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書房時,忽然瞥見我的岩鞋,心中一動。
我有兩雙岩鞋,軟呢紅和長空藍,分別承載那段過往歲月的血與汗。滿是挫折失敗的小紅
鞋引領我入殿堂,磨損淘汰後,改由小藍鞋輕托著我飛舞岩壁,也帶我奔向攀岩的高峰與
執著。
攀岩教我如何專注於當下,如何冷靜處理問題,如何堅持努力不懈,如何破除想像帶來的
禁錮,並在其中更深切瞭解自己的能與不能。我享受攀岩中的時光,珍惜攀岩中獲得的成
長。但漸漸地,我發現岩場已悄然變成心的競技場。情緒隨著攀岩狀況而起伏不定,計較
著一公克半公分的差距,極苦和極樂都在攀岩中毫無保留地展現。為了維持表現,我變得
過度關心自己。世界那麼大,我的眼中卻只有我一人,任何可能阻止我進步的人、事、物
都讓我困擾:週末要回家嗎?不行,要去龍洞。過年要吃年夜飯嗎?不行,要去喀比。週
間要去當志工嗎?不行,晚上是例行練習。
當所有的行為都具有強烈的目的時,日子變得痛苦不堪。足底的小紅和小藍陪著我踏尋人
生的答案,我卻發現越來越多的問號和困惑。我想證明什麼?我又能透過這個幫助別人什
麼?問題不在於攀岩本身,問題在於我尚未找到一個平穩自適的觀點和角度來行、住、坐
、臥。直到有一天,身旁出現了一縷柔和堅定的聲音:「放下吧。」我驚愕不已,然後緩
慢地點點頭,頭也不回,毅然起身離去。
也許哪一天吧,我會再重拾岩鞋;但我知道不是現在。人一生中,努力的重心隨著階段的
不同而有所改變。對我來說,攀岩這個重心已經過去了,雖然有時免不了思念,但這念頭
也是一閃即逝,我馬上又會回到現起的事物,專注生活。
每個人都深深受到過去的影響,但現在和過去卻是不一樣的。過去的一切不是不曾存在,
只是它們已然改變,從有而無,由無轉有,而無論有無,都是存在的一種形式。理解了世
界真實的樣貌,便不會執取,便能對一切了然於胸,對一切無所眷戀亦無所期待,於是能
夠紮紮實實地在眼前這個時刻認真,而且沒有忘記,微笑以對。