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在什麼地方，孤兒寡母總是社會上最弱勢的一個角落，人家對妳有的
是同情，有的是悲憫，有的是無盡的蜚言流語。
唯一沒有的，就是關懷與尊重。
那些就像是遠方的星子，隨著爸爸的離開，一起消失在遠方的黑夜中，沒
有再升起過。
爸爸的喪事舉辦得隆不隆重，告別式上的追思冷不冷清，吹奏的樂隊夠不
夠吵雜，這些我都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反正從之後鄰居停不下來的嘴裡，我都能夠知道得一清二楚，就連批評都
能一字不漏毫不客氣地傳進耳裡。
當一個與你朝夕相處的人在一夕之間，忽然地消失不見，不管妳怎麼哭喊
他都不會回頭的時候，原來時間就是會變得這樣的難熬。
媽媽比以前兼了更多的工作，從早到晚都在忙，我唯一可以見到她的時候
，只有半夜偷偷爬起來，到她房裡看她疲憊皺眉的痛苦睡顏。而所有爸爸的照
片，全都被鎖在媽媽的櫃子裡，每每看著睡得不夠安穩的媽媽，我就會不由自
主地想到那同樣睡著的爸爸，是不是一樣沉靜？
兩個遙遠的人，在世界遙遠的兩端，在這樣一個不可捉摸的時間點上，竟
也可以產生這麼微妙的連結，可卻已是天人永隔。
那一天，去年冬天，十二月二十四號，滿街溫馨聖誕夜燈高掛，空無一人
的家中顯得過度冷清。
爸爸在二十五號的清晨離開了我與媽媽，我看見他微笑的頰畔有著一絲淚
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留戀不捨的眼淚，只覺得那晶瑩剔透的悲傷，和媽媽的
很像。
我十六歲，一躍成為媽媽身上最重的負擔，而媽媽原本美麗的臉龐，也染
上了更多的愁緒，還有疲憊。
從前辛苦的只有工作，爸爸雖從沒固定的工作，但他總能把家裡的一切打
理得很好，總能夠在辛苦的生活之餘，逗得媽媽臉紅微笑。可是後來，爸爸受
不了左鄰右舍流言的壓力，受不了懷才不遇的鬱悶，就一個人躲到沒人找得到
的地方，去藏，把壓力全都丟在媽媽的細瘦的肩膀上，讓她一個人，去背。
我一直認為我沒有立場去評斷爸爸的決定，我一直認為人總是有權利選擇
他所想要選擇的人生，只是現在，看著媽媽日漸憔悴的雙頰，反而讓我迷惑了
，對這不該如何評斷公不公平的一切。
「……小亞？」
「媽，妳醒了啊。」媽媽的沙啞的聲喚回我的神智，我放下支著下巴的手
，感覺有點發麻、有點痛。
「現在幾點了？」
「七點多而已，妳再多睡一會兒，我等一下要出門，鑰匙我會記得帶的，
妳不用擔心。」
雖然已經升上了高三，但是我還是緊握住每一個可以利用的時間，兼職減
輕母親的負擔。
雖然母親一直都不知道，一直都以為我老是早出晚歸，是留在圖書館裡讀
書，為了明天夏天的聯考而努力。我從沒有想過要欺騙母親，只是從來沒有告
知她這些我所以為的瑣碎小事。
「嗯……」媽媽睏極、累極的身軀讓她連翻身都顯得十分困難，我探過手
扶著她的雙肩，幫她把枕頭調成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按摩一下她緊繃多年的脊
背，我聽見她放鬆後的嘆息。
「……媽。」
「什麼事？」
「沒，沒什麼。」很多很多的話在我心底流轉，但卻說不出任何一句。
看著母親這麼蒼老的臉龐，找不到往日的歡顏，我的心裡很難過，很心疼。
「小亞，妳有心事？」
「沒有。」
「對不起，媽媽讓妳受委屈了。」
我退後一步，已經很久沒有面對母親，她的愧疚讓我很不習慣。
「沒有的事，妳別胡思亂想，嘴巴長在他們身上，愛說什麼事他們家的事
，我才不在乎，也從來不覺得那有什麼好在乎的，其實真正受委屈的人是妳才
對。」
那些左鄰右舍三姑六婆的嘴巴，要是一天沒有製造事端謠言，也就沒有存
在的價值了。
我只是不屑她們的低級言語，並不在乎。
「妳要好好讀書，將來出人頭地，替媽媽也替妳自己爭一口氣，千萬不要
被別人這樣瞧不起。」
這樣愧疚的話題，接下來就會變成我最不想要去面對的負擔，功成名就這
種東西，早就已經變成一種證明的工具。
「我懂的，媽，妳好好睡，我先走了。」
關上媽媽的房門，那個從前想要自由飛的想法，隨著我的手，似乎也悄悄
地被關上。
我知道，我不再是以前那個可以任性無理的小女孩。
有時候，人是該學著成長的。
時間與現實是最強的催化劑，逼得我不得不正視一些潛藏的問題，我現在
，終於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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