個給妳，是我的表妹送我的，可是我是男生，不需要這個。」
那是一隻沒有嘴巴的貓的吊飾。
小小年紀的我，並不知道它是Hello Kitty，直到後來才知道牠原來有一個名字。
「以後呢，牠就是妳的朋友，妳就可以把妳不高興的事、高興的事都跟牠講，
這樣子就不會一個人坐在這裡哭了。」
「嗯！」我用力的對他點頭。
收下了他送的禮物之後，我不再坐在秋千上哭。
雖然我還是常常被班上調皮的男生拉辮子拉到痛得哭出來，
抽屜裡也常常被放塑膠做的蛇和青蛙而被嚇到哭了，可是……
他會出面替我喝止那些男生，也會幫我把蛇和青蛙丟進垃圾筒裡。
而那個Hello Kitty吊飾也沒有發揮它的作用，
因為我每天都會向他說我高興的事和不高興的事。
每天下課就跑去與他一起聊天、放學就和他一起走路回家、
考試前就和他一起複習作業，除了上廁所不能一起去之外，
我就像他的小跟班，幾乎都和他黏在一起。
什麼是戀愛，當時的我並不懂，只覺得好喜歡這個對我好的男生。
和他在一起，他不會欺負我，還會幫我對付班上那些調皮搗蛋的男生。
一直到班上同學開始說「余佳雯愛彭世豪！彭世豪愛余佳雯！」為止，
我們之間的情誼才有了變化。
「我們明明就沒有，你們幹嘛這樣說？」我很生氣的對他們大吼。
「沒有才怪！有人看到你們昨天手牽手一起回家。」
「哪有？我們只是一起回家而已，你們不要胡說八道！」
男女生壁壘分明的年紀裡，我變成了女生排斥、男生討厭的人。
女生們討厭我把他霸佔，男生們討厭他這麼吃香，最後我變成了他們共同的敵人。
不實的謠言是一種可怕的武器，就算是年紀還小的我們也能感受到它的威力。
於是，我和他的距離不知不覺的開始自動拉遠。
沒有誰要求誰這麼做，就是很自然的被這群同學的冷嘲熱諷、
莫名其妙的謠言弄得逐漸拉開了距離。
下課後不再閒聊天、放學後各走各的路，
我們說話的次數變少了，而我和Hello Kitty說話的次數則變多了。
直到升上小學六年級的某個星期六中午放學之後，他站在我家的巷口處。
「余佳雯！」
本來要越過他繼續向前走的我，還是停了下來，卻仍是低著頭不看他。
「我……要轉學了，下個禮拜就不會來上課了。」
轉學？我猛然抬頭看向他。他已經逐漸長高，
當年我只需要平抬起頭就能與他平視，現在已經需要稍微仰頭看他了。
若是再過個幾年，他會長得多高呢？
「喔。」聽到他這麼說，我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這是我新家的地址，妳有空的話，可以寫信給我。」
他一如那天一樣，將一張折得平整的紙條用力塞進我的手中。
「嗯。」
「那……」他支支吾吾的好一會兒，最後僅說了一句話：「再見。」
「再見。」握著紙條的手不自覺的一緊，在他轉身離開之際。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後，我緩緩打開了那張紙條，
上頭確實寫著一個陌生的地址，然而紙條下方卻出現了一句話──
余佳雯，我喜歡妳！
什麼叫作喜歡？
我想就算是成年了、長大了，也不見得每個大人都能夠回答得出來，
所以，「喜歡上一個人」，年紀絕非必要的條件。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初戀，畢竟我們連開始都還沒有就結束了。
惆悵的情緒隱隱浮現，在最後一年的小學生活裡，
每當我回望著曾經屬於他的位子時就會再度出現。
那種淡淡、矇矓的喜歡一個人的心情，純真而單純。
然而，當我離開那所小學之後，我再也找不回當時的純真與單純。
畢竟，我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愛哭、好欺負的小女生。
或許得拜那個把我的手掌打到紅腫的老師所賜，
我始終記得被罰寫數學作業簿的事情，
連帶的我也還記得那個皮膚黝黑、有著一口白牙的男生。
「彭世豪」這個名字，我把它放在心中。
偶爾閒來無事時，再從記憶的深處拿出來想念，儘管那些記憶已經逐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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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SECE的書 《再見愛人》《SAY YES》《好想賴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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