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山佬 二十二

「第四夜了……」



趙老二隱身於高聳的粗壯枝幹之間，趁著當下月色皎潔明亮，

趕緊把握機會再次眺望附近的領域是否有異。



「可惡！明日又得要回村休息了嗎？

我真是不中用！我不配，不配當小虎子的爹！」



趙老二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小塊黑漆漆的扁圓物體放入口中，

強忍著辛辣刺激的濃烈苦嗆，

逼迫自己用力以牙齒將草藥乾餅磨碎後徐徐嚥下。



那種以人力加工壓擠成姆指大小的乾燥草藥圓餅，

是村中獵手們人人都懂得如何製備的提神良方，

只要吞下這麼看似毫不起眼平凡無奇的一小塊黑餅，

就能讓已經勞苦一天昏昏欲睡的獵手再度精神旺盛，

足以繼續在夜裡大展身手披荊斬棘，靈活應付任何難以預料的突發狀況。



如果是在原本就神清氣爽的活躍狀態下服用此藥，

更能讓獵手馬上進入一種渾身亢奮血脈僨張的勇猛境界，

可以輕易靠著武器肉搏來制服原本人力無法克服的獵物，

就連對痛楚的感覺也能得到暫時性的有效抑制，

使得獵手對於傷口的耐受性大大提升，即使身負重傷千瘡百孔，

只要最後還能有辦法邁步移動，就可以自行回村求救治療。



但是人人也都知道，這種奇藥正如同雙面刀刃一般有利有弊，

長期服用的話會使人迅速衰弱甚至無故暴斃，就算只是偶爾依賴，

也可能會讓使用者壽命減損縮短，無異於慢性服毒自殺。



所以如果不是到了危及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

東村的獵人們寧可謹慎行事迂迴耗時，甚至於選擇放棄獵物空手而歸，

也不願意莽撞吞下身上總是備而不用的強大藥物。



從東村建立開始，因為當初拓荒墾闢危險艱辛，

時常會有意外或著是不時之需，保命藥餅就已被廣泛大量製造以供攜帶使用，

並且經由老祖宗們一代又一代的長期智慧粹煉，持續不停改良研發接力傳承。



雖然比起最原先的古早版本，趙老二所服藥餅的功效並沒有顯著提升多少，

但是口感與副作用也確實已經大大改善，至少並不會讓人太過難以下嚥，

而且藥效過後的間歇性暈眩副作用也幾乎不會發生。



除非是像趙老二這樣不惜燃燒生命，為了能夠一直日日熬夜而過度服用，

才會在體內累積到太多毒素無法代謝時頭昏發軟，

必須暫時回到安全的地方休息安養，靜待殘餘藥力排出體外以後恢復行動能力。



四塊藥餅，一夜一塊，便是目前趙老二身體所能承受的最大藥力。



這藥物雖然可以提神醒腦活血壯氣，

卻無法提升人類天生便受到多重抑制的微薄五感，即使服過藥餅，

在深黑如墨的後山夜色之中，趙老二眼中所見也依然極為有限。



所以趙老二熬夜並不是為了主動搜索出擊，

而是為了要能夠全神貫注地防禦警戒保護自我。



寧靜的嗅覺更勝野獸，趙老二自然也知道這點，

所以早就用過爛泥混著青草塗遍全身消除氣味，

但是趙老二必須戒備注意的對象可不只有寧靜而已。



在邁入夜色的後山上頭，還有許多兇毒的蚊蟲，以及刁鑽的蛇蟻會出來活動覓食。



原本東村的獵手們如果要上山夜行，除了必定要點燈避免摸黑抓瞎之外，

還一定會在身上燻過藥煙驅逐毒物。這種藥煙其實對野獸影響不大，

通常並不妨害村人們趁夜狩獵，但是趙老二卻不願意打草驚蛇輕忽大意，

除了很少點燈生火之外，還深怕寧靜會因為聞到藥煙而躲藏避走，

所以一直不敢在自己身上噴灑藥煙施加防護，只好藉由熬夜監視與躲上樹頂，

來避免自己受到危險意外而誤了大事。



或許，讓趙老二不得不熬夜的原因之一，

還有由於心中的恨意實在是太過洶湧難平，

以至於不想要浪費或放過有可能發現寧靜行蹤的任何一分一秒，

即使是在能見度差劣至極的艱困狀況之下，

也完全不允許自己暫時擁有絲毫堪稱奢侈的放鬆。



時光流走，月漸西斜，不知不覺，

東方空中最遙遠的天際邊緣，

已經悄悄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薄光輝。



趙老二知道，馬上再過不了多久就要天亮，

太陽光會從現在看似薄弱柔和的淺淺魚肚微白，

火速擴張灼熱成耀眼奪目不容逼視的萬丈炫彩金芒，

而到了那時，他便會不得不屈服在藥力之下，

手腳無力歪歪倒倒的爬下樹去，

勉強硬拖著疲倦鬆垮的脆弱身軀蹣跚回村喘息。



用力吸了口氣，趙老二將一無所獲的窒息鬱悶牢牢塞進胸腔深處，

作為這次自己又再度無功而返的諷刺紀念品，

然後才緩緩解開固定在身上的兩股安全繩索，準備要手腳並用攀爬落地。



呼刷！一陣異樣的摩擦聲突然傳入趙老二耳中。



趙老二連忙緊握樹枝穩好身子，朝向聲音的來源方向翻身探頭努力觀察。



「奇怪？聽錯了嗎？」



趙老二搖了搖頭，懷疑是不是由於藥力影響而聽覺異常，

可是村中卻又從來都沒有類似的紀錄，

因為藥餅的副作用向來就不會引起感官幻變。



呼刷！



同樣的聲音再度響起，雙眼圓瞪的趙老二立即張大了口，

卻又隨即緊咬雙唇避免出聲，

只是狠狠凝視緊盯著樹下那道朝思暮想的如獸身影。



渾然不知就要大難臨頭的寧靜拱身蹲坐，

臀部半倚著樹幹不停前後伏身扭頭搖晃，

似乎是正在大快朵頤撕咬啖嚼什麼好吃的東西，

專心到把整個空門大開的無防背部，

都清清楚楚的全部曝露給了全身上下興奮冒汗，

就蹲趴在同棵樹頂上不懷好意往下監視的燥熱趙老二。



「老天有眼！不是冤家不聚頭阿！」



趙老二默想獰笑，絲毫不敢浪費時間驚訝自己的好運氣，

連忙熟練果決的反手就要拿下短弓，

卻發現自己的臂膀竟然正在嚴重痠軟發抖，根本就完全沒有辦法拉弓發箭。



「糙！」



趙老二咬牙切齒憤恨不已，差點就想要伸長兩腿直接往下一跳，

打算靠著體重把死敵至仇給活活壓死，卻終究還是沒有讓情緒成功凌駕於理智，

明白到這樣毫無用處的偏激行為，只是會白白破壞掉眼前難得的寶貴機會。



「賊婆娘！算妳運氣好不用吃虧，

老子就他媽的豁出去了！大不了跟妳一命換一命！」



趙老二努力指揮著不受控制的幾根抖動手指，

又從懷裡掏出了一片藥餅，接著一臉聽天由命不顧一切的丟進了嘴裡。



村中沒有任何人知道，在藥力的副作用已經明顯過剩，

全身早就無力發軟的狀況之下，再多額外吃進一片藥餅到底會有什麼情形，

因為從來就沒有人會愚笨到去膽敢嘗試。



直到現在。



大口大口地把苦澀酸辣的含藥唾液吞下肚腹，

趙老二全身猛然劇烈痙攣雙眼翻白，

要不是恰巧四肢也因為極度收縮而緊抱樹幹，

一定瞬間就會整個人失去平衡栽下樹去。



但是沒有。



趙老二不但沒有因此摔下樹去，也沒有服藥過度當場暴斃死亡，

只是從七孔之中汩汩流出了濃稠的黑紅鮮血。



略略活動了一下頸脖肌肉，趙老二發覺全身上下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氣一般，

就如同自己手中那一把弓弦正被拉滿緊繃，以極限之姿蓄勢待發的彎曲短弓，

而短弓之上所穩穩搭載的無情必殺索命利器，

正是趙老二視為傳家之寶的最後那兩枝黑箭。



沒錯，兩枝。



趙老二是東村拉弓第一好手，原本就具有一弓多箭的精湛本事，

只是黑箭的造型跟重量都不利於飛行與掌控，所以平時一次只能發射一枝，

再說天底下也沒有什麼獵物如此命硬，能夠值得被趙老二同時用上複數黑箭。



當然，除了曾經中過一箭，卻能大難不死的寧靜以外。



憑藉著服藥超量後陡然暴漲的恐怖臂力，

以及由上到下筆直俐落的簡單射程路徑，

再加上當時人們根本連聽都沒聽過的地心引力傾囊相助，

趙老二霎時渾身勇氣莫名高漲，胸中有著絕對的澎湃自信可以兩箭齊中。



所以，放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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