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山佬 二十四

憎恨，是一種很奇妙的情緒。



幾乎不論高等低等或著聰明愚蠢，只要是任何懂得思考的生物，

體內都擁有憎恨的本能，就像是某種與生俱來的平衡機制，

讓感到憎恨的生物在自我實力足夠之前，可以自然而然避開所憎恨的對象，

盡量確保自身安危，同時卻又念念不忘對方的存在，

無時無刻逼迫自己激發潛力向上提升，以期有朝一日能把握時機報仇洩恨，

將心中日日夜夜煎熬自我的恨意除之而後快。



從被心中憎恨所炙烤穿刺的折磨痛苦多寡來看，

恨的激烈程度其實可以被分為很多種，有輕微單純的看了礙眼，

也有嚴重猛烈到不共戴天，但無論如何總是有個最後上限。



例如恨到寧願與對方同歸於盡，也不甘心讓彼此共存於世，

差不多就已經可以算是憎恨的終極型態，就連最兇殘暴戾的嗜血野獸，

面對到這樣的刺骨恨意也會不由自主怯步三分。



可是在天地之間，有兩種恨意卻是無窮無盡的，

遠遠超出了理論上應該不可能跨越的最大量值，

並不以憎恨者或被憎恨者的生命結束作為終點，

可以輕易以瘋狂至近乎崩潰一切法則的膨脹速度不停趨近於，

甚至是突破改寫無限一詞。



那便是對自己與上天的恨意。



這兩種恨意在達到並不存在的滿足之前，

可以在憎恨者的軀體與靈魂裡面永無止境增殖複製，

並且驅使寄主盡量想方設法延續生命，來等待永遠不會來臨的復仇機會，

以及適時迷惘寄主所有得以解脫的恍惚念頭。



就算寄主最後終於無法承受壓力，毅然決然選擇逃避而結束自我生命，

魂魄也會被憎恨繼續糾結纏繞綑綁桎梏，被當作魂飛魄散之前可供壓榨的最後養分。



而寧靜現在的腦內及胸中，

正被這兩種最糟糕和恐怖的憎恨感給完全填充塞滿，

絲毫不留一點空隙，就連四肢百骸的經絡孔竅裡面，

還有體內所洶湧奔流的每滴烏紫劇毒血液，

也同樣飽和了隨時會脹破理智滿溢體表的複雜憎恨。



這是第幾次了？第五十次？第八十次？第一百次？還是第一千次？



寧靜並不清楚，只是一昧在被猛毒麻木侵蝕的腦內不停循環回憶，

重覆播放那晚使自己落魄至如今慘狀的轉瞬過程，有如無間輪迴一般，

次次自虐體驗著刻骨銘心的劇痛失敗。



以往寧靜的思考目的，總是為了要繼續生存或著避免被殺，

但這次鼓動寧靜思想齒輪的強烈原動力卻非如此，

而是由失敗及失誤所帶來的屈辱感和憤憤不平，

不能原諒自己的粗心大意與上天的惡劣安排。



寧靜心裡很有把握，知道這次應該也並不會死，

在克服了第一次的黑箭猛毒之後，自己生命力旺盛異常的強壯軀體，

肯定早就已經吸收教訓進化更新，培養出足以抗衡難纏黑箭的耐受性和代謝能力，

只是這次身受的毒性劑量既然加倍，又莫名其妙身受重傷，

當然也免不了要多花點時間聽天由命。



雖然身體的狀況嚴重到無法張口進食，更不用說想要耗費腦力催動魘術，

但是屢次依賴體質死裡逃生的寧靜，依然對於存活機率信心十足，

認為接下來只要運氣夠好，不要在無法動彈的情形下被攻擊殺傷，

賭贏這盤生死賽局的可能性依然極為樂觀。



反正現在什麼也不能做，寧靜只好乾脆又再度開始暗暗複習，

隨著一對眼瞼之下的混濁眼球抖動發顫，歷歷在目的失敗場面也重新上演。



指鬆，箭彈，弦斷，弓折。



樹叢之間揚起了輕脆鮮明的啪擦悲鳴聲響，

被強大外力拉扯緊繃過彎曲極限的堅韌短弓，

與趙老二超越負荷的滾燙臂肌同時應聲而裂，

在雙重黑箭咻咻索命噴射而出的瞬間宣告報廢。



這把稱手的好用短弓即使無法修復，要另外再造重製一副也並非難事，

真正可惜的是趙老二臂膀上千錘百鍊的精實肌肉。



雖然只要沒把命丟掉，回村去好好靜養一陣，

斷裂的肌肉遲早可以自然癒合復原，

但修補過的組織也必定比不上受傷前那樣靈敏穩健，

不論是延展性或堅韌度絕對都要大打折扣，就算樂觀估計，

能夠恢復到原本的七八成就已屬萬幸。



換句話說，趙老二引以為傲的熟練箭術已經一去不復返，

往後即便咬牙苦練加緊復健，

也無法找回曾經輕而易舉就能擁有展現的精湛準確。



若是以身為一個畢生精益求精的絕佳弓手而言，

趙老二的職業生涯可以說是到了盡頭，以難以估計的昂貴人生代價，

將生命中最燦爛驕傲的最後顛峰神技，無怨無悔地完全豪邁貫注在那降魔雷霆一般，

俐落無情劈落刺下的一雙誅邪黑箭上頭。



但是趙老二卻在笑，

而且臉上渙散虛脫的蒼白笑容竟是無比滿足，

絲毫沒有為自己的壯烈犧牲感到可惜。



因為世界上沒有任何生物，

可以在被兩枝黑箭一起殺傷後還苟延殘喘，

至少趙老二是這麼認為。



如果以一名只想為慘死兒子復仇的執著父親來說，

趙老二的悲憤已經得償所願，就算命喪當場也不留任何遺憾。



所以即使陡然全身癱軟的自己失去了平衡，

正從高聳的樹端一路碰碰撞撞摔跌墜落，

頭下腳上地在劇痛之下逐漸失去意識，

趙老二也只是欣喜認命地於半空中闔眼微笑，

在身體來得及接觸地面之前就全然昏厥，

進入了只被無邊冰冷黑暗所包裹籠罩的混沌世界。



聽見上方異響鳴動，寧靜瞬間迴身轉頭，

但依然保持前傾蹲坐姿態的軀體卻不及閃避，

在眼球還沒有能辨識出引領破空之聲的熟悉冷酷兇器前，

寧靜就感覺到背上兩側的肩胛部分，

像是同時被一股怪力由後猛然推撞一樣，

上半身不由自主就向前重重斜倒趴摔貼地，

然後才是來自雙肩部位痛徹心肺的貫穿撕裂。



難以控制的一對黑箭在趙老二的神妙計算之下，

準確無誤的於飛行半途就拉出距離歪分錯開，

以寧靜毫無防備的兩邊脆弱後肩胛為目標，

先是狠狠迴旋鑽絞進後背肌肉碎裂骨骼，

接著更是順勢得寸進尺長驅直入，直接繼續向前破壞攻擊，

連帶貫穿突破了寧靜的肩膀，擊斷鎖骨後插出體外刺入地面，

把寧靜以狗吃屎的難堪姿勢當成標本一樣釘在地上。



寧靜猛嚎，不停劇烈扭曲身體想掙扎逃生，

但是肩部受到重創的兩條臂膀鬆垮垮的根本無法施力，

只能依靠雙腿蹬地跟腰部收縮，

像是條卑賤無力的待宰蠕蟲一般徒勞無功痛苦狂舞，

卻始終脫拔不開背後狠狠把自己渴求自由的頭頸胸部，

跟冰涼地面牢牢鎖咬焊死在一起的兩根透骨桎梏。



禍不單行，才盡情瘋狂掙扎了沒有幾秒，

在樹枝間左擦右撞因而遲到的趙老二身體也終於報到，

以一個成年人應有的原本體重，加上差不多是自由落體後的速度衝擊，

毫無保留砸上了寧靜不得不照單全收的倒楣後背，

把本來雙腿還能勉強保持跪姿的寧靜直接重壓到底。



毫無疑問，名副其實的飛來橫禍。



寧靜剛才還完好如初，卻因為沒能適時調整承接狀態，

無法分散過猛施加力量的一雙腿骨也關節扭曲質地碎裂，

岔開劈軟成死青蛙一樣的詭異外八腿型貼地抽搐，

應該要好好固定在肚腹裡的五臟六腑，更是猛然一陣說不出的壓縮翻湧，

幾乎要一股腦地從寧靜大大張開，卻一點也叫不出聲音的嘴裡噴出體外，

就連全身上下的所有骨骼，也大合唱一般熱鬧活潑地霹哩啪啦哀嚎不絕。



寧靜只差一點點，就要被這突如其來的第二波偷襲給活活壓死。



但是差一點點，就代表沒有。



失去意識的趙老二這奪命一撞，對寧靜來說或許是雪上加霜，

卻也可以算是因禍得福，把寧靜的肩膀連著黑箭給擠離了地面。



顧不得昏迷的死敵跟沒吃完的食物，驚嚇過度的呆滯寧靜，

在意識到竟然莫名其妙恢復自由之後，趕忙咬緊牙關忍耐劇痛，

以明顯變形的雙腿交互苦撐磨蹭地面，半爬半扭的狼狽不堪逃離現場。



不值得，實在是太不值得了。



又一次結束回想的寧靜怨恨難平，

胸腔中不知該何去何從的無名怒火灼燒竄升，

猛烈憎恨著那一連串造化弄人的巧合跟誤判。



在抓住咬死了第一個孩子後，另外兩個孩子已經呼救跑開，

手足無措的慌亂寧靜心裡一急，害怕會被村民群起圍攻，

顧不得享用眼前寶貴的戰利品就連忙撤退，

但寧靜始終還是放不下沒能嚐到口裡的那塊嫩肉，

不甘願真的就此放棄拋下男童遺體。



好不容易，終於眼巴巴望著月亮捱過了大半夜，等到逼進凌晨，

正好是人類最容易困倦的安全時刻，寧靜才又鼓起膽子摸回原處，

卻發現男童的屍體已被移走。



嗅聞著空氣中鮮明的血腥及誘惑，寧靜找到了村人停放男童屍首的處所，

並且冒著失風被當場捕獲的危險，硬是聲東擊西引開睡眼惺忪神智不清的看守人，

悄悄偷走了已經不再新鮮的僵硬軀體。



其實寧靜挑嘴得很，一直都只吃親手現殺現宰新鮮生肉，

說實在的，這樣過期的冰冷死屍，體內的遲滯血液都已經凝固淤結，

內臟也開始腐敗發出臭味，暗沉無光的肉質口感大打折扣堪稱下品，

可以說是色香味三者盡失，根本就不值得寧靜冒險，

甚至連被啃食的資格都沒剩多少。



寧靜之所以會有這樣脫序的舉動，說穿了也只是為了不甘心，為了賭那一口悶氣。



很幼稚，很無聊，卻是寧靜心智更進一步成長改變的跡象徵兆，

從先前只以利益為前提的單純生命，進化為有自我情緒意念的特殊物種，

所代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寧靜明白扛背著僵硬屍體的自己速度受限，村人又立即會發現屍首被盜，

肯定要馬上集結夥伴入山搜索，自己能夠吃食享用的時間不會太多。



若是如同往常那樣，把食材帶回藏身處以後再好好品嘗，

半途就被攔截發現的風險實在太高，就算能安然回窩，

如果連窩帶屍都被村民找到，那才更是得不償失。



所以寧靜只好決定把屍骸草草吃掉，隨便選個地方就用餐進食，

在被村民發現前能吞多少就算多少。



誰知道造化不只弄人，也弄非人，林子裡頭明明有這麼多棵樹好靠，

寧靜就偏偏選中了趙老二藏身的那棵樹下，說是巧合，也實在是太過分了一些。



除了憎恨自己的大意貪婪，寧靜更憎恨老天爺的惡劣整弄。



這是第一次，

寧靜對於自己只是天地間的渺小存在感到不滿，

胸膛裡冒出了主動想要更上一層的具體念頭。



到這一刻，另一個寧靜才算是真正誕生。



卻也即將就要步入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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