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闊葉
「葉小姐,我兒子結婚的新房、實用是最重要，櫃子越多越好。」
面對著殷切期盼的老夫妻，我不禁心中暗自叫苦，
十分鐘前他們的兒子才打電話過來，指朵氣頤的說道：「這房子是我要住，要照我的想法
去做！不是聽我爸媽的。」隨後再傲慢補上一句：「不然我會請他們不要付錢！」
這是怎麼一回事？不是一直都是『付錢的是老大！』嗎？到底該聽誰的？怎麼這
年頭一切都變了！剛開始接到這案子的喜悅已完全被消磨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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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多月前，一個平常不能再平常的下午，天氣也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晴天，而我
既沒整理也沒化妝的邋遢模樣，在工作室裡恣意享受著震耳音樂與繪圖靈感的周末下午，
忘情的搖頭晃腦、胡亂哼唱，完全沒注意有人走進來；
「對不起！請問設計師在嗎？」
聽到聲響突然從身邊發出，嚇得我跟著大叫一聲，扭過頭發現是一對老夫妻，他們也被叫
聲嚇到，我尷尬的抓抓頭表示歉意。
「我有房子想要裝潢，請問設計師在嗎？」老先生客氣的再問一次，老太太在一旁微笑
點著頭。
連忙表明身分，卻換來一陣狐疑的眼神，順著目光斜眼偷瞄鏡中的自己，
隨意亂紮的兩條馬尾、戴了一副粗框學生黑眼鏡，穿著有幾處不明汙點的白襯衫及牛仔
褲，比公司小妹還更像工讀生。
「ㄟ…這是我周末的打扮，比較隨興。」不具說服力的說詞，連自己都覺得糗，
只見兩老理解的點點頭，老先生隨即拉回正題，說道：「我的朋友周先生介紹我
來找妳，他家是你裝修的。」
想起風趣的周先生，我開心的點點頭。
「小兒子要結婚了，想把老家裝潢給他當新房。」當我端茶過來時，老太太掩不住
好心情，喜孜孜說著這個喜訊。
聽到這好消息我也跟著高興起來，連忙恭喜他們，
公務員退休的兩夫妻性情都十分親切和善，在愉快的氣氛下討論好大致的需求，相約
第二天去老家做丈量；
客人離去後，覺得工作室裡瞬間變得明亮燦爛，有如陽光般耀眼溫馨；
多麼為孩子著想的父母啊，聽老太太談起那引以為傲的兒子，臉上綻放出和煦的光澤，
孩子從念書到就業都一路順遂，這應該就是為人父母最大的幸福與成就吧。
正咬著筆發呆時，辦公桌上電話霍然響起。
「我是李明翰。」
口氣一副我應該知道是誰，但抓破頭還是想不起來這人到底是誰，吱吱嗚嗚老半天，那人
終於耐不住性子，用讓人很明確了瞭他不爽的語氣、接著說：「下午我父母有去找妳。」
原來是那位讓父母滿心驕傲,目前在竹科上班的優秀青年；
抬起頭，覺得天花板燈光彷彿黯淡一大半，話筒那頭繼續說道：「我父母沒甚麼美學及
成本概念，請妳以我的意見為主，任何圖樣及估價單都必須先經過我審查才能執行。」
肯定有人把燈光全關掉了，覺得眼前一片全黑、伸手不見五指，前途也一片黑暗。
以我女人野性的直覺，這將會是個非常難搞的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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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姐，這裡和那裏、為什麼做這樣的設計？」
年輕人一早就到工作室，拿著設計圖詢問我，讓我眼睛為之一亮，不對！是頭皮一陣
發麻，上面居然寫滿密密麻麻的註記；
聽他說話時突然想起醫生說我有嚴重貧血，我想應該是病情瞬間發作了，不然怎會眼前一
陣搖晃暈眩，手腳無力。
「李先生，因為您母親說你的書及物品非常多，因此我在鞋櫃後方設計小儲藏室，這樣
才有收納空間。」我陪著笑臉、耐心解釋著。
不待說完，他便打斷話、直接說不需要，只因為覺得老氣又占空間，我耐心解釋，儲藏室
的門片做隱藏式，平時闔上不會有痕跡，但這位優秀年輕人完全聽不下去，他心目中的理
想住家是開放通透，少櫃，少隔間，要簡約、要時尚。
我翻著白眼想，照他理想中的居住環境、保證一年後就要哭了，因為人從一生下來便開始
不停累積不需要的物品，就像一路作廢的感情、丟也丟不掉，只好堆積在心中的儲藏室
裡，不管上不上鎖，總要有個地方收藏著。
好不容易一一解釋完畢，對著客戶發了比對男友還多的誓言後，精疲力盡的攤在椅子上
喘息，軟綿綿的接起正在狂響的電話；
「葉小姐，我想我兒子那邊應該再加兩組櫃子才會夠用。」
體貼的母親深怕兒子物品沒地方收放，熱心提醒著我，巴不得整間屋子都是滿滿的櫃子，
卻不知五分鐘前才離開的兒子剛下達命令要撤掉所有置物空間，我在電話這頭苦笑兩聲，
腦袋像陀螺一樣不停轉著，看是否會轉出個解決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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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姐，為什麼之前的儲藏室取消了？」老先生在工地發現和原本平面圖有出入，
氣急敗壞的抗議。
「李伯伯，你放心，我自有安排。」不斷彎腰道歉；
「妳一定要把櫃子裝回去，不然要扣妳錢。」脾氣好的老先生似乎也動怒了。
「是、是!我會安排。」腰彎的更低，已經可以看到自己的腳趾尖了。
「誰准妳把櫃子裝回去？」聽到發怒的聲音轉過身，竟是年輕屋主站在客廳指責我。
「是李伯伯要我裝回來。」
「不管，馬上拆掉！」說完年輕人居然拿起鐵鎚往櫃子砸，嚇的我失聲尖叫，
飛身想護住櫃子，一晃動在床上驚醒過來。
脊椎全浸在汗水中，好久沒做噩夢，可見有多大的壓力，不但要安撫兩方，又必須趕在婚
期前的有限時間完工，加上年輕人特別謹慎細心，每一項目都必須解釋清楚才能繼續往下
施做，這個案子簡直是在上演不可能的任務。
如何做到符合業主母親所希望的超大儲物功能，又要兼顧兒子所堅持的簡約寬敞空間，
兩邊是截然不同的要求，無法論定誰對誰錯，只能說立場不同、想法自然也就不同。
幸好木工快進場時、年輕人被公司派遣去國外處理參展會場事宜，一段時間不在台灣；
少了一方干擾，施工更快速順利，待他回國時我已油漆完工、進入收尾階段。
和李家相約在工地準備驗收，一進屋內，年輕業主滿意完全依照他的想法設計，
客廳只定製簡單必需的電視矮櫃及展示櫃，沒有繁複多餘的設計，連接客廳的書房以地面
架高做為區隔，玻璃隔屏不增加屋內空間壓迫感；整間屋子以淺灰搭配白色作為基調的
現代風格，只有在主臥室添加一點柔和的粉色調，符合年輕屋主乾淨俐落的個性。
業主媽媽這下著急起來，害怕如此不實用的設計會讓屋內物品無從收拾、顯出雜亂。
「李媽媽，不要擔心。」牽著李媽媽的手往書房走去：「妳看，書房我做架高約三十公分
地板櫃，整個區域共分九格，每格都可以掀起來置物，容量比立櫃更大。」
「而且蓋子放下後完全沒有痕跡，把櫃子隱藏在地板下也符合年輕人希望的開闊空間。」
我一邊操作一邊解釋，李媽媽這才放下心，
回頭看到年輕人第一次對我露出肯定的微笑，我不禁鬆了一口氣，對業主點點頭
表示感謝，這下子貧血的老毛病也自然不藥而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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