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變得亂無目的,幾天之後,
敝人收到了一箱低溫宅急便,
上頭寫著從朴子醫院寄來的新鮮蛤蜊,
打開之後裡頭封了一張紙條,是醫院裡替B導尿的護士寄來的,
她說B在被謀殺之前曾經囑咐她要寄這包海鮮給敝人。
怎知遇到了這件悲慘的事,她也都忘了這包海鮮,
才拖到今日,信上述說她希望敝人節哀,
她以為敝人與B是兄弟,她要敝人堅強的活下去。
敝人輕嗯了一聲。
這……關於堅強活下去此事,
敝人得從牆上的小便條紙裡,找出更堅強活下去的方法。
死去的本尊並沒有教敝人此事。
包裹裡的蛤蜊想必是從朴子附近漁港買來的吧?
敝人滿懷著期待打開裡頭更密封的包裹,
跑出來的是另一封更長的信、一張CD與兩只切工整齊的手指───
完全不見海鮮的蹤影:
親愛的我啊,A,人是何等的卑微?
我有感於浪費後半輩子必須吃喝穿你的,
而愧對於你,你是木訥的,你知道孔老夫子老擺著木訥,
說出來的卻不那麼回事,
你是真的木訥,也是真正在我身邊最不帶刺的人,
要是你像那混蛋一樣厚顏無恥的諷刺我,
我也許還活得下去,這種生存方式,
就如同我身邊長期伴隨著我的外勞瑪麗亞,
為什麼每個外勞都得叫像瑪麗亞的名字?
咱們把她們卑微化,她們替我們把屎把尿的,
我深刻明白,沒有瑪麗亞我會活得更悽慘……
但是,明知道她是如此寬宏待我如你,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嘴巴講出來的全是髒話,
每每呼喊外勞也是喊瑪麗亞之名,你們憑甚麼對我如此之好?
你還記得來醫院時,見到第一病床的老人家吧?
他的兒女孫子成群,卻沒有半個人能做像瑪麗亞能做的事……
無奈啊,無奈。
你也不難發現,現下外頭的人總是來來去去的,
話也不多,瘋瘋癲癲的,是吧?
尤其我們這鄉下,
我從來沒看過哪個中年老阿伯穿個正常的ㄒ恤、梳個乾淨的頭,
不再全身髒兮兮的操著臺語,
不再大罵黨與黨之間的事,都沒有,完全!
我想我說太深的事,你也不懂,我想說的是,
不只有我們是這樣子被複製著的,我們不過是過街老鼠,
那混蛋不過是仗著老爸的有錢有勢,以防未來生病,製造出了我倆,
這沒甚麼屁用,反正他現在錢也乾了,
與我半身不遂差不多,更可怕的事在後頭,
外頭那些普通的人不需要花大把鈔票,
依然被一個個的複製出來───我是說他們的身、心,
一切,他們不明白自己卡在要死不活、半生不熟的生活裡是何等窘樣,
我比他們更窘,如此而已。
可笑啊,可笑,想當年,
我還不知道自己是贗品時,多有夢想?
好像天塌了都無所謂般的狂妄,
我只怕二、三十年之後,
仍癱在養老院電視機前看著民視的肥皂劇,
於是,親愛的我,A啊,你自由了!
我命令外勞結束了我的生命,
她真是個偉大的女性,她像武士一般替我結束了生命,
也順便結束了那個混蛋的生命。你,自由了!
A啊,A,請聽聽我的勸告吧!
敞開自己的腦門,還有,別再說敝人東敝人西了,
你並不卑微,把貼在家裡座位上的便條紙都撕下,
想想沒有我和混蛋的未來吧!
附上一張radiohead的CD,你不常聽音樂,
甭跟我說聽什麼臺語老歌或是電視裡的流行歌曲,
那些愛來愛去的,對你來說起不了共鳴的,
我知道你沒學過英文,我也知道你除了A和B以外,
其他英文字都寫不出來,送給你這張,沒別的,
因為那名稱,KID A,多麼美妙啊,也有個A字,
不該由吹笛之人再用魔笛引誘著你而活,
請推倒吹笛之人,走自己艱辛之道吧。
敝……敝……不,我讀完B的信,
面頰溼潤,有些訝異的摸了自己的臉龐,
是水滴,是眼淚,他死了,原來敝……
不,我,
我會流淚了,他死了,
留下的兩只手指,禮輕人意重,這句話能這麼使用吧?
也不知道哪學來的。
敝……不,
我打開衣櫃裡擺爛許久、以前買著不用的CD player,
戴上耳機,放入CD。
世界有了聲音,不再吱吱喳喳,不再刺耳,
音樂跟人一樣疏離又冷漠,冷漠中又帶著一絲微熱的灰燼,
敝……不,
我的一生差不多還是會這樣庸碌又掙扎的過下去吧。
啊,啊,對了,把這件事也寫下來吧,
敝……,不,
我想著這件事,這可是個真實的故事,
手不自覺的就寫下了故事的第一行:
敝人的手廢了,請看看敝人的手,食指與中指,
它倆就在剛剛敝人下廚之時,一同被爐裡的油給炸了……
完
--
http://www.streetvoice.com/atsuchen
臣小鳥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7.150.1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