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刊總編輯對談人生敗到盡頭
《首映》雜誌最後一期
《獨立搖滾》第7期
《獨立搖滾》第12期
《獨立搖滾》第9期
享樂與自虐
張義欣v.s.盧郁佳
前《獨立搖滾》(已停刊)社長張義欣,和前《Premiere首映電影雜誌》(已停
刊)總編輯盧郁佳,現於明日報作了同事。
今次本就「我如何搞倒一個雜誌」舉行座談,但因張義欣透露他服務於《錢櫃雜
誌》時,該刊總編把《首映》(已停刊)倒刊剪報貼在牆上批道:「哈哈,好可
憐,《首映》(已停刊)被《錢櫃》搞倒了!」盧郁佳認為這樣講也沒錯,結果
一句話就談完了。
至於《獨立搖滾》的收場,張義欣也以「我畢業了」一語解決。今次野蠻對談,
竟只有兩句話。
於是緊急召開第4屆對談,題為「工作與愛情哪個才是人生的出口」。
「談戀愛是我的人生意義。」
「跟人類談感情,瘋了嗎?」徹底雞同鴨講的兩人,就這樣開始。
張義欣(以下簡稱張):本來以為今天會領錢,結果沒有。
盧郁佳(以下簡稱盧):到底幾號發薪水?
張:結果我問人,都不知道。
盧:可能5號吧。
張:5號。(編按:截稿前已發。)
盧: 聽說你同時泡過3個馬子,到底如何辦到。
張: 朋友說你是不是12星座都交過,我說還分4種血型。我什麼星座都交過,
處女座4個血型都有,只有雙魚座沒交過,受不了。因為我媽雙魚座,我
睡到半夜12點,她會把我叫起來,說你這樣側睡不好,要成大字形。你
講你的愛情狀況,我幫你解析,我交過登記有案的馬子就20、30個。
盧: 乏善可陳。射手座大概不容易談戀愛。
張: 你都沒喜歡過別人嗎?
盧: 我想這也要有點天賦,很信任別人,很放得開吧。
張: 不見得。戀愛最好玩的時候,就是還沒有信任、互相試探的時候,不知道
她到底會不會喜歡我。追到就變死水,完成階段性任務,就要去找別人了。
盧: 她不甩掉你,就沒法保住你。
張: 對,當時會很痛苦。但事後想想,總是沒得到的最好。
盧: 怎樣知道自己對人家有感覺?
張: 首先是個美女,舉止也不會太沒氣質。第1次約她就說好,那就算了;拒絕
到第4次答應,我就很高興。
盧: 完全是70年代少女禮儀教本那套耶,要矜持啊什麼的。
張: 不是,就算你很喜歡她,她百依百順,反而沒挑戰性。男女都一樣,保持
距離才有美感。
盧: 你真賤。
張: 愛情是我活下去的理由,人生樂趣大概就只有剩下這樣。現在音樂我都不
喜歡……
盧: 電影也很爛。
張: 以為多好,去看都很失望。
盧: 什麼時候你會覺得「活著真好」?
張: 約女生約很多次,她都不要。約很多次,她忽然要。這時候就覺得真好。
盧: 有沒有「啊,這一生的真愛就是她了」的經驗?
張: 並沒有。
盧: 抱持著吃三餐的心情在談戀愛。不會有一頓飯特別記得。
張: 上一代30、40年白頭偕老,不見得比較快樂。
盧: 你以談戀愛為人生目的,又全無幻想。
張: 只是不幻想白頭偕老。可能有想,但我做不到。有天她老了醜了,我可能
會喜歡比較年輕比較美的。
盧: 大家內在都不怎麼樣,就拼外表了。
張: 內在都差不多。談戀愛常常吵架,覺得很苦。後來就發現,是你們時間
到了,還硬要繼續,趕快分手交個新的就沒事了。不會吵架那段在一起
,會吵架那段就不要了,最理想。
張: 那你人生方向是什麼?
盧: 本來是工作,現在挫折到有點失去方向。那樣的投入,出來還是不像樣
,做死都不好,搞什麼。
張: 我是「主管OK我就OK」。主管不喜歡,我想可能有別人喜歡,沒關係。
盧: 這世上有什麼傷得了你嗎?
張: 交不到女朋友的時候。有時整天沒人打手機給我,我就想,我的行情有
這麼差嗎?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就不知道幹嘛,很恐慌。這時有女朋友
來坐在旁邊,不講話都好。甲不在就找乙,乙沒空就找丙,填補每一天
的空虛。不一定剛好對方有空,所以要交那麼多個。小時候談戀愛會談
比較久,因為當時年紀小,不知道愛情的真相。
盧: 搞《獨立搖滾》有把馬子的功能嗎?
張: 聽搖滾樂的女生都長得像男生,你不知道嗎?要泡妞不如玩團最快。
盧: 你不會樂器啊。
張: 玩團的有幾個會玩樂器?會3個和弦就可以組團了,我還會4個。現在玩
團不是靠會樂器……
盧: 完全靠色膽。
張: 現在不錯了啦。當初失業那一兩個月最苦,沒錢吃飯,想做什麼都不能
做,整天睡覺。那時開始吃百憂解,寄了很多履歷,可是沒有人回。問
我朋友哪裡有牛郎店,他說最近景氣不好。
盧: 這個社會麻煩就在這裡,不認識的地方不太會收你的履歷。
張: 睡不著就一直喝,喝到醉,讓自己睡著。兩瓶參茸酒吧,有時一瓶就可
以睡。我最喜歡保力達,甜甜的,又最便宜。朋友說保力達不是工人在
喝的嗎,我說我們就是工人,有勞保不是工人是什麼。
一個人的時候我一定會喝酒。喝酒第一個讓你有事做,本來太無聊,頭
會痛,喝了有些刺激,就不會痛。第三喝了就睡著。喝酒可以讓你附在
主流的邊緣,至少你還在這條大道上。
盧: 你能多相信這個出路呢?
張: 至少到現在還蠻快樂的。
盧: So far so good.
張: 你應該很好,你又做過總編輯,現在又是主任,這樣不是很好嗎?
盧: 念書的時候一直是失敗青年,講話很蠢,隔著十公尺都知道她很怪
的一個人。高中逃學的時候,覺得只有吃大便死掉最適合我。對著
課本百無聊賴,只好自己找東西來玩。不幸進入了社會,工作上癮
,變成一個無底洞,所有時間都吸進去。除了跟工作有關的,沒有
別的朋友,也不會再認識到其他人。而這並不是一個很努力的圈子
,也不會有時間去實現你之前找到的一些小小樂趣。
張: 你現在還覺得人生很糟糕。
盧: 越來越糟。
張: 旁人看來還不錯。
盧: 旁人的想法就是一百人中有一兩個成名,其他都是失敗者,一片歌
手。那一兩個也不是值得你喜歡、或值得你幫助的,而是值得你嫉
妒的。這就是旁人的想法。裡面實在不會有什麼值得活下去的慰藉
。
張: 如果不靠這些事情來肯定的話,我不知道怎麼肯定自己。
盧: 你會不會從戀愛來肯定自己?因為這個真愛,所以你活著有意義。
張: 不會,真愛也只是一種階段。過兩年又改嫁了。
盧: 真是一個絕望而快樂的人啊!
張: 就是這樣。就因為要活下去,已經沒什麼意義了,只好找些樂趣,
有什麼是可以讓自己高興快樂的,就去做。
盧: 那我的人生方向好像是去找更大的苦、更大的苦。
張: 真的?
盧: 剛做報社頂多晚上12點走,跑到雜誌常弄到早上6、7點。雜誌一
個月才兩三個禮拜這樣,現在整兩個月都搞到天亮。做事越來越
退步,身體越來越糟。以前印務、預算種種我管不到;現在是網
路這個大黑洞,每天在想像不到的地方出槌。從階段性退化來看
,這個人生是指到一個很恐怖的方向。如果我信仰努力的話,我
是在證明努力是沒有用的。我在扯什麼扯到這邊來?
張: 我覺得是找快樂可是要節制。比如你買書很快樂,你就去買,可
是節制在你可以的範圍。
盧: 書到現在還沒看,連為工作要看的都沒空消化。很忙還沒蓋書架
,把書靠牆堆,狗走過去,書牆都會塌下來。
張: 還壓到狗。
盧: 921的時候連房門都推不開。
張: 嘖,這樣也是一種樂趣吧。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
盧: 已經完全偏航。本來想寫些東西,讓讀的人被人生的痛苦悲慘完
全擊倒;現在卻沈溺在編輯工作中無法自拔,都是因為幻想跟責
任。幻想就是:可能我很笨很差勁,但這位置可以把有才華的人
聚起來成就大事。結果是一旦開啟了這個幻想,責任就要繼續下
去。
張: 可不可以兼顧,一邊做,自己寫東西。
盧: 不可能。工作是個黑洞,我一天應該要有36小時,這東西才會比
較像樣。該做更多功課,比如這個對談我應該先跟你橋好話題,
一切一切的錯……
張: 遲到總比不到好。我覺得至少有做就好。可能逛半天什麼都沒買
,我會強迫自己買一個。雜誌都很無聊,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就
強迫自己買一本。酒都很難喝,挑一瓶回去,頭痛時就有東西喝
。達到最低標準就好了。
盧: 可是工作就會讓人順理成章步入自虐的陷阱,覺得我的人生剩下
可以任性的範圍已經不多了,可能就是在工作要求上,對自己可
以稍微過分一點。不然沒什麼好挑了,比如你想吃個好飯,沒好
的就不吃了,那在這區只有餓死。可是工作是讓你可以選擇多留
一兩個小時、來做好一點的。
張: 所以你生命的出口就是嚴苛的工作。
盧: 應該找回簡單的志向,比如跑馬拉松,或挑戰北極,我的人生可
能輕鬆一點。
張: 你有這種想像。
盧: 高三晚自習,只有一個地方沒有人,就是操場,燈都關了。那時
換球鞋去跑,不用想,往前衝就是了,很舒服。後來同學寫畢業
紀念冊說,在樓上看很神奇,那個人怎麼一圈又 一圈地跑。
因為聽說跑到一個地步會「撞牆」,但越過那個限制後,會覺得
再跑多遠都行。我覺得那就是過於疲累,身體神智不清,腦啡分
泌過剩的狀態。一直想試,但當時每天頂多跑個5公里,我想要
有很多時間,才可以跑到馬拉松的距離。
張: 那喝酒就好了,喝酒就神智不清了,何必那麼累。你喝酒嗎?
盧: 沒有。想想我不喝酒,不抽煙,不吃藥,不談戀愛,連咖啡都
不喝……
張: 這樣太苦了,你不如學著喝酒好了。
盧: 可是我很怕失去自覺、失控。小學時,有天大家圍觀一個瘋子
,所謂瘋子就是他穿髒髒在地上打滾,講話大家聽不懂。原來
有人不能看清自己的狀態,不知道所生存的現實。我也害怕自
己是不是在那狀態裡面,比如以為自己在淋浴,其實是在教室
脫光,當眾做些人家看不懂的事。你以為在床上睡,其實躺在
大馬路上。那樣是沒有什麼拯救或出口的,一個封閉的幻覺。
所以我不能接受意識隔絕的狀態,喝醉怕被另外一個人格接管
,他開了門就跑去街上唱歌。
張: 那樣也很好。
盧: 我寧可在自己家廁所吃大便。
張: 可是不這樣就沒有出路啦。不然要做什麼呢?
盧: 至少我可以傷害我自己吧。我們從小就會玩一個遊戲,練習把
自己的情緒鼓動起來,因為情緒越強烈,自我越膨脹,讓自己
更可憐、更正義、或更愚蠢。人一直重複做同件事,一定有某
種樂趣。這個工作讓我們自嘲得更凶、更快樂。如果你人生有
黃金階段,你覺得是什麼時候?
張: 下個階段吧,因為以前都沒有錢。
盧: 你還沒錢嗎?
張: 我今天中午就買17塊的泡麵,連35塊的都買不起。
盧: 以後來副刊晃一下,我們有存貨。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
張: 還沒交過美國的女朋友。希望還能交到英國、法國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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